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收回。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酸楚与悸动。

第 9 章 压力

经过几天的调查,追查副经理的下落并非毫无所获。

乔楚生派出的巡捕在码头区一家专做水手生意的小旅馆里,找到了副经理藏匿的踪迹。但扑了个空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件沾了泥浆的外套和半包没抽完的“老刀牌”香烟。

据旅馆老板回忆,副经理住进来时就心神不宁,昨晚后半夜接了个电话,便脸色惨白地匆匆离开了,似乎非常害怕。

“电话?”乔楚生捻起那半包香烟,眼神锐利,对手下人吩咐:“查旅馆的电话记录,还有,查他最近的联系人,尤其是可能和怡和洋行或那个俱乐部有关的人。”

与此同时,白幼宁也赶到了巡捕房与路垚和乔楚生汇合:

“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那几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在香港注册的‘远东艺术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近半年来通过怡和洋行的渠道,从上海‘采购’并运出了不下十批号称‘工艺品’的货物,报关价值远低于市场传闻。其中几件,知情人隐约猜到可能是前清王府流出的珍品。”

“走私文物,利用信托公司贴票吸收的资金来支付货款和打点环节,甚至可能用高息吸引来的公众存款填补前期窟窿......”

路垚在乔楚生办公室的小黑板上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秦仲义是关键节点。他知道太多,一旦贴票崩盘或事情败露,他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棋子。灭口,并伪装成急病,是最‘干净’的办法。那个有毒的账本,和抽屉里的东西,是关键。”

乔楚生站在他身侧,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推论。两人离得很近,乔楚生能清晰地看到路垚因思考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一股混合了墨水和路垚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淡淡萦绕。

乔楚生忽然有些走神,脑海中模糊的片段好似与这一幕有些重合,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黑板,熟悉的身影......

“在想什么?”路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乔楚生猛地回神,发现路垚正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明,带着一丝询问和担心。

“啊,没什么......”乔楚生移开视线,状似自然地伸手,指尖轻轻擦过黑板上某个连接线,正好蹭过路垚拿着粉笔的手背。

“只是在想,凶手既然能对账本做手脚,说明他不仅能接触账本,还很清楚秦仲义查账的习惯和顺序。内部人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排除外部人买通了内部某个职员,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凶手就是能‘正大光明’接触账本、且了解公司运作细节的人,比如……股东?或者有密切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

可能分析的太过专心,路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微小的碰触,他垂下眼视线转回黑板,声音依旧平稳:“有道理。尤其是那些‘合作伙伴’,比如,提供‘古董货源’的人,或者……负责‘资金出境’渠道的人。”

就在这时,之前派去再次仔细搜查秦仲义办公室的巡捕回来了,带来了新的发现:“探长,路先生!我们在秦经理办公室那个盆栽,就是放在文件柜顶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的泥土底下,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铁盒!”

铁盒只有巴掌大,锈迹斑斑,打开后,里面是几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信纸,和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信纸上是用极细的毛笔字记录的、非正式的账目摘要,日期、金额、代号、缩写,还有几个英文名字的缩写。

金额与那几笔可疑汇款大致能对上,而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代号“A”,旁边标注的缩写“J.A”,让三人同时瞳孔一缩,James Anderson?

“安德森......”白幼宁和乔楚生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工部局首席董事,竟然牵涉其中,而且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感兴趣”,甚至是参与其中。

路垚当然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毕竟上一世很多案子就是他们在暗中操控,而且他上一世被迫离开上海这件事甚至也有他们的手笔。

另一把黄铜钥匙,在一番尝试后,打开了通汇信托公司一楼储藏室角落里一个废弃已久、堆满旧账簿的保险箱。里面没有钱财,只有几封英文商务信函的副本,以及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些古董器物,其中一张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怡和洋行的标志和码头仓库的门牌。信函内容涉及“艺术品运输安排”、“特殊关税处理”及“佣金支付确认”,落款或提及的,除了怡和洋行的代表,果然有“J. Anderson”的指示。

证据链开始完善,最终指向一个由外国势力庇护、利用本土金融机构洗钱并走私文物的网络。秦仲义是执行环节的重要一环,也是知情太多的隐患。

“副经理的逃跑,现在看来,可能不只是畏罪。”路垚分析着新证据,语气冷静:“他极有可能是被人故意吓跑的,为了把水搅浑,或者……他也是个知情人,被幕后的人觉得不安稳了。”

乔楚生捏着那张有安德森缩写的账目摘要,指节微微发白。

这案子牵扯到工部局高层,压力可想而知。他感到肩上一沉,不仅是案件本身的重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关于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的暗流。

忽然,一杯温热的水被递到他手边。乔楚生抬头,看见路垚不知何时倒了两杯水,正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喝点水,别太有压力。”路垚的声音很轻,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精明或散漫,而是沉淀着一种……乔楚生无法完全解读,却奇异地令他感到安心的理解与支持。

这个认知让乔楚生心头莫名一悸。他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

第 10 章 白老爷子

“以前……我也听说过类似棘手的案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像这种背后凶手呢位高权重,证据又若隐若现,很多环节都进行的举步维艰。”

乔楚生心中一动,看向他:“后来呢?”

路垚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却带着某种自信与骄傲的弧度,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分辨的庆幸:

“后来?后来发现,这些都不是问题,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既然总有人坚守着正义,那正义就迟早会到来,何况咱们现在的处境比那些案子要好太多。”

这一世因为身世的改变,乔楚生查案的压力并没有上一世那么大,而且有了上一世的经历,路垚可以肯定的是,最终一定能除掉安德森和诺曼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看向乔楚生手中那张纸:“放心吧乔探长,就算现在干不掉他,早晚也有一天肯定能够抓住他的破绽。这次的案子,副经理……或许也能成为突破口,如果他还没被‘处理掉’的话。”

“没想到啊,你还有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的时候。”白幼宁用一种新奇的眼光看向路垚:“不过三土他说得对,哥你也别太担心,狐狸迟早会露出来尾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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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二人的安慰,乔楚生心中的忧虑也减轻了一些,抬起手拍了拍路垚的胳膊,面上也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之前去追查旅馆电话记录的巡捕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地址,副经理昨晚接到的电话,是从法租界靠近外滩的一家高级俱乐部打出的。

而那家俱乐部,正是白幼宁之前提到的、与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重合的、怡和洋行某位买办的私人俱乐部。

“得立刻去这个俱乐部。”乔楚生霍然起身,这种时候,晚一刻情况都有可能会发生变化,所以能做到的只有快速行动。

路垚也立刻放下水杯:“我和你一起去。”

“哎,等等,我也要去。”

“别闹幼宁,这次牵扯到的事可能会比较多,你出了事我不好和老爷子交代,乖,等我们回来。”乔楚生安抚了一下白幼宁的情绪,不让她一起涉险。

虽然白幼宁心有不甘,但现在在巡捕房他不让她去她也没办法,而且确实情况紧急,只能跺了跺脚坐回沙发上生闷气。

看着那个故意背对着他们的郁闷背影,乔楚生和路垚无奈的对视了一眼,但现在找人要紧,也是真的不能带她一起。

车子一个平稳的转弯,驶向俱乐部所在的那条幽静道路。乔楚生放缓了车速,寻找着门牌号。

“……到了,前面那栋楼就是。”

“下车。”车子停稳后,他推开车门,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路垚紧随其后也下了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那扇情况未知的大门。

“干嘛去?”

路垚进门后就离开了乔楚生的身边开始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听到乔楚生的话他背对着乔楚生挥挥手,表示让他放心。

俱乐部内部灯火幽暗,陈设奢靡,在上海有点名头的人物几乎没人不认识乔楚生乔四爷的脸,毕竟他除了是乔家的四少爷,还是青龙帮白老爷子的义子,虽然碍于表面,毕竟乔家白家看似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所以并未明面公开,但真正道上混的也几乎是无人不知。

此时一看见他来,前台很快就迎上来招呼。

“巡捕房查案,我问,你老实回答。”乔楚生对其稍微施压,很快就问出昨晚副经理匆忙会见的,是此间的常客、怡和洋行的买办邹世明,而他此刻并不在俱乐部。

乔楚生怀疑这人有隐瞒的嫌疑,还想再逼问一番,但此时进门后就四处观察回来的路垚却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人确实不在这里。

出了俱乐部回到车里,路垚向乔楚生解释道:“我刚在吸烟室发现了“老刀牌”烟蒂和窗台的码头淤泥痕迹,证实副经理确实来过,但那个烟的味道已经有些消散,证明他刚离开不久,所以现在应该去找邹世明。”

乔楚生闻言发动引擎:“直接去他常去的下一个地方?大都会?”

路垚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座椅的边缘:“邹世明背后是怡和洋行,再往上,是工部局的人......”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沉重和犹豫:“这根线上,除了洋人,还有哪些‘自己人’在穿针引线、上下其手,动他,光凭我们手里现在有的东西,只怕不行。”

乔楚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古董走私出上海,绝非洋人单方面能成事。

货源从何而来?如何避开海关稽查?码头装卸、沿途运输、本地销赃或转手渠道……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熟悉本地规则、掌控着灰色地带的江湖势力或特殊人物。

这些人,往往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也是可能撬开更大秘密的缺口。

他听懂了路垚的迟疑,但也有了解决办法。

最后,车停在了一个路垚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地方――白府。

毕竟江湖上的事没人比白老大更懂,乔楚生来这里完全合理,但他却并不知道这一世白老大和乔楚生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进门后,高妈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迎了上来,面上一片热切的笑意:“楚生少爷来了,老爷在前厅,前几日还念叨着要见您呢。”

跟着高妈走到前厅,白老爷子正悠闲地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见众人进来,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鸟笼递给乔楚生。乔楚生接过,动作熟稔地将笼子挂在一旁的黄铜鸟架上。

“楚生来了,我还想着这几日找你陪我老头子吃顿饭呢。”

“老爷子 好久不见,最近几天一直在查案子,没能来看看您,我的疏忽,但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向您请教。”

几人边说边走到沙发前落坐:“你小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打抱不平的事情比谁都急,旁边这位是......”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新聘请的顾问,康桥三一学院的高材生,路垚。”

“白老爷好。”

“好,这几天的报纸我也看了,路先生真是年少有为啊。楚生,你想知道什么,说吧。”

第 11 章 谈话

乔楚生将通汇信托秦仲义离奇死亡、贴票风潮、可疑的巨额汇款指向古董交易、现场发现的毒物与蹊跷、以及目前线索指向怡和买办邹世明的情况,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他略去了直接指向工部局洋人的敏感部分,重点描述了资金流向的诡异、杀人手法的阴毒,以及副经理失踪前与邹世明会面的情况。

白老爷子静静听着,手中缓慢地斟茶,直到乔楚生说完,才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

“通汇的秦胖子......”白启礼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这个人,心有点大,手也不算干净。贴票这种火中取栗的玩意,他也敢玩得这么野,出事不奇怪。”

他抿了口茶,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不过,他一个开信托公司的,就算想倒腾古董,货源从哪里来?东西怎么出去?上海滩吃这碗饭的,就那么几拨人,各有各的门路,也各有各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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