第32章

照片上的人,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瘦。

这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陈景轩,他管家为什么藏着他的照片?如果他是凶手,他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路垚脑中的事件,还差一块才能拼起来。

于是他决定去见一个人――黄少杰。

恒生堂的总堂在闸北,黄少杰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处理黄永年的后事。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眼眶微红,但神情还算平静。

“路顾问。”他抱了抱拳,“您找我?”

路垚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黄少杰身上扫了一圈。

“黄先生,去年八月,你是不是买过两卷日本进口的鱼线?”

黄少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点点头:“对,买过。我喜欢钓鱼,偶尔去海边。”

“那两卷鱼线呢,现在在哪儿?”

黄少杰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一卷......用掉了。”他说,“还有一卷,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路垚挑眉。

黄少杰苦笑一下:“我东西多,有时候随手放就忘了。路顾问,这案子和鱼线有关系吗?”

路垚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以缓解略微有些凝重的气氛:

“没什么,只是在黄老爷家看到了,觉得质量很好,想着有机会也买两卷试试”。

然后接着换了一个问题:“对了黄先生,你手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

第 65 章 峰回路转

黄少杰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随即又停住,叹了口气。

“我自己挠的。”他说,“那天接到电话说义父出事了,我急得不行,开车的时候手抖,不小心划了一下。”

路垚看着他,没说话。

黄少杰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路垚站起来。

“谢谢黄先生配合。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叨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黄少杰还站在原处,目送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紧张。

像是......担忧?

路垚没多停留,推门出去,乔楚生就等在门口车子里,等到路垚关好车门,他才悠悠开口:“怎么样?”

路垚摇了摇头:“另一卷鱼线说是找不到了,但无法确定是真的丢了还是他在说谎;还有那道疤,他说是自己不小心划到的,可能也不是真的,我总觉得......有哪里太过顺理成章。”

从恒生堂出来,路垚直接去了那家一品香茶馆。

茶馆的伙计说,老板前几天回南洋了,说是家里有事,走得急。

“回南洋了?”路垚挑眉,“什么时候走的?”

“就前天。”伙计说,“突然走的,连茶馆都没来得及交代,只让我们先照看着。”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

前天。

正是黄永年死的第二天。

路垚将照片递到伙计面前:“那你看一下这个人,这个人是你们的老板吗?”

“没错,是我们老板没错,你们找他......是有什么事吗?”伙计有些疑惑。

“没什么,是一个,以前的朋友,很多年没见,最近听说他回来了,想见一面而已。”

乔楚生听着他这随口就来的故事,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

但伙计点点头,相信了路垚的话:“那二位来的不巧,过几天再来吧。”

站在茶馆门口,路垚看着那块招牌,忽然开口:“老乔,这个老板,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陈景轩。”

“你不是他朋友吗,怎么,不认识了?”

路垚叉着腰轻笑了一下,知道乔楚生是指他刚才随口扯的谎:“我这...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嘛。”

乔楚生点点头,侧目看着路垚,也不再打趣:“那他为什么跑?”

“因为他的计划出了意外。”路垚说,“他本来想杀黄永年,但他没想到......”

他顿住了,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黄少杰会出现在现场?没想到鱼线会被查出来?没想到管家会留下照片?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路垚声音有点紧:“你说,当年陈老爷子的死,真的是病死的吗?而且他死后陈家就没落了,多年以后,黄老爷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陈家的玉佩,恰好陈景轩在这个时间段从南洋回来又离开。”

乔楚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陈景轩有作案动机?”

“没错,但如果管家不是被陈景轩收买的,而是被黄少杰收买的呢?那五千大洋,是黄少杰给管家的。”路垚语速加快。

“那封信,是黄少杰写给南洋的。那张照片,是黄少杰藏的,但照片上的人,是陈景轩,他回国后,黄少杰找到了他,跟他合谋,一起杀了黄永年。他利用陈景轩想要报仇的心理,于是他提供机会,只要黄老爷死了,他就可以完全掌控黄家。”

乔楚生沉默了几秒。

“那他手上的抓痕呢?轮胎里的鱼线呢?”

“抓痕和鱼线,可能都是他故意为之。”

“故意放的?”

“为了混淆视听。”路垚说,“让我们以为黄少杰是凶手,或者以为他是被栽赃的。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查,都会忽略真正的凶手——那个已经跑掉的陈景轩。”

刘管家的老家在浦东乡下,一栋破旧的老房子,门口晒着些咸菜。

乔楚生和路垚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警惕地眯起眼。

“找谁?”

“刘叔在吗?”乔楚生问。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会儿,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生!有人找!”

刘管家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乔楚生,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乔、乔探长?”

“刘叔。”乔楚生说,“我们找你问点事。”

刘管家的嘴抿了抿,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几条凳,墙上挂着些农具。刘管家给他们倒了碗水,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刘管家,抽屉那五千大洋,是谁给你的?”路垚开门见山。

刘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在他回去发现屋子被翻过时,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是少爷。”

“黄少杰?”

“对。”刘管家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前,少爷找到我,给我五千大洋,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把书房的锁换掉,换成一个可以从外面拨开的。”刘管家说,“少爷说他想给老爷一个惊喜,让我别说出去。”

路垚挑眉:“你就听了?”

刘管家苦笑一下:“我在黄家干了二十年,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再说,五千大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后来呢?”

“后来我就换了锁。”刘管家说,“少爷还让我写了一封信,寄到南洋一个地址,说‘东西已准备好,静候佳音’。我不知道那信是写给谁的,少爷让我写我就写了。”

“那张照片呢?”

刘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那张照片......是少爷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让我把照片藏好,等有人来找的时候拿出来。”

“什么人来找?”

刘管家摇头:“他没说。他只说,如果有人来问,就把照片给他们看,然后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真正的凶手,是照片上这个人。”

巡捕房的办公室里,路垚手中的资料是当年陈家衰败和陈老爷子死亡的真相,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整个故事串起来。

第 66 章 弑'父'真相

可是他觉得如果仅仅是为了家产的话,黄少杰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险,黄老爷只有他一个养子,传位也只是迟早的事......

黄少杰这么着急杀了黄老爷。为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于是他找到了陈景轩——那个父亲被黄永年逼死、流落南洋多年的人。他给陈景轩写信,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黄永年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之一,告诉他,我可以帮你报仇。

陈景轩回来了。

黄少杰用自己的钱,收买了管家,换了锁,准备好了密室的条件。他把自己的鱼线给陈景轩用,这样如果鱼线被查到,线索会指向他自己——一个看似合理的嫌疑犯。

然后,在陈景轩动手的那天晚上,黄少杰故意出现在附近,故意留下抓痕,故意让轮胎踩到鱼线。

他把所有嫌疑都引向自己。

这样,当巡捕房查案的时候,会顺着这些线索找到黄少杰。黄少杰会承认吗?不会。他会否认,会辩解,会引导,会说自己是被栽赃,然后让案子陷入僵局。

而在僵局之中,真正的凶手陈景轩,已经远走高飞。

最后,当案子拖不下去的时候,管家会出来,拿出那张照片说:“真正的凶手,是照片上这个人”。

巡捕房会去抓陈景轩,但陈景轩已经跑了。案子只能以“凶手在逃”结案。

而黄少杰,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者。

完美的计划,但有一个漏洞,刘管家跑得太早了。

如果刘管家不跑,他会按照黄少杰的安排,在适当的时候拿出照片。但他跑了,引起了巡捕房的怀疑。顺着管家这条线,反而查到了黄少杰头上。

路垚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灯火通明。

“老乔,是时候请黄少爷来喝杯茶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黄少杰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那身黑色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手背上那道抓痕。他坐得很直,不像个嫌疑人,倒像是来赴约的。

路垚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些证据一件件摆出来——鱼线的购买记录、管家的供述、南洋的来信、五千大洋的存单。每一样都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像在陈列一件件展品。

“黄先生,解释一下?”

黄少杰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鱼线移到存单,从存单移到那封信,最后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陈景轩,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

“路顾问,您果然厉害。”他说,“我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为什么?”乔楚生问,“为什么要杀黄永年?他对你有养育之恩。”

黄少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压抑了太久的悲哀。

“因为他杀了我亲生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路垚和乔楚生都愣住了,没人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残酷,养育栽培了自己多年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黄少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五岁那年,被他收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无父无母,是他给了我一个家。我感激他,敬重他,把他当成亲生父亲一样孝顺。”

他顿了顿。

“直到三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一本日记。”

乔楚生没有打断他。

“日记里写着,三十年前,他和我亲生父亲是一起做事的兄弟。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跟着一个洋人做事。那洋人想在上海滩打开局面,需要人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亲生父亲不想干了,想收手。黄永年不让。两人吵起来,动了手。黄永年失手......”黄少杰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失手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黄永年处理了尸体,对外说我亲生父亲是卷款跑了。那洋人帮他摆平了一切。作为补偿,或者说作为赎罪,他收养了我这个‘孤儿’。”

黄少杰抬起眼,看着乔楚生。

“乔探长,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乔楚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乔楚生开口。

“三年前。”黄少杰说,“查到之后,我没有声张。我继续做我的好儿子,继续孝顺他。但我开始查当年的事,查那个洋人是谁,查我亲生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查到了?”

“查到了一部分。”黄少杰说,“那个洋人叫查尔斯·布朗,怡和洋行的大班。当年他们一起做的那些事,后来都洗白了。黄永年手里有证据,所以布朗一直不敢动他。而我父亲——他只是个替罪羊。”

他顿了顿。

“我还查到了另一个人——陈裕德。那个开钱庄的老爷子,当年也被牵扯进来过。他拒绝帮布朗洗钱,结果钱庄被人做了手脚,客户挤兑,债主上门,他活活被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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