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放下茶杯，看向乔楚生：“楚生，你怀疑这事背后，有咱们自己人在帮洋人搭桥铺路，甚至......可能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供货’？”
“是，老爷子。”乔楚生坦然承认：“现场痕迹和资金流向都很蹊跷，不像寻常商业纠纷或劫财害命。杀秦仲义的手法太‘讲究’，灭口的嫌疑很大。能让他闭嘴，又牵扯到古董这种敏感行当。我觉得......很可能触及了某些人不想曝光的生意网。这网里，洋人是一头，咱们这边，恐怕也得有些‘线人’。”
老爷子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古董这一行，水最深。前清遗老、破落户、专门做旧造假的匠人、负责牵线搭桥的掮客、掌控码头仓库运输的把头、甚至......某些有门路能‘平事’的中间人。”
他每说一个，都略作停顿，目光似有深意：“秦仲义的钱，如果真是用来买‘货’的，那收钱的人，或者帮他‘运货’的人，绝不会是无名小卒。最近......我倒还真是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他向后靠在了沙发上：“闸北那边，有个叫‘荣宝斋’的旧货铺，明面上收售文玩，老板姓金，人称‘金眼雕’，眼睛毒，路子野。据说，他跟北边下来的一些‘遗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常跟一些有洋人背景的‘收藏家’打交道。此人性情乖僻，贪财，但极重‘行规’，轻易不越界。如果真有大批量、高价值的货要出上海，很难完全绕开他这种人，或者，他一定知道风声。”
“另外。”白老爷子顿了一下：“码头上的事，离不开‘扛把子’。十六铺码头近来的那位‘陈疤眼’，胃口不小，手也伸得长。寻常货物抽水也就罢了，若是价值连城又见不得光的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过......按他的性子，要么分一杯大大的羹，要么，就得有人付出更大的代价封他的口。”
他没有直接说这些人一定涉案，却精准地点出了可能的关键节点和人物性格。
“还有一点。”白启礼最后提醒，眼神变得严肃些：“楚生，查案讲证据，这没错。但和这些人打交道，有时候，明面上的证据不如一句切中要害的‘话’，或者一个他们不得不顾忌的‘名头’。邹世明是洋人的买办，动他需要顾忌。但这些地头蛇……他们怕的，可未必是巡捕房的拘票。”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他们更怕坏了规矩，断了财路，或者......惹上真正甩不掉的麻烦。那个失踪的副经理，如果还活着，恐怕最怕的，不是被你们找到，而是被‘自己人’找到。”
乔楚生听得认真，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白老大点出的“金眼雕”和“陈疤眼”，是两个关键人物，既能从本地切入，规避直接冲击洋人的风险，又能顺藤摸瓜，可能找到更坚实的证据，甚至迫使邹世明背后的黑手自己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多谢老爷子指点。”
白启礼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随和的笑意：“你啊，和小时候一个性子，脾气倔的和驴似的，为人最讲义气，认为正确的事再难也要做到底。幼宁和你性子倒还真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倔，一样的爱打抱不平......”
说到这，白老爷子看向路垚：“小子，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楚生说，还请你能够回避一下。”
路垚点点头，高妈闻言上前带他出去，起身前乔楚生递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等二人出了前厅，白老爷子也说出了他留下乔楚生的目的。
“幼宁前几天跟我闹了别扭，听说她去了你那里，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乔楚生挑挑眉，回忆着白幼宁对报道案子的热忱程度，真诚而坚定地的回答了白老爷子的问题：“我觉得她现在状态挺好的，每天生龙活虎，跟打了鸡血一样。”
白老爷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他一向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从小就宝贝似得宠着，可一直有那么一件事梗在二人之间，导致白幼宁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原谅他。
“幼宁一向顽劣，但本质不坏，只是我从小让人事事都顺着她导致的，你我也算半个父子，你们二人从小也是一同长大，在外帮我盯着点她，不要让她真吃了什么苦头。”
“这点您放心，我一直拿幼宁当亲妹妹看待，就算您不说我也一定会照看好她的。”
白老爷子点点头，虽然担心，但有了乔楚生的承诺，他也更安心了一些：“那个路垚，找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挺殷实的家底，因为闹别扭和家里断了联系。脑袋挺聪明的，人也不错，有点小贪财，但不好色，帮我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呢。”
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似是肯定：“那就好，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知道底细就行，别回头让人卖了也不知道......”
第 12 章 身份
离开白府，坐回车上，乔楚生没有立刻说话，路垚倒是十分好奇。
“怎么样，后来又说了什么啊？你和白老大到底什么关系，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看着身旁人期盼的眼神，乔楚生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想知道？”
看出他有意逗弄，路垚故作镇定，坐直身体，轻咳了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乔楚生本来也没有想隐瞒，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白老爷子呢，算我义父，两家是世交，但是由于乔家从政，而白家是黑道起家，所以对外不能公布。这样呢，幼宁，几乎算是我的亲妹妹，刚老爷子托我照顾好她而已。”
听完这段解释，路垚才真正弄明白这一世乔楚生和白家和白幼宁之间的关系。怪不得这一世乔楚生并没有加入青龙帮，江湖上的人却依旧那么惧怕他。
路垚由衷的替他高兴，同时一直悬在心口最大的那块石头如今也彻底放下了，他知道，这一世的乔楚生不会有那么多无奈，也不用再做他不想做的事了。
虽然上一世表面上他也是江湖上威震四方的乔四爷，巡捕房的乔探长，白老爷子也待他很好，但终究还是不同。
他是白老爷子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再好也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家人，甚至那场家宴邀请了他都没有叫上乔楚生。
白幼宁虽然也叫他哥，但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成下属，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次问她，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他不敢”。
他知道乔楚生的无奈，也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他同意了和白幼宁结婚，同意了远赴巴黎，他想这样能让乔楚生更安全一些，能让他有更多选择，他算了许多，甚至连自己最珍视的自由也算了进去，却依旧没能圆满......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半天没有听到路垚的回答，乔楚生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竟然还有黑帮的身份。”路垚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黑帮？”他的叫法逗笑了乔楚生：“怎么，怕了？”
“怎么会，乔探长这么有原则的人，又不会杀我灭口，我有什么好怕的？话说我们现在去哪，大都会吗？”路垚岔开话题。
“不去直接找邹世明了。”乔楚生恢复了正经的状态，声音沉稳有力：“先回家，明早去会会这位‘金眼雕’，再去码头看看‘陈疤眼’的动静。从他们身上，或许能更快地摸清这副古董走私网的本地脉络，也能给邹世明那边……施加点不同的压力。”
“好。”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熟悉的方向。路垚看了一眼身旁认真开车的乔楚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这一世，或许真的不一样了，那他们之间这次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吗......
夜色更深，调查的方向却因这次拜访而豁然开朗，路垚的心也不再高悬。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最终停在了二人公寓的楼下。
路垚先一步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奔波了一天了，确实是该休息了。
乔楚生随后推开车门：“早点休息，明天应该也不会轻松。”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楼。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拉出两道时而交叠的影子。
路垚跟在乔楚生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和随着上楼动作微微起伏背影，心里那份安定感又踏实了几分。
这一世，乔楚生不是那把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刀，他有自己的根底，有选择的权利，更能放手做想做的事，真好。
回到公寓，二人各自洗漱。一夜无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座不眠城市的微弱声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乔楚生是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和隐隐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他洗了把脸，穿戴整齐后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路垚穿着睡衣正在煎蛋。平底锅里，两个荷包蛋边缘焦黄，滋滋作响。
“醒了？”路垚头也没回，语气自然：“桌上有牛奶，自己倒。早餐马上好。”
乔楚生走到桌边，倒了杯牛奶，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很快，路垚端着两个盘子过来，每个盘子里放着煎蛋、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和几片火腿。
“手艺不错嘛。”乔楚生拿起叉子，戳了戳流心的蛋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早餐，气氛有种难得的居家般的平和。
路垚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专注吃饭的乔楚生，晨光勾勒着他英挺的鼻梁和下颌线，神情平静，不见昨夜深思的凝重。这样的场景，在上一世是奢望，在这一世，倒成了寻常清晨。
路垚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吃完早餐，乔楚生看了看怀表：“走吧，去闸北。”二人先去巡捕房带了一队人然后出发去闸北。
那里与租界的繁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荣宝斋”并不难找，就在一条古董旧货铺子扎堆的老街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气息。
让巡捕都候在门外，避免打草惊蛇，乔楚生和路垚走进店里。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年木料、旧书和某种特殊熏香混合的味道。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瓷器、玉器、铜器、字画，真伪难辨。
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干瘦、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只青花瓷瓶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两位随意看。”声音沙哑，透着疏离。
乔楚生径直走向柜台，准备亮明身份。打量一圈，路垚眼睛却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就偏了方向，先一步溜溜达达地蹭到了一排多宝格前面。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快速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直到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那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乌黑，没有过多雕饰，只在边角处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棕的木胎。
路垚的脚步停下了。他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漆面毫厘之处虚虚划过，感受着那层历经岁月后温润内敛的光泽。
“剔犀？”路垚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足够清晰。一种漆器工艺，这种云纹回旋的雕漆手法，非高手不能为。
柜台后的金眼雕（金老板）拿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耳朵显然支棱起来了。
第 13 章 金眼雕
路垚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微微俯身，从侧面斜着看去，试图看清匣子闭合处的缝隙。
“这云纹转得有点意思……不是扬州路数，倒像是……滇南一带的胎底，加了福建的漆料？”他嘀嘀咕咕，仿佛完全忘了来此的正事，眼里只剩这个黑黢黢的盒子，手指蠢蠢欲动，似乎很想打开看看里面乾坤。
路垚拿着盒子冲老板问道：“老板，这剔犀匣子有点年头了吧？看着不像摆样子的，里头原先装什么的？印章？还是小巧的玉玩？”
金眼雕这才慢吞吞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回眸扫向了那边正对漆匣“评头论足”的路垚。
眼神里多了点实质性的打量，从路垚的脸上移到那黑漆匣子，又移回来。
“先生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缓了些：“的确是老物件，滇工底子，闽漆罩面，前清道光年间的东西。里头原先……”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盛过几方鸡血石草料，早些年就出了。”
“鸡血石配这云纹剔犀匣，倒是相得益彰，都讲究个‘润’字。”路垚点点头，居然就这么接上了话茬，手指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匣子边缘一道极细的冰裂纹。
“可惜，保管稍欠，这漆裂得有点深了，再不当心，云头纹恐怕要损坏。”语气里是纯粹的惋惜，像个看到珍品蒙尘的收藏爱好者。
乔楚生看着路垚看到宝贝就走不动路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将巡捕房的证件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金眼雕（金老板）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证件，又掠过乔楚生的脸，故作糊涂招呼道：“原来是乔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四爷这次来想看点什么啊？”他放下放大镜，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老爷子。”乔楚生坦然承认：“现场痕迹和资金流向都很蹊跷，不像寻常商业纠纷或劫财害命。杀秦仲义的手法太‘讲究’，灭口的嫌疑很大。能让他闭嘴，又牵扯到古董这种敏感行当。我觉得......很可能触及了某些人不想曝光的生意网。这网里，洋人是一头，咱们这边，恐怕也得有些‘线人’。”
老爷子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古董这一行，水最深。前清遗老、破落户、专门做旧造假的匠人、负责牵线搭桥的掮客、掌控码头仓库运输的把头、甚至......某些有门路能‘平事’的中间人。”
他每说一个，都略作停顿，目光似有深意：“秦仲义的钱，如果真是用来买‘货’的，那收钱的人，或者帮他‘运货’的人，绝不会是无名小卒。最近......我倒还真是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他向后靠在了沙发上：“闸北那边，有个叫‘荣宝斋’的旧货铺，明面上收售文玩，老板姓金，人称‘金眼雕’，眼睛毒，路子野。据说，他跟北边下来的一些‘遗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常跟一些有洋人背景的‘收藏家’打交道。此人性情乖僻，贪财，但极重‘行规’，轻易不越界。如果真有大批量、高价值的货要出上海，很难完全绕开他这种人，或者，他一定知道风声。”
“另外。”白老爷子顿了一下：“码头上的事，离不开‘扛把子’。十六铺码头近来的那位‘陈疤眼’，胃口不小，手也伸得长。寻常货物抽水也就罢了，若是价值连城又见不得光的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过......按他的性子，要么分一杯大大的羹，要么，就得有人付出更大的代价封他的口。”
他没有直接说这些人一定涉案，却精准地点出了可能的关键节点和人物性格。
“还有一点。”白启礼最后提醒，眼神变得严肃些：“楚生，查案讲证据，这没错。但和这些人打交道，有时候，明面上的证据不如一句切中要害的‘话’，或者一个他们不得不顾忌的‘名头’。邹世明是洋人的买办，动他需要顾忌。但这些地头蛇……他们怕的，可未必是巡捕房的拘票。”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他们更怕坏了规矩，断了财路，或者......惹上真正甩不掉的麻烦。那个失踪的副经理，如果还活着，恐怕最怕的，不是被你们找到，而是被‘自己人’找到。”
乔楚生听得认真，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白老大点出的“金眼雕”和“陈疤眼”，是两个关键人物，既能从本地切入，规避直接冲击洋人的风险，又能顺藤摸瓜，可能找到更坚实的证据，甚至迫使邹世明背后的黑手自己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多谢老爷子指点。”
白启礼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随和的笑意：“你啊，和小时候一个性子，脾气倔的和驴似的，为人最讲义气，认为正确的事再难也要做到底。幼宁和你性子倒还真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倔，一样的爱打抱不平......”
说到这，白老爷子看向路垚：“小子，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楚生说，还请你能够回避一下。”
路垚点点头，高妈闻言上前带他出去，起身前乔楚生递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等二人出了前厅，白老爷子也说出了他留下乔楚生的目的。
“幼宁前几天跟我闹了别扭，听说她去了你那里，她现在状态怎么样？”
乔楚生挑挑眉，回忆着白幼宁对报道案子的热忱程度，真诚而坚定地的回答了白老爷子的问题：“我觉得她现在状态挺好的，每天生龙活虎，跟打了鸡血一样。”
白老爷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他一向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从小就宝贝似得宠着，可一直有那么一件事梗在二人之间，导致白幼宁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原谅他。
“幼宁一向顽劣，但本质不坏，只是我从小让人事事都顺着她导致的，你我也算半个父子，你们二人从小也是一同长大，在外帮我盯着点她，不要让她真吃了什么苦头。”
“这点您放心，我一直拿幼宁当亲妹妹看待，就算您不说我也一定会照看好她的。”
白老爷子点点头，虽然担心，但有了乔楚生的承诺，他也更安心了一些：“那个路垚，找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挺殷实的家底，因为闹别扭和家里断了联系。脑袋挺聪明的，人也不错，有点小贪财，但不好色，帮我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呢。”
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似是肯定：“那就好，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知道底细就行，别回头让人卖了也不知道......”
第 12 章 身份
离开白府，坐回车上，乔楚生没有立刻说话，路垚倒是十分好奇。
“怎么样，后来又说了什么啊？你和白老大到底什么关系，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看着身旁人期盼的眼神，乔楚生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下：“想知道？”
看出他有意逗弄，路垚故作镇定，坐直身体，轻咳了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乔楚生本来也没有想隐瞒，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白老爷子呢，算我义父，两家是世交，但是由于乔家从政，而白家是黑道起家，所以对外不能公布。这样呢，幼宁，几乎算是我的亲妹妹，刚老爷子托我照顾好她而已。”
听完这段解释，路垚才真正弄明白这一世乔楚生和白家和白幼宁之间的关系。怪不得这一世乔楚生并没有加入青龙帮，江湖上的人却依旧那么惧怕他。
路垚由衷的替他高兴，同时一直悬在心口最大的那块石头如今也彻底放下了，他知道，这一世的乔楚生不会有那么多无奈，也不用再做他不想做的事了。
虽然上一世表面上他也是江湖上威震四方的乔四爷，巡捕房的乔探长，白老爷子也待他很好，但终究还是不同。
他是白老爷子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再好也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家人，甚至那场家宴邀请了他都没有叫上乔楚生。
白幼宁虽然也叫他哥，但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成下属，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次问她，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他不敢”。
他知道乔楚生的无奈，也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他同意了和白幼宁结婚，同意了远赴巴黎，他想这样能让乔楚生更安全一些，能让他有更多选择，他算了许多，甚至连自己最珍视的自由也算了进去，却依旧没能圆满......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半天没有听到路垚的回答，乔楚生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竟然还有黑帮的身份。”路垚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黑帮？”他的叫法逗笑了乔楚生：“怎么，怕了？”
“怎么会，乔探长这么有原则的人，又不会杀我灭口，我有什么好怕的？话说我们现在去哪，大都会吗？”路垚岔开话题。
“不去直接找邹世明了。”乔楚生恢复了正经的状态，声音沉稳有力：“先回家，明早去会会这位‘金眼雕’，再去码头看看‘陈疤眼’的动静。从他们身上，或许能更快地摸清这副古董走私网的本地脉络，也能给邹世明那边……施加点不同的压力。”
“好。”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熟悉的方向。路垚看了一眼身旁认真开车的乔楚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这一世，或许真的不一样了，那他们之间这次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吗......
夜色更深，调查的方向却因这次拜访而豁然开朗，路垚的心也不再高悬。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最终停在了二人公寓的楼下。
路垚先一步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奔波了一天了，确实是该休息了。
乔楚生随后推开车门：“早点休息，明天应该也不会轻松。”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楼。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拉出两道时而交叠的影子。
路垚跟在乔楚生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和随着上楼动作微微起伏背影，心里那份安定感又踏实了几分。
这一世，乔楚生不是那把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刀，他有自己的根底，有选择的权利，更能放手做想做的事，真好。
回到公寓，二人各自洗漱。一夜无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座不眠城市的微弱声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乔楚生是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和隐隐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他洗了把脸，穿戴整齐后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路垚穿着睡衣正在煎蛋。平底锅里，两个荷包蛋边缘焦黄，滋滋作响。
“醒了？”路垚头也没回，语气自然：“桌上有牛奶，自己倒。早餐马上好。”
乔楚生走到桌边，倒了杯牛奶，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很快，路垚端着两个盘子过来，每个盘子里放着煎蛋、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和几片火腿。
“手艺不错嘛。”乔楚生拿起叉子，戳了戳流心的蛋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早餐，气氛有种难得的居家般的平和。
路垚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专注吃饭的乔楚生，晨光勾勒着他英挺的鼻梁和下颌线，神情平静，不见昨夜深思的凝重。这样的场景，在上一世是奢望，在这一世，倒成了寻常清晨。
路垚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吃完早餐，乔楚生看了看怀表：“走吧，去闸北。”二人先去巡捕房带了一队人然后出发去闸北。
那里与租界的繁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荣宝斋”并不难找，就在一条古董旧货铺子扎堆的老街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气息。
让巡捕都候在门外，避免打草惊蛇，乔楚生和路垚走进店里。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年木料、旧书和某种特殊熏香混合的味道。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瓷器、玉器、铜器、字画，真伪难辨。
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干瘦、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只青花瓷瓶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两位随意看。”声音沙哑，透着疏离。
乔楚生径直走向柜台，准备亮明身份。打量一圈，路垚眼睛却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就偏了方向，先一步溜溜达达地蹭到了一排多宝格前面。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快速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直到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那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乌黑，没有过多雕饰，只在边角处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棕的木胎。
路垚的脚步停下了。他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漆面毫厘之处虚虚划过，感受着那层历经岁月后温润内敛的光泽。
“剔犀？”路垚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足够清晰。一种漆器工艺，这种云纹回旋的雕漆手法，非高手不能为。
柜台后的金眼雕（金老板）拿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耳朵显然支棱起来了。
第 13 章 金眼雕
路垚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微微俯身，从侧面斜着看去，试图看清匣子闭合处的缝隙。
“这云纹转得有点意思……不是扬州路数，倒像是……滇南一带的胎底，加了福建的漆料？”他嘀嘀咕咕，仿佛完全忘了来此的正事，眼里只剩这个黑黢黢的盒子，手指蠢蠢欲动，似乎很想打开看看里面乾坤。
路垚拿着盒子冲老板问道：“老板，这剔犀匣子有点年头了吧？看着不像摆样子的，里头原先装什么的？印章？还是小巧的玉玩？”
金眼雕这才慢吞吞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回眸扫向了那边正对漆匣“评头论足”的路垚。
眼神里多了点实质性的打量，从路垚的脸上移到那黑漆匣子，又移回来。
“先生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缓了些：“的确是老物件，滇工底子，闽漆罩面，前清道光年间的东西。里头原先……”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盛过几方鸡血石草料，早些年就出了。”
“鸡血石配这云纹剔犀匣，倒是相得益彰，都讲究个‘润’字。”路垚点点头，居然就这么接上了话茬，手指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匣子边缘一道极细的冰裂纹。
“可惜，保管稍欠，这漆裂得有点深了，再不当心，云头纹恐怕要损坏。”语气里是纯粹的惋惜，像个看到珍品蒙尘的收藏爱好者。
乔楚生看着路垚看到宝贝就走不动路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将巡捕房的证件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金眼雕（金老板）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证件，又掠过乔楚生的脸，故作糊涂招呼道：“原来是乔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四爷这次来想看点什么啊？”他放下放大镜，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