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海滩现在最红的呗,班主姓梅,据说祖上真是给宫里唱过戏的。他们戏班最近话题可多了,除了台柱子青衣柳如眉,还有个武生叫杨振飞,功夫了得,据说能连翻二十几个跟头不带喘的。不过……”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戏班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乔楚生放下筷子。

白幼宁左右看看,虽然公寓里没外人,还是凑近了些:“戏班排新戏这一个月,出了好几桩怪事。先是道具间莫名其妙起火,烧了一批珍贵的戏服;接着有人半夜听见戏台上有人唱戏,可上去一看又空无一人;最邪乎的是,三天前,柳如眉在排练时突然晕倒,醒来后说自己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路垚和乔楚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班主压着消息,怕影响首演。但戏班里已经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戏班从前死去的老师傅‘回魂’了。”

“老师傅?”路垚问。

“春申戏班十年前的台柱,叫沈秋棠,唱青衣的,据说功夫比现在的柳如眉还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上突然失声,再也唱不了戏,没过半年就郁郁而终。”

白幼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圈里老人说,沈秋棠死得不甘心,魂一直没走。”

乔楚生沉吟片刻:“装神弄鬼,八成是有人在搞鬼。”

路垚却若有所思:“有时候啊,人心里的鬼,比世上真的有鬼还要可怕。”

饭后,白幼宁又坐了会儿便离开了,说要回去准备明天的采访。送走她,公寓里忽然安静下来。

路垚收拾着碗筷,乔楚生自然地接过擦干。两人在并不算大的厨房里并肩而立,胳膊偶尔相触。

“那个紫檀匣子。”乔楚生忽然开口,“我让人从证物房提出来了,明天拿给你。”

路垚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真、真的给我?那东西……可值不少钱。”

“破案有功,应得的。”乔楚生声音平静,面上带着笑意。

路垚终于转头看他,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乔楚生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路垚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这一幕太熟悉,又太陌生。

熟悉的是这个人,陌生的是这种平静温存的氛围,让路垚有一种好似是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那就谢谢乔探长了。”路垚声音带着愉悦,不只是因为紫檀匣子。

第 18 章 梨园幽影

乔楚生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挂好抹布,忽然问:“你对今晚幼宁说的戏班的事好像挺在意。”

路垚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她说的那些‘怪事’,太像人为了。”

“你觉得会出事?”

“戏班这种地方,台上唱悲欢离合,台下往往也不太平。”路垚将擦干的碗放进柜子:“人际关系复杂,利益纠缠,再加上些迷信色彩……是理想的犯罪温床。”

乔楚生看着他:“你好像对人性和犯罪很了解啊。”

路垚得意又傲娇的回答:“书上看的。心理学上认为,人在特定的环境压力下,会做出平常做不出的事。乔探长平时......都不看书吗?”

乔楚生舔了舔后槽牙笑得痞气:“找打吧你,那就明天一起去看看,幼宁不是能搞到票么。”

“行啊。”路垚身体放松,眉头无所谓甚至是有点挑衅意味地扬了扬,乔楚生的话对他毫无威胁,点点头:“说不定真能看出点门道。”

第二天下午,白幼宁带来了三张“春申戏班”《牡丹亭》首演的票,还是前排的好位置。

“我可是磨了主编半天,”她得意地说:“这场演出好多名流都会来。咱们去,既能看戏,说不定还能见到戏班里的人,运气好的话我还能写个头条。”

演出在法租界最豪华的“绘生舞台”。当晚,戏园子门口车水马龙,穿旗袍的女士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陆续入场。

乔楚生他们的位置在第五排正中,视野极佳。舞台上布置精美,丝绒帷幕深红如血。

“看到没。”白幼宁压低声音,指向斜前方一个包厢:“那是工部局李董事一家。再往左,海关的周处长。二楼那个包厢,据说是某个法国领事的……”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到场名流,路垚和乔楚生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戏快开演时,后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女人的尖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观众席起了小小骚动,但很快,班主梅老板走上台,笑容满面地安抚大家,说只是点小意外,演出马上开始。

帷幕拉开,锣鼓声响起。

柳如眉的杜丽娘扮相极美,唱腔清丽婉转。但路垚却注意到,她在台上某个转身时,动作似乎有瞬间的僵硬,眼神也飘忽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这细微的异常没逃过他的眼睛。

中场休息时,白幼宁兴奋地讨论着剧情和表演,路垚和乔楚生则借口透气去了后台方向。

后台一片忙乱。他们找到梅老板时,他正对着一个年轻武生发火:“杨振飞!我说了多少次,那套刀马旦的行头不能碰!那是沈师傅留下的!”

被训斥的武生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即使穿着戏服也能看出身材挺拔。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梅老板看见乔楚生和路垚,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两位怎么到后台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

他亮出证件:“乔楚生,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听说戏班最近不太平,来看看。”

梅老板脸色微变,向乔楚生拱了拱手,强笑道:“原来是乔四爷,失敬失敬,那旁边这位想来就是路垚,路先生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都是些小意外……”

“刚才开演前,发生什么事了?”路垚问。

“是如眉……柳姑娘突然有点头晕,现在休息一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正说着,柳如眉从化妆间走出来,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常装。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看见陌生人,微微一怔。

梅老板连忙介绍:“如眉,这二位是巡捕房的乔探长和路先生。”

柳如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离开。路垚却开口:“柳姑娘留步。刚才在台上,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柳如烟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你说什么?”

“你在‘游园惊梦’那场,转身时动作僵了一下,眼神往舞台左上方瞟了一眼。”路垚平静地说:“那里有什么吗?”

柳如烟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梅老板连忙打圆场:“如眉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可能是累了,不是故意冒犯……”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下半场演出开始后,路垚特意留意舞台左上方。那里是灯光区,有几盏聚光灯和吊景用的滑轮,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离魂”一场,柳如眉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异变突生……

舞台上方的景片突然松动,直直朝着柳如眉砸了下来!

台下观众一片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侧幕候场的武生杨振飞一个箭步冲上舞台,将柳如眉扑倒在地。沉重的景片擦着两人的身体落下,砸在台板上发出巨响。

演出戛然而止。

场面一片混乱。台下观众都惊慌失措起来,梅老板冲上舞台,戏班众人围拢过来。

乔楚生已经站起身,厉声道:“安静!所有人不许动!巡捕房办案!”

路垚则迅速登上舞台,检查那落下的景片。那是一块约两米见方的木制背景板,描绘着园林景色,边缘有清晰的断裂痕迹。

“绝对不是意外。”路垚蹲下身,仔细查看断裂处:“切口太整齐,像是事先被锯过,只留一点连接,等震动或拉扯就会断开。”

柳如眉被杨振飞扶起,惊魂未定。杨振飞的手臂被景片边缘划伤,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紧张地看着柳如眉:“你没事吧?”

柳如眉摇摇头,看向那景片,眼神恐惧。

乔楚生命令提前就安排好的候在场外的巡捕封锁现场,疏散观众,但戏班所有人不得离开。白幼宁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和询问。

路垚在舞台左上方发现了更多线索:一根控制景片升降的绳索有被刀割过的痕迹;灯光架上,某个特定位置有新鲜的摩擦印记;而在舞台地板的一处缝隙里,他找到了一片极小的、不规则形状的彩色玻璃碎片。

第 19 章 尴尬时刻(糖)

“这是什么?”乔楚生凑过来看。

路垚将碎片对着灯光观察:“像是某种镜片或棱镜的碎片。”

他抬头看向舞台左上方:“如果在这里放置一个镜片,在特定灯光角度下,可能会在舞台上投射出……某种影像。”

柳如眉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影像……难道我之前看到的……”

“你看到了什么?”路垚问。

柳如眉咬着嘴唇,终于说:“排练的时候,还有刚才在台上……我几次看到舞台侧面,好像有个人影,穿着戏服,像是……像是沈师傅。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沈秋棠?”白幼宁记录着:“你确定?”

“我、我不知道。”柳如眉摇头:“只是很像。沈师傅当年最擅长《牡丹亭》,她有一套特殊的头面,我看到的那个影子,就戴着那样的头面。”

路垚若有所思:“彩色玻璃碎片……光学投影、加上心理暗示。”

他转向梅老板:“戏班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摄影或光学设备?或者,有没有人特别了解沈秋棠的旧事?”

梅老板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这时,一位老琴师颤巍巍开口:“杨振飞那孩子……他娘以前是沈师傅的梳头娘姨……”

杨振飞站在原地,手臂渗血,神情复杂。

路垚蹲下仔细查看景片断裂处:“这锯痕不对劲。锯痕深度不均匀,但断裂面却异常平整。”他凑近闻了嗅:“有酸味。可能是盐酸或硝酸腐蚀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化学腐蚀需要时间控制。舞台灯光长时间照射某个点,温度会升高,会加速腐蚀过程。”

检查灯光控制台记录后,发现当天下午左上方聚光灯连续照射景片悬挂点一小时。控制灯光的学徒扛不住压力,哆哆嗦嗦地承认:“是.....林秀儿师姐让我调的……她说要检查景片反光效果……”

林秀儿是二线青衣,被带来时还算镇定。

现场证据直接指向了林秀儿和杨振飞两人。乔楚生决定先将所有相关人员带回巡捕房,包括梅老板、林秀儿、杨振飞、柳如眉,以及几个可能接触过景片的舞台工人。

巡捕房的办公室中,乔楚生将调查到的嫌疑人资料递给路垚:“这是林秀儿和杨振飞,以及柳如眉的个人资料,看看吧。”

路垚接过档案打开,扫了一眼后合上,扶着额头,面上是勉强和痛苦的样子:“哎呀,完了完了……”

“怎么了?”

“我有阅读障碍,一看字多的就头晕,还要吐。”起身就想要偷懒逃避。

乔楚生看出了他的意图,迅速起身抓住了路垚的胳膊将人稳稳地压回了座位,一只手支在桌子上,用身体把人圈在了档案前,“来,我给你念啊。”

“林秀儿,女......”

正在这时,记录好现场的白幼宁回到了巡捕房,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哥、三土,我回......”

她的话戛然而止,用两只手蒙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留出了一条缝:“你、你们......我、我是不是回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啊......”

乔楚生松开了路垚,突然感觉空气有些热,下意识的松了松领带,二人面上都带着不自然。

“咳,没什么,把手放下吧,路垚他说有阅读障碍,我读给他听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白幼宁一字一顿,显然不相信乔楚生的解释。

路垚则是扶着额头装作看资料的样子,根本不敢抬头看白幼宁打量过来的目光。

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背德感,虽然他并不喜欢白幼宁,但上一世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现在有一种被“捉奸”的奇妙之感。

看出了路垚的不自在。

“好了,别闹了,先办正事吧,人还都拘着呢。”

巡捕房的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路垚看着对面的林秀儿:“你在英国留过学,学的是化学。你手上的痕迹,指甲缝有微量黄色残留,我猜,应该是是硝酸银接触皮肤后的氧化痕迹吧。”

林秀儿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仍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隔壁审讯室,杨振飞则一直低着头,当乔楚生问及他是否在景片上做手脚时,他稍微沉默后忽然承认:“是我做的。”

“什么?”柳如眉难以置信。

“我想保护你……”杨振飞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梅老板一直逼你……我只好……”

“逼她什么?”路垚恰好进来,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停顿。

杨振飞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梅老板欠了高利贷,想让如眉去陪那些债主......我看不下去!所以我锯了景片,想让戏演不成,这样如眉就能躲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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