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然后你就跑了?”路垚问。

“我、我怕啊!秦经理死得那么蹊跷……接着,就有人到公司找我,暗示我‘管好嘴巴’……我、我想起秦经理给我的这个纸包,就偷偷拿了,想跑……结果在码头附近,被、被陈疤眼的人捅了一刀……幸亏我熟悉南市这边,躲了进来……”副经理气息越来越弱。

乔楚生迅速打开牛皮纸包。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摘要,比之前发现的更详细,明确记录了资金流向、货品代号(如“青花梅瓶一对”、“田黄石章料”等)、估价、以及分成比例,其中多次出现“邹”、“陈”、“李”等代号,还有几个英文缩写。

“陈疤眼为什么也要杀你?”路垚追问:“货是在他码头丢的,他嫌疑最大。”

“我、我不知道……也许,他也怕我说出货丢了的事情,影响他的‘信誉’,或者……他和邹世明已经串通好了?”副经理摇头,意识开始模糊。

“先送医院!”乔楚生果断下令。他是重要人证,不能死。

安顿好副经理,乔楚生和路垚回到巡捕房,白幼宁早就在里面等着他们,二人将新线索简略地讲了一下。

“邹世明、陈疤眼、失踪的老李……”白幼宁眼睛发亮,快速记录着。

“我这边也查到了点新情报。我想起来最近的一篇报导,查到怡和洋行最近有一艘货轮‘皇后号’,原定今晚启航前往香港,但昨天突然临时增加了一批‘工艺品’报关,申报方就是那几家空壳公司之一。而且,负责这批货报关的,是陈疤眼手下一个小头目的亲戚!”

“今晚!”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一眼。时间紧迫。

“那批丢失的货,很可能根本没丢,而是被陈疤眼和邹世明联手藏了起来,现在想趁机运走。”

路垚分析:“他们想要黑吃黑,甩开秦仲义,甚至可能想独吞。却被秦仲义发现了端倪,所以被灭口。副经理因为知情且手上有真账,也成了目标。”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抓现行,并且拿到足以钉死邹世明、揪出陈疤眼的证据。”乔楚生沉吟,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白幼宁:“幼宁,能想办法确认那批‘工艺品’的具体装箱位置和查验时间吗?”

“我试试!”白幼宁干劲十足:“我去找海关的朋友,再让码头上的人留意一下‘皇后号’的动静!”

傍晚时分,她就带回了确切消息:“‘皇后号’今晚子时(23点)左右装完货,凌晨丑时(1点)启航。那批‘工艺品’装在第三货舱靠里的几个大木箱里,外面打着‘景德镇瓷器’的标签。海关的查验安排在晚上戌时(19点)左右,但据说……邹世明打点了关系,查验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不能让他们运走。”乔楚生斩钉截铁:“幼宁,你继续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邹世明和陈疤眼今晚的动向。我和路垚去码头,一有消息,马上派人通知。”

第 16 章 黎明(糖)

“我也可以去现场!”白幼宁立刻说。

“不行,太危险。”乔楚生拒绝:“乖啊,你留在外面策应,万一有变,立刻通知巡捕房支援,或者……去找老爷子。”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

白幼宁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事关重大,点了点头。

夜色降临,十六铺码头灯火通明,依旧繁忙。两人换上了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混在码头工人中,悄然接近“皇后号”停泊的泊位。

乔楚生凭借对码头的熟悉,威逼加利诱,很快找到了两个愿意帮忙、且对陈疤眼心怀不满的码头老工头,暗中让手下的人盯紧第三货舱的入口和那几个目标木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戌时左右,果然有一队海关人员登船,在邹世明亲自陪同下前往第三货舱。

查验过程正如白幼宁所说,草草了事,盖了几个章便离开了。邹世明似乎松了口气,与船上大副交代了几句,也下了船,但没有离开码头,而是走向码头仓库区方向,大概是去与陈疤眼会合。

“他们可能要等夜深人静,货物最后封舱前,再确认一遍,或者做最后的手脚。”路垚低声道。

乔楚生拿出怀表看了看:“子时前必须行动。等货物完全装船,就难办了。”

他们耐心等待着。接近子时,码头上的喧闹渐渐平息,大部分工人散去。几个黑影悄悄摸向“皇后号”,为首的正是陈疤眼,邹世明跟在一旁,还有两个心腹手下。他们与船上接应的人低声交谈后,迅速登上舷梯,直奔第三货舱。

“动手!”

乔楚生低喝一声,发出信号。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巡捕和乔楚生安排的江湖中人扮做的码头工人立刻从暗处现身,堵住了货舱入口和舷梯。

与此同时,乔楚生快速冲向货舱,路垚虽然害怕这种场面,但他更怕乔楚生受伤,所以也赶快跟了上去。

货舱内,陈疤眼和邹世明刚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露出里面用稻草包裹的瓷器和卷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听到动静,两人大惊失色。陈疤眼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匕首,邹世明则脸色惨白,下意识想往箱子后面躲。

“巡捕房!都不许动!”乔楚生持枪踏入,声音在空旷的货舱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路垚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打开的箱子和仓皇的两人。

“乔四!”陈疤眼眼中凶光一闪:“你敢动我?这码头……”

“这码头不是你陈疤眼一手遮天的地方。”乔楚生冷冷打断他:“勾结洋行买办,走私国宝,杀人灭口,证据确凿。”

他示意跟进来的巡捕:“拿下!”

陈疤眼的手下还想反抗,但看到外面已被团团围住,枪口对准着他们的脑袋,乔楚又生眼神凌厉,气势骇人,终究没敢动手,犹豫再三放下了武器。

陈疤眼死死瞪着乔楚生,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得发抖的邹世明,啐了一口:“妈的,成事不足!”

他猛地将匕首掷向乔楚生,路垚从进来就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几乎在陈疤眼动的同时,他忙将乔楚生拉向一旁,避开了匕首的攻击。

而陈疤眼趁乔楚生侧身闪避的瞬间,竟想冲向货舱深处的舷窗逃跑!乔楚生反应过来后立马抓起旁边一根用来固定货物的短木棍,精准地掷出,打在陈疤眼的腿弯。

陈疤眼一个趔趄,他已如影随形般扑上,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甲板上。

“绑了!”

邹世明见状,彻底瘫软,被巡捕轻易制住。

打开的木箱和旁边未开封的几个箱子被逐一检查。里面果然是那批“丢失”的古董,瓷器、玉器、书画,虽非件件绝品,但价值不菲,其中几件明显是清宫旧藏风格。

在邹世明身上,搜出了一份与货品对应的详细清单,以及一封未寄出的、写给“J.A”的密信草稿,信中提及“货物已安排妥当,不日启运,前次意外已处理干净,望先生放心”等语。

“人赃并获。”乔楚生看着面如死灰的邹世明和陈疤眼:“收队!”

随着乔楚生一声令下,手下的人将陈疤眼和邹世明及其一众手下都铐上带回巡捕房,查获的宝物也要一并带回去充公。

眼见案件终于开始收尾,二人在甲板上看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终于松了口气。

“刚谢谢你救了我。”乔楚生向路垚行了一个江湖上的抱拳礼,言语真挚。

“哎别别别,我就是出于一种,保护钱包的本能。”听着熟悉的话术,路垚表面客气,实则在乔楚生看不见的角度翘起了嘴角。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钱包了,江湖道义,我肯定有恩必报。”乔楚生承诺。

“那这样吧,不如,你现在就报(抱)一下。”

看着乔楚生疑惑和略带迟疑的表情,路垚知道他一定也像上一世一样误解了,但不同的是,这一世是他有心为之。

“现在?”

“你不是说有恩必报的吗?”

乔楚生挠挠头,有些为难:“这?”

“报(抱)。”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最终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敞开手臂,给了路垚一个拥抱:“好好好,抱抱抱”。

感受着这个熟悉的怀抱,这个跨越了生死隔着一世时光的熟悉怀抱,路垚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去回抱他,现在还太早,他还不能确定乔楚生的心意,自己不能吓到他。

“干嘛呢你?”收敛起情绪,路垚故作嫌弃地挣开了这个温暖又可靠的怀抱。

“你不让抱的吗?”乔楚生一脸疑惑。

“我说的是报答的报,谁让你抱我了呀?”

“那你不讲清楚。”

二人此刻都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的尴尬,当然是乔楚生觉得。路垚不敢则是因为怕看着他的眼睛此刻会被看出什么,所以回避。

“咳。”清了清嗓子:“这些宝贝,你打算怎么处理?”路垚明知故问开口,先一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封存充公啊。”

“这样啊~”路垚一只手肘支在另一只胳膊上,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略带不舍地看着下面的巡捕们搬动一箱箱价值连城的宝贝,语气遗憾。

“怎么,有什么喜欢的?”乔楚生观察着路垚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故作惋惜,挑挑眉笑着打趣。

“真 、真的可以吗?”路垚手握成拳,掩住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当然可以,你刚救了我,就当谢礼了。”

此时路垚对得到宝物激动已经溢于言表:“嗨,多大点事,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行,回去喜欢哪个挑一件,别太贵了,万一被举报是要吃官司的……”

二人就这样在带着湿意的江风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收队。

第 17 章 晚餐

回到巡捕房后,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但案子的破获冲淡了日夜未歇的疲惫。

审讯出奇地顺利。面对确凿的物证和被抓现行的压力,邹世明心理防线崩溃,承认了与秦仲义、陈疤眼、老李等人勾结,利用通汇信托资金走私古董的事实。

他供认,因为那批货价值巨大,秦仲义后期想提高分成比例,并威胁若不同意就将事情捅出去,邹世明与陈疤眼商议后,决定除掉秦仲义,吞掉货物,并伪造货品丢失的假象。

杀秦仲义是由陈疤眼找来的一个精通药理的亡命徒所为,利用涂有微量氰化物的账本页边,制造其心脏病发作猝死的假象。副经理则是因秦仲义生前将真账副本托付,而成为新的灭口目标,陈疤眼派人追杀未果。

至于掮客老李,邹世明表示在货“丢失”后,老李就神秘失踪,他猜测很可能已被陈疤眼灭口,埋在码头某处。

陈疤眼起初嘴硬,但在乔楚生搬出白老爷子名号,并暗示其手下已有人愿意转作污点证人后气焰顿消,对杀人、走私等罪行供认不讳,但坚决否认与安德森有直接联系,说是邹世明牵线,他只负责码头。

所有供词和证据,都小心翼翼地停留在邹世明和陈疤眼这一层。那封给“J.A”的草稿信,邹世明声称只是自己为表功而写,并未真的寄出,也不知“J.A”具体身份,只是听闻洋行高层对此事关注。线索至此,恰到好处地模糊了。

最终邹世明以谋杀、走私、金融欺诈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陈疤眼数罪并罚,亦被判死刑;相关从犯及码头、海关渎职人员得到相应惩处。通汇信托被查封清算,贴票风波被逐步平息,避免了一场更大的金融动荡。

码头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霞飞路公寓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路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锅里浓油赤酱的肉块咕嘟作响。乔楚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居家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发软:“没想到你真会做饭。”

路垚头也不回,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肉:“留学时被逼出来的。英国菜,啧,不提也罢。”他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身擦了擦手。

乔楚生低笑一声,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白幼宁清脆的嗓音:“开门开门!我带了好消息!”

乔楚生去开门,白幼宁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举着份报纸:“看!通汇信托走私案的专题报道,我写的!主编说反响特别好,这期报纸加印了两次!”

她穿着鹅黄色的洋装,头发精心烫过,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而且我打听到,工部局那边压力很大,安德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邹世明和陈疤眼这次铁定栽了!”

乔楚生接过报纸扫了几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白幼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鼻子动了动:“好香!三土你做饭了?”

“红烧肉,马上好。”路垚转身回厨房:“老乔出钱买的肉,我出手艺,算你来的巧。”

三人围坐在公寓那张不大的餐桌边吃饭 ,气氛轻松愉快。白幼宁叽叽喳喳说着报社的趣事,路垚时不时插科打诨,乔楚生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露出笑意。

“对了。”白幼宁忽然想起什么:“我明天要去采访‘春申戏班’,他们新排的《牡丹亭》后天首演,听说一票难求。你们有兴趣吗?我可以搞到票。”

“戏班?”路垚夹菜的手顿了顿:“哪个春申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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