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路垚也想通了,看着乔楚生如此坦然的样子,他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一扫而空,与其担忧还没发生的事,不如好好感受这历经两世才得来的幸福。

路垚将手伸到乔楚生面前,暗示道:“好啊,但想让我帮忙,乔探长是不是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乔楚生笑着抬手将那只手拍下去,并没有用力:“行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去红房子,就当是提前庆祝一下。”

路垚端着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啊,可这算我们两个的庆祝,那帮忙的事......”

乔楚生失笑,可他偏偏喜欢面前这个人的每个样子,包括现在这副贪财的样子,同时他也很庆幸这两世他都有能力做路垚的钱包,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故作嫌弃的样子:“掉钱眼儿里了真是。”

手上却没停,将钱包从口袋拿了出来......

第 139 章 抵达路家

出发前几天,乔楚生在路垚的帮助下置办好了给路父的见面礼,在和乔父乔母打了招呼,安排好巡捕房的事情后,二人启程前往海宁。

重新站在熟悉的大门前,路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刚出发的时候还算平静,只是随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倒是有些近乡情怯。从他去康桥上学后到他拒绝家里的安排只身逃到上海,父亲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他,而他更是有几十年没有和父亲交流过了......

因为来之前给路淼打过电话,所以路府的大门是敞开的,见有人在门口,很快就有管家快步迎出来。

“四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像是想上前又不敢,只是站在那里搓着手。

路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叔,在路家干了快三十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周叔。”路垚的声音有些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您头发有些白了。”

老周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了:“四少爷还认得我。您走的时候,我这头发还黑着呢。这几年,白了不少。”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旁边这位应该就是乔探长了,失态了,让您见笑,二位快进来吧,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路垚点了点头,旁边乔楚生一手拎着礼物,向周叔打了招呼后,一只手腾出来悄悄握了握路垚垂在身侧的手,路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那漫长的几十年里,他也无数次梦见这道门槛,在梦里的门口幻想着自己跨过去,走进那扇门,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但其实那梦里的最终也总是站在门口,怎么都迈不动腿,急出一身冷汗,然后醒来。

现在他真的站在这里了,门槛还是那道门槛,青砖还是那些青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乔楚生进门后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过影壁,走过天井,正厅的门敞开着。路垚的脚步慢下来,心跳却快了上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身旁的人一眼,才迈上台阶。

正厅里,与想象中一样,路子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从路垚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乔楚生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看路垚。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路垚的鼻子一酸。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比记忆中好似多了些年岁,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锐利,沉静,带着一种能看透一切精明。

“爹。”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回来了。”

路子夫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上下打量了路垚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上前一步,将带来的礼物放在路父身旁的桌案上,然后退了回去:“伯父好。我是乔楚生,听三土说您喜欢这些,所以特意投您所好,还望伯父不要嫌弃。”

路子夫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动,他目光垂下来:“乔探长这声伯父老夫可担不起,我与乔家素不相识,乔探长还是叫我路先生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表面上让人说不出一丝错处,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是对二人关系的漠视。路垚站在一旁,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他开口想说些什么,路子夫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乔楚生面色不变,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恭敬:“是晚辈唐突,但您与家父虽未正式谋面,家父却曾经与伯父您有过一面之缘,并且对您的风骨十分敬佩,为表尊敬,这声伯父是晚辈该叫的,何况在晚辈心里,也始终把您当父亲一样的长辈敬着。”

路子夫轻哼一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乔楚生。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同时对这个回答也带了一丝满意,倒是个稳重的,话说得也十分巧妙。

“坐吧。”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谢谢伯父。”乔楚生知道进门称呼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不知道接下还有什么等着。

路垚和乔楚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路垚与平时的散漫不同,身体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乔楚生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不急不躁。

路子夫的目光在乔楚生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喝了一口茶,重新看向路垚:“听说你在上海破了不少案子,倒是比小时候有点出息。”

路垚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提起这个,可能是因为乔楚生在,他并没有追究他不听家里去政府上班的安排,反而小小肯定了他这段时间的成就:“也是有乔探长的助力在,算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误打误撞?误打误撞碰见了乔探长所以运气好吗?”路子夫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你在上海这一年,还真是没白混。”

路垚知道这话说的阴阳,不敢接茬,只低着头喝茶。

路子夫的目光又转向乔楚生:“乔探长,路垚在上海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乔楚生说:“三土他帮了我很多,巡捕房好几个大案,都是他找出关键线索破的。他脑子快,会的多,比我这个探长管用,至于保护好他都是我应该做的。”

路子夫微微挑眉:“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伯父过谦了,这都是实话。”乔楚生的语气不卑不亢:“三土被您培养的很优秀,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工部局的人。路垚的名声,在租界巡捕房甚至整个上海滩都是响当当的,手下的人对他也都是心服口服的。”

路子夫看了路垚一眼,路垚低着头,耳尖有些红,不知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但他也并没有错过这个儿子在他眼皮底下偷偷看向乔楚生的那一眼。

还有乔楚生话里话外一直的维护,但凡二人性别合适,他想他倒真没有什么阻止他们在一起的理由......

第 140 章 最终成全

几句的试探,和从乔楚生进门开始的表现,凭路子夫阅人无数的眼光,已经足够将他的人品看清,确实如路淼所说,品性很好,对路垚也是百般维护:“乔家的小子,既然如此,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若是老夫我执意不同意你们二人在一起,你又当如何。”

正厅里气氛骤然冷下来。路垚猛地抬起头,脸色白了一瞬,这和大姐说得并不一样,大姐明明告诉他老爹有松口的意思,刚回来的时候态度虽然不冷不热,但也还算平和,如今怎么突然......

路垚忍不住开口:“爹......”

路子夫却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三土,我在和他说话。”

路垚想要和父亲争辩几句,但乔楚生同时也伸手拉了他一下,他回头看着乔楚生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路垚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却不再出声,只是目光死死盯着乔楚生,眼底全是担忧。

乔楚生递给路垚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路子夫深深鞠了一躬,比进门时更深,腰弯下去,停了两秒,才直起身来。

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伯父,晚辈知道,这件事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离经叛道,您生气或不同意都是应该的。”

路子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乔楚生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路父对视:“但是晚辈不会因为您不同意,就放弃和路垚在一起,我对路垚的感情也从不是一时冲动,和他在一起的选择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我们也并没有因为可能不被允许就瞒着家里胡来,此次和路垚回来也是晚辈心甘情愿,并且已经想过一切后果。况且从三土和家父的描述,晚辈也坚信您不会拆散真心之人,而且在来海宁之前,父亲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路父手指在茶杯上轻点:“什么话?”

“他说,当年在巴黎和会上,他与您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您的风骨让他敬佩,您的发言他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他也相信,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是要拿你父亲来压我?”路子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晚辈不敢,其实出发前家父也曾想派一队人送我们回来,但我和三土还是选择了只身回来......”剩下的话乔楚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你倒是聪明,把我架在了高位,老夫若是不答应,岂不是真就成了你口中拆散真心,不讲道理的恶人。”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路父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你也不用解释,你是什么意思老夫还不至于糊涂到听不出来,看似对恭恭敬敬,实则一步不让,骨子里的强势护短倒是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影子。”

此话一出,正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路父站了起来:“坐吧。三土,你和我来一下。”

“伯父......”

“乔家小子,怎么,难道我这个父亲要和儿子说话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了吗?与其担心他,不如先担心你自己,我就算要罚他也得先解决了你。”

路垚站了起来,路父这段话也表明他不会动手,乔楚生只好坐下,看着二人走了出去。

书房,路垚站在路子夫面前,他现在也有些猜不出父亲的用意。

“三土,三水已经将事情告诉过我了,我也知道你曾怪我管你管的太过严厉,她劝我剩下的路让你自己走。今天看到你们两个,我也知道你们确实是真心相爱,但我还是要最后问你一句,你确定要走这条注定遭到世人不解的路吗?”

路垚没想到父亲叫他来并不是为了责怪他,也没想到大姐竟然将这些也告诉了父亲,父亲知道后竟也没有生气,但对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毫不犹豫:“爹,我确定,我路垚愿意和乔楚生在一起,即使要受世人白眼,死生无悔。”

路父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我成全你们,就当是成全了当年的自己。三水说你和你娘很像,她当年选择了和我私奔,你如今也坚定的选择了和那个小子在一起,也算是,因果循环......”

“爹......”路垚站在原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路子夫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背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枝丫上,把光秃秃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这次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吧。”

“好。”路垚平稳了情绪,答应下来。

“走吧,让周叔准备晚饭,总不能让人觉得我路家招待不周。”

路垚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出了书房,他走在父亲身后,看着那挺直的道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正厅里,乔楚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变,听见脚步声,他立即站起来,目光先落在路垚脸上,确认他没事,才转向路父,微微欠身。

路子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周叔,”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备饭。”

老周在院子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往厨房方向去了。

乔楚生知道,路父这道坎应该是过了。

二人在路家待了几天,直到一天接到阿斗打来的电话,说是有处理不了的案子,需要他们回来,临走前一天晚上,路子夫把乔楚生叫到书房,单独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路垚不知道,他问乔楚生也不肯告诉他真话,次数多了路垚也不再追问。

临走时是路父派车送他们去车站,路垚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父亲还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车子启动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消失在街角。

路垚转过头,眼眶红了。

乔楚生伸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火车上,路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冬日的江南,灰蒙蒙的,偶尔有几棵没落尽叶子的树,孤零零地戳在天幕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