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路垚看向乔楚生,果然他的面上也是一派轻松的样子。

“啊~我知道了,那该不会是你家老爷子干的吧,还有你,你们两个有不在场证明吗。”

乔楚生抱着臂靠在椅子上,对着他微扬了扬下巴:“边去,我在哪儿你还不清楚吗。”

突然电话响起,乔楚生坐起身拿起话筒:“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乔楚生手指下意识在桌上轻扣着,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工部局的电话,说是让我们去协助调查。”

路垚坐了起来:“闸北又不在法租界,永兴码头的事和巡捕房有什么关系。”

乔楚生叹了口气:“按理说确实轮不到我们管,但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英国人。”

车子驶过苏州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十二月的白天短得像被谁掐了一截,四点刚过,太阳就软塌塌地挂在天边,没什么热力,只把河面染成一片冰冷的橘红色。河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铁锈味,路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街道两旁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些亮有些灭,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单薄。路垚注意到街边几个缩着脖子的黄包车夫正凑在一起烤火,铁皮桶里窜起的火苗把他们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

永兴码头在苏州河北岸,不大,三四个泊位,一排灰扑扑的仓库。此刻码头上停着几辆闸北巡捕房的车,还有一辆救火会(民国时期的消防队)的。

警戒线拉了一圈,围观的码头工人三三两两凑在远处,袖着手,低声议论着什么,说话时嘴里呼出白蒙蒙的雾气。

乔楚生把车停好,三人刚下车,里头就迎出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警服大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黑黢黢的方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他快步走过来,隔着警戒线就伸出了手:“乔探长!辛苦了辛苦了,我是闸北巡捕房的孟庆元,这案子现在是我在负责。”

乔楚生跟他握了握手:“孟探长客气,工部局让我们过来协助,有什么情况您直说。”

孟庆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路垚和白幼宁,也没多问,路垚早就和乔楚生多次出现在报纸上,至于白幼宁他更是不可能不认识,侧身一让:“先进去吧,里头说话。这地方风口太大,站一会儿人就冻透了。”

四人穿过警戒线,往里走。路越走越不好走,地上到处是碎砖和烧焦的木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不是火药,更像是某种化学品在高温下分解后的焦臭味,混着江水腥气,熏得人嗓子发紧。

第 125 章 雷管

仓库塌了半边,屋顶被掀飞,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戳着。救火会的人还在清理余烬,白色的水蒸气从废墟底下冒出来,在冷风里凝成浓雾,把整个现场罩得朦朦胧胧。几盏应急灯从不同方向照着废墟,光影交错,把断壁残垣照得像一出没演完的戏。

孟庆元在仓库门口站定,抬手指了指:“爆炸中心就在这附近。救火会的人说是化学品爆炸,但里头存的明明是精密仪器,哪来的化学品?我琢磨着不对劲儿,所以请你们来看看。”

“死了几个?”乔楚生问。

“四个。”孟庆元掰着手指头,“三个是码头上的工人,一个是英国人,叫阿尔弗雷德·班尼特。”

“班尼特?”路垚挑了挑眉:“干什么的?”

“英商利华公司的买办,专门管进出口贸易的,据说有一批从荷兰运来的精密仪器暂存在这个码头,班尼特今天来验货。结果进仓库没多久就炸了。”

“钱老板人呢?”

孟庆元朝远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钱老板在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不好走,我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杯热茶。您看是先看现场,还是先跟他聊聊?”

乔楚生顺着孟庆元的目光看过去。警戒线外头,一张藤椅摆在背风的位置,钱德茂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他的表情看不出多少慌张,倒是有几分不耐烦,时不时抬手看表,像是在等人等久了有点烦躁。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这边扫了一眼,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先看现场。”乔楚生说,既然他那么悠闲,不妨先让他等一会儿。

路垚没等乔楚生开口,自己就往废墟里走了。

“干嘛去啊?”乔楚生目光看向他。

“当然是勘察现场了。”

他在仓库门口的位置蹲下来,从碎砖里捡起一小块金属碎片。碎片不大,边缘卷曲,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

乔楚生走过来:“发现了什么?”

路垚把碎片举到他面前:“雷管。”

白幼宁皱着眉凑过来:“这么小一块,怎么看出来的?”

他把那块碎片托在掌心,侧了侧角度,让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上来。碎片表面那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结晶状,像是某种液体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雷管引爆之后,金属外壳会被炸成碎片,边缘卷曲,表面会有高温氧化产生的附着物。”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碎片,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而且,普通铁皮烧过之后是黑色的,但这个是灰白色,说明爆炸瞬间温度极高,不是普通火灾能达到的。”

白幼宁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她知道路垚在这方面的判断一向不会错。

孟庆元蹲下来,接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把碎片还给路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雷管。那就不是意外了。可这仓库里存的是精密仪器,谁会能在仪器里藏雷管?”

“爆炸中心在仓库门口附近,不是货物堆放的位置。”路垚站起来,指了指门框周围散落的碎砖范围:“如果是货物自燃或者意外爆炸,应该在仓库里头,不会在门口。凶手把爆炸物放在门口,目标很明确要么是冲着进仓库的人来的,要么是冲着这扇门本身。”

孟庆元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不远处一个巡捕喊了一嗓子:“去,把救火会的人叫过来,我有话问。”然后又转向乔楚生,“乔探长,是先检查一下仓库,还是先看看尸体?”

“当然是先看尸体。”没等乔楚生决定,路垚已经朝那边走过去了,乔楚生只能摇摇头跟上。

四具尸体并排放在空地上,盖着白布。夜风把白布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底下焦黑的一角衣料。路垚蹲下来,掀开前三块白布,一具一具地看。死者应该都是码头工人,穿着粗布短褂,身上有明显的炸伤和烧灼痕迹,面目全非。

他掀开第四块白布,动作顿了一下。

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烧得面目全非的西装,勉强能看出原本是深灰色。他的脸上有烧灼的痕迹,但比前三个轻一些,五官还勉强能辨认,高鼻梁,深眼窝,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路垚的目光落在死者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像是爆炸造成的,更像是被利器刺入的。伤口边缘整齐,呈菱形,凶器应该是细长的匕首之类。出血量不大,刺伤之后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爆炸,尸体被高温烘烤过,血迹被破坏了。

“老乔,你来看这个。”路垚叫了一声。

乔楚生走过来,蹲下,手电的光照在那道伤口上。

“这不是炸死的。”路垚指着伤口:“是被人先用刀捅了,然后才被炸死的。刀口在胸口,正对心脏,下手很准。”

孟庆元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道伤口之后,脸色变了:“先杀人,后放火?”

“不是放火,是爆炸。”路垚边强调边站起来:“凶手先杀了班尼特,然后引爆了雷管,把现场炸了。这样刀伤会被爆炸掩盖,尸体被烧过之后,死亡原因就很难判断了。”

“那凶手的目标就是班尼特?”乔楚生问。

“不一定。”路垚摇头:“也可能是凶手想杀别人,班尼特撞上了。但班尼特死在爆炸中心附近,身上有刀伤,说明他离爆炸源非常近。凶手要么是冲他来的,要么是把他当成了别人。”

“那这批货,跟班尼特的死有没有关系?”孟庆元接着开口。

“查一下就知道了,这批货从哪儿来的,要送到哪儿去,班尼特是替谁经手的,把这些都先查清楚了再说。”

第 126 章 军火走私

孟庆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了,现在咱们就该看看这批货,到底是什么东西了。”路垚看向他,意思很明显。

孟庆元立马领会,叫来了巡捕,撬开了最外层的几个木条箱。

松木板子被撬棍别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用细麻绳捆了几道。

拆开油纸,灰白色的金属构件露了出来。

路垚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垫在手中,拿起一块,分量不轻,表面光滑,边缘有精密的加工痕迹,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金属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防锈油。

“这什么玩意儿?”白幼宁也凑过来,伸手想摸。

“别动。”路垚挡开她的手,将东西拿远了一点:“上面可能有化学残留。”

他用手帕擦了擦某个地方,手帕上沾了点黑色的油污,擦过的地方刻着几行字母和数字,像是型号和序列号,路垚眯着眼看了半天:“德文。”

“德文?”

“嗯。应该是德国生产的。”路垚把那块构件放回箱子里,又让人撬开了旁边几个箱子。里面都是类似的金属零件,大小不同,形状各异,但材质和做工一致,精密度很高,不是普通工厂能做出来的。

“路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像机器零件,但什么机器用这么精密的家伙?”

路垚沉默了一下,站起身:“具体是什么我还得回去查查资料才能确认,这么久钱老板应该也等急了,咱们先去会会他吧。”

几人朝钱德茂的方向走过去。

钱德茂还坐在那张藤椅上,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喝,看见乔楚生他们走过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是把茶杯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

“乔探长查完了?可是叫钱某好等。”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乔楚生在他旁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没太在意他的态度:“钱叔,打扰了,没办法,这不也是为了您好,早查清早解封嘛,这边还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问吧。”钱德茂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旁边一个手下立刻凑上来给他点着。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冷风里很快散了。

“班尼特先生跟您合作多久了?”

“两三个月吧。”钱德茂弹了弹烟灰:“他找我存货,给的租金不低,这年头当然是有钱赚就赚,管他是谁。”

“那批货您看过吗?”

钱德茂看了乔楚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没看过。人家存的货,我看什么看?我只管收租金,不管货是什么。”

“班尼特今天来验货,是提前约好的?”

“下午打的电话。”钱德茂又吸了一口烟:“说是有批货要验,让我准备一下。我就让人把仓库收拾了,等他来。他来了之后我亲自带过去的,到了门口他说要自己进去,不让我跟着。我就在外面等着,然后就炸了。”

“那您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别人进出仓库,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钱德茂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乔楚生一眼,然后笑了,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油滑和不耐烦。

“乔探长,我那会儿在门口站着,离仓库有好几步远。天快黑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我哪能一个一个盯着?再说,我又不是巡捕,没那个眼力。”

路垚在旁边听着,注意到钱德茂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任何人,而是盯着远处那片废墟,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钱老板,”路垚开口:“您跟班尼特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钱德茂的目光终于转过来,在路垚脸上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审视:“有人介绍的。做生意嘛,朋友带朋友,很正常。”

“谁介绍的?”

钱德茂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一个朋友,姓范,做进出口生意的。”

乔楚生又问了几句关于码头工人和爆炸当天出入人员的情况,钱德茂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没注意”、“记不清了”,语气越来越敷衍,眉头也越皱越紧。

最后他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乔探长,该问的你也问了,我还有事要处理。码头炸成这样,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你们查你们的,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让孟探长找我就行。”

他说完,也不等乔楚生回应,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那批货的单据我让人送到闸北巡捕房了。你们要看自己去调。”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应急灯的光里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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