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而不是跟着他,在上海滩这个泥潭里挣扎。

他从不后悔这个决定,就算重来一世,如果是同样的情境,在无法保全他的情况下,他依旧会选择放手。

尽管后来无数个深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会想他在巴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会不会偶尔想起上海,会不会......想起他。

每当想到这里就不敢往下想了,他怕答案是否定的,更怕是肯定的。

再后来打仗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该做的事就去做,该拼的命就去拼,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只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那个春日的下午,梦见那个身影,梦见……那次初见……

他也多想活过这乱世,在胜利后的某个街口,再次遇见那个熟悉的人,可随着越来越激烈的战火,他知道,他大抵是不能了。

甚至他死前都不敢想那个人,他不敢想见到他,因为他的垚垚一定会长命百岁,他不敢,也不能想……

乔楚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月光依旧,怀里的人也还在,呼吸很轻、很匀。

他知道上一世他负了路垚,他不知道路垚最后有没有得知他的死讯,也不知道他出国后的生活是怎样的。

可没办法,他护不住他,只能放手。放手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像是把心剜出来,扔进黄浦江里,看着它沉下去。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路垚和幼宁过好日子,他烂命一条,各得其所。

没想到重来一世,路垚带着两世的记忆,带着那些他独自承受的、漫长而孤独的时光,站在命运的交叉口,故意把报告掉在他脚边,他们再次相逢。

乔楚生的手轻轻收紧了,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乔楚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春日的午后站在路口等我,谢谢你明明知道艰难却还是选择与我相识,谢谢你没有怪我为何没有陪你一起远走,谢谢你重活一世,没有选择放下,而是主动选择走向我。

上一世我放你走,以为那是为你好,也许只是我没办法,比起让你活着,我别无他选。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长命百岁,也许比不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也曾无数次动摇,又无数次压抑住凶猛的思念,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有能力护住你,一切都是那样合适,那样的被眷顾,我不用再放手了。

乔楚生把嘴唇贴在路垚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着那个弧度,也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路垚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环住他。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乔楚生醒来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外面的阳光已经升了起来,路垚还在睡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连睫毛尖上都发着光。

看了一会后,他轻轻把压在那人身下的手抽回来,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生怕弄醒了他。

路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什么,但没有醒,只是动了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乔楚生屏住呼吸,等他重新睡沉了,才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胸膛和肩膀。他身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侧,是昨晚留下来的,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去管它。

乔楚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鞋,怕脚步声太响。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挡住那道漏进来的光。

房间里暗了一些,只剩下床头那一点淡淡的暖色,落在路垚的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又将地上乱扔的衣服捡起收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回房间冲了个澡,然后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套上,出门去买路垚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回来后,乔楚生将吃的都拿出来摆好,见房间还是没有动静,只好去叫那人起床。

走进房间,路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那团被子。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露出路垚的后脑勺和一截后颈。那截后颈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上面有几个浅红色的印记,从被子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土。”

“再睡一会......”

“再不起来,小笼包要凉了。”

那团被子终于动了,路垚想翻个身背对着叫他起床的声音源头,刚一动,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酸涩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碾过一遍。

他的动作僵住了。

昨晚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月光、领带、解开的扣子、贴着皮肤的手掌、交缠的十指。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人压低的、哑得不像话的声音。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让他的耳朵和脸开始烧起来。

睡意已经全无了,但路垚还是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被子也拉了上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枕头上有乔楚生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想起昨晚那个人伏在他身上时,呼吸喷在颈窝里的温度和力度。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直视那个枕头。

乔楚生看着床上那团蠕动着缩成一团的被子,嘴角弯了弯,忍着笑,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怎么了?不是说再睡一会儿?

第 111 章 起床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平时清亮的嗓音不太一样,像是还没醒过来,又像是别的什么。

乔楚生的手停在被子上面,没有收回来。他能感觉到被子底下那个人绷紧的肩背,几乎能想象到被子底下人的反应,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终还是怕把人憋坏了,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再去拽那床被子,只是把手从被子上面收回来,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我先出去了,你记得起来,早餐已经摆好了。”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路垚注意着外面的声音,确定乔楚生出去后,将头露出来大口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路垚盯着天花板,还是要消化一下脑海中那些画面。他抬起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掌心下,眼皮能感受到细微的血管跳动。

半晌,路垚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光裸的胸膛和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星星点点的痕迹格外清楚,从锁骨延伸到胸口,像是落了一小片梅花。

他的耳朵又烧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身体深处那点酸涩感又泛上来,他顿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不落。

洗漱完换好衣服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乔楚生正在餐桌旁看着报纸等着他,听见声音回头,怕路垚尴尬也没多看:“起来了。”

路垚“嗯”了一声,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盘小笼包,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醋,粥也已经盛好,勺子在碗里搁着,柄朝着他的方向。

一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些,路垚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吃完,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碗,抬起头,对上乔楚生的目光。那人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他领口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上。

路垚下意识顺着目光伸手摸了一下领口:“看什么?”

“没什么。”乔楚生收回目光,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吧,去捕房。”

两人出门,下楼的时候,路垚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乔楚生跟在后面,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想扶着他却又怕他脸皮薄,只能这样以防他摔到。

推开办公室的门,白幼宁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二位能不能看看几点了?都快要下午了。”

路垚有些不敢看她,乔楚生自然解释道:“昨晚睡得晚了点。”

白幼宁“哦”了一声,想着二人可能找证据回去的晚,也没多问。

正想打听昨晚有没有什么收获,却突然注意到,路垚慢吞吞地往沙发那边走,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沙发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看了他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三土,你今天走路姿势怎么怪怪的?走的那么慢。”

路垚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昨晚翻墙的时候抻了一下,没事。”

这个解释毫无破绽,白幼宁点点头,只觉得二人也太不小心了:“有线索吗?”

“有。”乔楚生从抽屉里拿出证物袋,把那本账本和钥匙放在桌上:“在货栈库房找到的。”

白幼宁凑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

“这个赵先生,就是赵仲和?”

“八九不离十。”路垚瘫在沙发里:“刘三记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存的货,什么时候取的,给了多少钱,写给谁,这东西想赖都赖不掉。”

白幼宁又拿起那把钥匙:“这个是……永利号?就是运货那艘船?”

“应该是,货是从永利号走的,钥匙上刻着船名,可能是货舱或者集装箱的钥匙。赵仲和把钥匙给刘三,让他保管,等风头过了再处理。刘三不敢带回家,藏在了货栈墙缝里。”

白幼宁把钥匙放下,眼睛亮亮的:“那明天下午抓刘三,人赃并获,他跑不了了。”

“嗯。”乔楚生点点头:“等他从鸿运楼出来再动手。手上拿着送去的钱,加上这些账本和钥匙,他想抵赖都不行。”

白幼宁重新坐回去,又看了路垚一眼。那人还瘫在沙发上,姿势比平时慵懒些,腿伸得长长的,整个人陷在靠垫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三土,你真的没问题?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路垚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传过来:“抻了一下而已,叫什么大夫。睡一觉就好了。”

白幼宁撇撇嘴,不说话了,她转头去看乔楚生:“哥你怎么不劝劝他,平时这时候你不比谁都着急。”

乔楚生正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嘴角却微微弯着:“我昨天给他看了看,确实没什么事,养两天就好了。”

“好吧。”白幼宁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下午的时候,阿斗来了一趟,把赵仲和的资料放在桌上。乔楚生翻了一遍,和白幼宁核对了几个细节。

路垚一直没有说话,乔楚生叫了他一声:“三土。”

没有回应,抬头一看,人好似真的睡着了,外套盖在身上,呼吸变得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失笑地摇摇头,并没有选择叫醒他。

太阳慢慢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暗金色。白幼宁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看沙发上的路垚,又看了看乔楚生。

“那既然没什么事了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见。”

“好。”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乔楚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沙发上那个睡着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扶手的位置坐下。

路垚没有醒。他的外套滑下来一角,露出那件浅灰色衬衫的领口,扣子还是扣得严严实实的,但最上面那颗被他睡觉的时候蹭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面有一小块印记,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

乔楚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伸出手,把那颗扣子重新扣好,又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第 112 章 相处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天光也慢慢沉进夜色里,街上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和沙发上传来的、很轻很匀的呼吸声。

乔楚生在办公桌前处理着还没整理完的结案报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理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办公室里积了一下午的沉闷空气

半晌,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转过身,看见路垚动了动,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坐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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