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边一声惊雷骤响, 轰隆隆地砸在崔贺亭耳边,将他迟滞的思绪砸得清醒。

身前早已经没了沈念珠的身影,他脸色一变, 急忙追了出去。

沈念珠离开酒店前,被一个侍应生拦住:“小姐,您是要现在离开吗?天气预报显示可能马上要下雨了, 不如您把伞带上吧。”

能出入这样级别酒店的都是非富即贵,酒店有义务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沈念珠也没拒绝, 撑着伞在道上慢慢走着。

直到雨丝斜斜洒下来,沈念珠忍不住心想, 今天京市的天气真的很奇怪,白天是罕见的晴日,晚上反倒是下起了雨。

以往这个时候, 分明应该是大雪纷飞。

冬夜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斜斜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混着路灯的光晕, 晕开一片模糊的冷白。

凛冽的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 沈念珠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 可能是身上冷惯了,现在反倒不觉得有多难捱。

反倒是离开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圈子后,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她解锁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加价到一千元后,总算有一辆车接单,显示20分钟内到达。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带着慌乱的喘息,“念念。”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夹杂着雨水的湿意。

沈念珠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崔贺亭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大衣,单薄的衣服早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向来打理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浇得凌乱,水珠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额角、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更深的水渍。

他的身体一直是滚烫的,可眼下嘴唇却不停地哆嗦着,被冻得发紫,望着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哀求,死死盯着沈念珠,生怕她下一秒会消失。

这可能是崔贺亭一辈子中最狼狈的一次了。

沈念珠心想,表情依旧古井无波,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移开视线,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你来做什么?”

“念念,能不能不分手……”他低着头哀求,声音微微发颤,“我错了念念,我会改的,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错什么了?”

崔贺亭身体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的身后正巧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的肩上,衬出一片冷拓,高大的身影扫在地上,又被雨水砸得粉碎。

沈念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肩上的光晕,“你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恐怕心里还在想我太胡闹了,辜负了堂堂崔少费尽心思举办的庆生,还要连累你大冬天地淋雨,变得这么狼狈,肯定是我在耍小性子,对吧?”

“没有……”

不等崔贺亭多说什么,沈念珠继续道:“我看到你和徐永泉的聊天记录了。”

“私自偷看了你的手机,我很抱歉。”她冷静地把事情一股脑摆在了台面上,“你可以告我侵犯了你的隐私权,毕竟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崔贺亭黝黑的瞳孔有了一瞬的碎裂痕迹,如坠寒窖,终于明白沈念珠态度变化的缘由,他立刻解释:“我从来没有相信他说的那些……”

“但你留下了他的微信,今天还和他畅谈许久。崔贺亭,你说自己不相信,可我们崔少的时间多宝贵啊,为什么要浪费在和那种垃圾的拉扯上?”

“你到底是想看他的笑话,还是看我的笑话。”

沈念珠的语气轻飘飘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她半阖着眸子,羽睫低低垂落,喉中哽塞得让她哪怕发出一个音节都很困难,可还是一字一句道:“崔贺亭,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不行吗?”

“别闹得那么难堪。”

雨越下越大,她撑着伞,小腿依旧被打湿了一片,周遭空气愈发潮湿,压迫得她连呼吸都开始受阻。

崔贺亭颓丧地垂着头,好半晌,才艰难地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沈念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

“我们还能继续做炮|友吗,你只把我当成个玩具也行。”能不能别那么绝情……

崔贺亭的最后一句话被堵在唇间,怎么都说不出来。身为做错了事儿的人,没资格说出这样的请求。

远处,两道笔直的光刺破了黑暗,将空气中的细密雨丝照得分明,光线落在沈念珠脚边,司机一眼望见她窈窕的背影,将车子开过来。

“美女,是你叫的车不,现在上车吗?”

“是我。”沈念珠回应了一句,刚想转身离开,手腕被男人攥住。

格外冰冷的触感抵在皮肤上,沈念珠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体温也会这么低,比她还要冷。

仿佛拉住她手腕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个冰雕。

“崔贺亭,我今天还没有许生日愿望。”

崔贺亭抬眼看她,冷沉的眸子里满是慌乱,薄唇止不住地颤,好似已经预料到她会说些什么,却又无力阻止。

“那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人见证过她所有狼狈、不堪、脆弱的一面,沈念珠现在站在他面前,都好似没有穿衣服般,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撕扯开。

她难堪得无地自容。

挣脱开男人的手,沈念珠上车前,把伞塞进他的怀里,随后狠狠关上车门,哽咽着对司机说:“开车吧。”

司机瞅了她一眼,忍不住说:“和男朋友吵架了?你们小年轻就是太冲动了,可能只是一点小误会……”

“尾号1252。”沈念珠语气强硬,红着眼眶,尽力压着眼尾的湿意,语气说不上客气,“我让你一趟车赚了一千,不是让你来说教我的。”

司机被怼的哑口无言,顿时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啪嗒”一声,沈念珠按下开关,光线顿时驱散所有黑暗,将整个房间塞满。

这个房子明明和以前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男人也没住几天,偏偏到处都悄无声息地留下了生活的痕迹。

沈念珠憋了一路的眼泪再次汇聚,直至冰凉的指尖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低头看,发现是乐乐舔了舔她,又担心地绕着她打转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哗落下。

比窗外的雨更盛。

喵喵叫第一时间凑上来,轻声叫唤着,用脑袋蹭她,用尾巴缠她。

沈念珠将喵喵叫抱进怀里,整张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眼泪打湿了它梳理整齐的毛发,声音颤抖:“我没事儿,我没事儿的。”

从她进门开始,屋子里的暖气便自发启动,可沈念珠还是觉得很冷,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晚上。

而这个她深藏着谁也没告诉的、连都云望都不知道的秘密,原来早就被崔贺亭洞悉。

那他这么久以来装的深情是在满足他诡异的表演欲吗?

沈念珠不理解,她更不敢细想。

她只觉得恐怖。

她在崔贺亭面前宛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自己的秘密和心事,所有尽力隐藏的一切都是笑话。

“喵喵叫,我不应该哭的,太脆弱了,都不像我了。”

沈念珠不应该是脆弱的,不然早就在和陈宏、徐永泉的对抗中被吞吃入腹了。

她应该是明媚的、阳光的,像她曾经惊艳过整个附中高三学子那样,像她曾在秀台上震撼了所有镜头和媒体一样。

喵喵叫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下意识地叫了几声,伸舌舔了舔她脸上滑落下来的泪珠。

她头痛欲裂,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拨通了都云望的电话。

……

崔臣聿是在大雨滂沱的狼藉中,把弟弟捡回车上的。

从储物柜中抽出了几条干净的毯子,一股脑扔到了崔贺亭身上,抬眼吩咐司机:“回家。”

车子启动,等下了松山,始终呆若木鸡的男人才缓缓回神,扯着嘶哑的嗓子:“不要回家,去夜色。”

夜色是一家相当有名气的酒吧,饶是崔臣聿滴酒不沾,也知道这家酒吧的鼎鼎大名。

司机下意识看他,崔臣聿微微颔首,司机才打着转向灯,拐去了驶向夜色的方向。

崔家兄弟向来是圈子里最高不可攀的人物,今天反常地一起出现在夜色里,很快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崔臣聿还是那个崔臣聿,穿着妥帖的西装,没有任何不规矩之处。而崔贺亭却很不对劲,整个人湿透,失魂落魄地跟在崔臣聿身边,像是遭遇什么巨大打击。

进了包厢,崔贺亭大手一挥,点了几十瓶酒,全都是夜色里最凶最烈的。

侍应生胆战心惊,没有立刻下去备酒,小心翼翼地看向崔臣聿:“崔少,这……”

据他所知,崔臣聿是不喝酒的,那是崔贺亭一个人要喝?

可是这么多酒,要是都喝下去,说不定会死人的。

万一崔家人在夜色里出了事儿,他们店不就也死到临头了。

“上酒吧。”

直到得到了崔臣聿的命令,侍应生才飞快离开。

烈酒一瓶瓶被端上来,崔贺亭喝酒的动作很快、很急,一大半的酒液被他急促的动作洒在了胸前,干净整洁的衣襟混杂着雨水和酒液,发酵出怪异的味道。

两人毫无所觉,直到所有酒都进了肚子,崔贺亭紧紧拧着眉倒在桌子上,崔臣聿才放下了手里的矿泉水,把人扶了起来。

侍应生赶到时,他冷静道:“记在我账上。”

“今天的事情保密,自己去找经理领两千小费。”

崔臣聿的声音淡漠如雪,落在侍应生的耳朵里却相当动听,他一个星期的工资都不够两千!

抱着侍奉财神爷的心态,侍应生帮忙领路,带着两人从私密的vip通道离开,没让任何外人瞧见崔贺亭狼狈的模样。

崔家老宅,谢馨焦急地看着墙角的座钟,眼瞅着时间都要到凌晨三点了,两个儿子还没回来,更加坐不住了。

她踢了一脚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崔远贤,骂他:“你两个儿子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不担心就算了,居然还要睡觉。”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两个加起来年纪比我都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崔远贤清醒了一瞬,打着哈欠解释。

谢馨恼恨地瞪他一眼,刚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到了管家的通报:“两位少爷回来了。”

抬眼看,才发现大儿子拖着二儿子,两人刚跨进门槛,冲天的酒气便传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谢馨大惊失色。

虽然早几个小时前,崔臣聿当着她的面儿接了一通电话,说崔贺亭可能出事儿后便急匆匆出门时,她就有个不好的预感,却没想到失态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向来潇洒恣意的小儿子忽然变成这样,谢馨呼吸一滞,下意识迎了上去,帮着崔臣聿扶起崔贺亭。

“今天不是才谈了女朋友吗,怎么晚上就……”

“妈。”崔臣聿眉眼一沉,打断了谢馨的话。

这一晚上,他没深究崔贺亭这样的原因,可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和那位女朋友有关。

谢馨关心则乱,现在提到那个人,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果不其然,原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崔贺亭听到熟悉的名字,强撑着掀开眼皮,眼神完全不聚焦,乱晃了好一阵才捕捉到了谢馨的脸。

他钝钝地喊了一声:“妈,我爸当初是怎么追你的?”

谢馨一怔,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居然没答上来。

下一秒,又听崔贺亭闭着眸子,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呼吸粗重,眼尾缠着明显的红,声音哽咽:“是我的错,是我的爱不够好、不够多,没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

“爸妈,你们教教我怎么爱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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