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崔贺亭呢喃着问完, 迟钝的思绪让他来不及等到父母的回答,便又一头栽进了崔臣聿的肩膀上。

崔臣聿蹙眉,摸了摸他的额头, 连忙吩咐管家:“贺亭发烧了,叫个医生过来。”

“爸妈,时间不早了, 你们先休息,贺亭由我来照顾。”

崔臣聿冲着父母点点头,轻而易举拖着崔贺亭回到他的房间。

可前脚刚踏进房间, 崔臣聿就被猛地推开,崔贺亭冲进卫生间里吐得天翻地覆。

崔臣聿有轻微洁癖, 驻足在门外,将睡衣扔到他身上:“把自己洗干净。”

他把门关上,过了一阵, 听到门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崔臣聿才放下心,提步去了阳台。

感受着凛冽寒风刮在脸上, 他点燃了一支烟, 没有吸, 静静地夹在指尖, 深邃眸子注视着夜空。

过了一阵,身后想起一阵沉重脚步声。

他抬手掐了烟,回到室内,将崔贺亭扶到床上, 替他盖好了被子:“医生很快就来了。”

崔贺亭脸色烧得潮红,没有回应。

可崔臣聿知道他听到了。

他抽出毛巾搭在崔贺亭的脑门上,忽然开口, 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贺亭,我要联姻了。”

崔贺亭猛地睁开眼,“和哪家?”

“定了戚家的小女儿。”

“你和对方见过吗?”

崔臣聿只是道:“领证当天总会见到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彻底的盲婚哑嫁。

都21世纪了,居然还存在这样的封建陋习,而强大如崔臣聿,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崔贺亭嘲讽地勾了勾唇,再次惫懒地阖上眸子,压着喉咙里想要咳嗽的欲望,痛苦地吸了吸完全不透气的鼻子,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枕头里。

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今晚沈念珠说那些话时的声音,和她的每一个表情,眉峰再次紧紧皱起。

与此同时,兄长沉着冷静的声音破开脑中的迷幻,缓缓传入耳廓:“贺亭,我告诉你这件事儿,是想说,”

“联姻的事情由我担下了,家里就不会再强迫你,你可以尽情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

“贺亭,好好对待人家,有误会就说开,犯了错就道歉改正。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崔贺亭的呼吸一滞,他没睁眼,只能听到空气安静了片刻后,崔臣聿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崔臣聿和医生的低低交谈声。

崔贺亭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还想凝神继续听,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沉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

崔臣聿领着医生进门,才发现崔贺亭早就昏睡过去了,脸色通红,嘴唇干裂,意识都被烧得不清楚了,嘴中仍嘟囔着一个名字:

“念念……”

崔臣聿敛眸,吩咐医生好好治病。

*

沈念珠在都云望家里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下午被崔璟一通电话叫醒:“沈念珠,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明天需要请假吗?”

她迟钝的思绪慢了半拍,才哑着嗓子开口:“不用,我会正常上班的。”

她记得明天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杂志拍摄,这是年底最后一次顶刊,说什么都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电话那头的崔璟沉默了片刻,一向工作狂的他迟疑道:“你确定?”

听这语气,沈念珠就猜到他已经知道她和崔贺亭的事情了,毕竟两人是的堂兄弟的关系。

“崔璟,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我希望你也是。”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和博盈签下了合同,不是和你。如果下次再出现你绕过我,私自将有关我的私事告诉别人的事情,我会立刻与你终止合约关系,请求公司给我换一个经纪人。”

语气格外冷漠。

崔璟愣了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叹口气,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安排保姆车去接你。”

“嗯。”沈念珠低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呼吸的渠道受阻,逼仄的窒息感很快填满了胸腔,这反而让她头痛欲裂的脑仁儿得到了缓解,恍惚间感受不到头疼了。

门扉被敲响,都云望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素粥。

“念念,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昨天接到沈念珠电话的时候,都云望都要吓坏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念珠这么痛苦虚弱的样子。

明明白天她还刷到了松山庆生活动的视频,晚上却变成了这样,都云望隐隐猜测或许和崔贺亭有关,可又不敢问。

她咬着唇,忽然后悔那天晚上怂恿沈念珠顺从内心了。

早知道两人这段感情不长久,不如从始至终就不要开始。

现在的关系恐怕还不如以前,连最后一点高中同学的情分都没了。

“我没事儿,就是睡得久了,头有些晕。”沈念珠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去刷了个牙,才重新坐回床上喝粥。

都云望的厨艺一般,说是素粥,就当真什么都没放,只在白粥里洒了一点白糖调味儿。

要是搁以前,沈念珠肯定会嫌弃这碗粥热量太高,不乐意吃,可她这回只是拿着勺子,呆滞地一口口吞下,仿佛根本不在乎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都云望有意逗她开心,主动出声:“念念,喵喵叫在我家玩得挺开心的,今天还吃下了一大碗猫粮,你不用担心。”

“反倒是那只狗,看起来食欲不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我想把它带下楼遛遛弯儿,它也没兴趣,一直趴在你房门口守着……”

沈念珠动作一顿,长睫飞快地颤了颤,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抿着唇,轻声说:“那不是我的狗。”

“啊?”

“望望,麻烦你联系下聂英哲,让他过来把乐乐接回去,还给崔贺亭吧。”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哪怕是提起了那三个字,神态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只是话音落下,半晌听不见都云望的回应,浅棕色的瞳仁儿抬起,水凌凌的眸子里盈满了不解。

都云望骤地回神,连连点头应下:“好、好,我知道了。”

一碗粥很快喝完,她端起碗起身,“那念念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打开门时,始终守在门口的博美立刻抬起了脑袋,如黑葡萄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门里。

乐乐冲着里面叫了一声。

房门再次关上,那双眼睛里顿时写满了失望,乐乐僵滞在原地,尾巴都垂落了下来,都云望有些不忍心地把它抱走,回头看向关上的房门时,轻轻叹了口气。

而门内,锁舌弹上的下一秒,沈念珠捂着唇,猛地从床上下来,一路小跑去了洗手间,将刚刚喝下的粥全部吐了出来。

应沈念珠要求,崔璟将她原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彻底压缩,行程全部排满。

就这样雪里来雪里去的忙碌了一个月,这日夜晚,沈念珠和谢琳刚下飞机,落地京市,抬眼便瞧见远处的霓虹闪烁。

京市禁放烟花,可漆黑的夜幕中有数万辆无人机有条不紊地飞行着,哪怕隔着老远,谢琳也辨认出了它们拼凑出的字是:

“新年快乐?”

谢琳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今天是跨年夜啊,难怪这么热闹。”

这一个月她陪着沈念珠国内国外地飞,不停地参加各种活动,每次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要飞去下一个地方。

她念叨了许久都减不下去的体重,竟在短短一个月内减下去了。

下意识抬眼看向沈念珠瘦削的身形,哪怕是裹在羽绒服里,还是清瘦得可怕。下巴尖尖的,眼窝深深凹陷进去,脸上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恐怕业内最敬业的模特见了,也会夸赞她惊人的自控力,能把身材维持得这么好。

不知是不是谢琳的错觉,她感觉沈念珠好像又瘦了很多,明明她已经按照营养师的食谱,盯着她吃下了一日三餐,怎么还会这么瘦。

谢琳的个字不高,手也不算大,饶是如此,当她拉着沈念珠手腕时,手指能轻而易举地触在一起。

“明天是元旦,崔璟那个黑心的资本家,不会还不给你休息吧?”

“不休息也好,越忙,证明我越有价值。琳姐,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价值是会被淘汰的。”

模特吃得就是年轻饭,她已经耽搁了两年时间,要是再不趁早把名气打出来,以后想卖出国际只会更难。

沈念珠不想,也不甘心只在国内寥寥无几的秀台上打转。

谢琳嗫喏了下,原本有些疲乏的身体也被她这话激励得又有了动力,“念珠你说得对!”

“但我还是申请元旦休息一天……”她弱弱地举起手,再忙下去,谢琳的脑袋都要罢工了,“念珠,就算是机器人也要充电吧,少一天不耽误我们征服国际秀台的大计。”

“还有件事儿,下午尚婉发来了消息,说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元旦晚会,想请你明天过去当观众。”

徐永泉的公司被法院查封破产后,尚婉的阴阳合同很快被解决,她如愿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校园,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两人一直没有断了联系,但也总是不太热络,顶多是朋友圈互相点赞。

尚婉忽然邀请,大概是看在沈念珠是同校师姐的份儿上。

“念珠,你要去吗?”

两人已经坐上了保姆车,车子匀速地行驶在马路上,沈念珠侧头看着窗外的无人机跨年表演,炫彩的光影在她浅色的瞳仁儿中晕出片片柔和色泽,令那片染上了霜雪的荒芜多了几分春意。

“去吧。”

就算沈念珠想继续工作,她也看出来谢琳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还没无良到那个程度。

“前几天我大学里的导师给我发消息,说她过六十岁大寿,邀请我去玩儿。可我当时正在巴黎,赶不回去,正巧这次返校,把礼物送给导师。”

谢琳恍然大悟:“难怪你前几天拍摄结束后,又拐去了商场,挑选了好久礼物,原来是送给你的导师。”

“那你明天是怎么回去,需要我安排人接送吗?”

沈念珠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第二天,沈念珠驱车赶往清大。

中途路过了附中,沈念珠微微踩下了刹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脸上写满了怨气。

他们高三了,哪怕元旦也只不放假,都要留校自习。

对于这些学生而言,少放了一天假就是塌天的大事儿,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沈念珠抿唇看了会儿,敏锐注意到不少学生都不约而同拐去了一家奶茶店。

那家店不是目前市面上火热的连锁品牌,像是家庭开的小作坊,生意却意外得不错,每个进去又出来的学生的手上都拎着杯奶茶,脸上喜滋滋的。

沈念珠一向对这些黏腻的饮品没兴趣,更别提她的职业几乎让她失去了喝奶茶的权利。

正准备重新启动车子离开,车窗忽然被敲了敲。

她疑惑地降下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脸上的不解更甚。

“请问你是沈念珠吗?”

男人一语道出了沈念珠的名字,她愣了愣,眼底多了几分谨慎,“对,我是。请问……”

“哦,你别紧张,你看到那家奶茶店了不,那是我开的,我不是坏人。”男人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刚刚从你车前面路过,不小心看到你了,觉得眼熟,才过来问问的。”

沈念珠眼底的狐疑更重,嘴角礼貌性的弧度缓缓落下,淡淡道:“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诶,等、等一下。”梁立成又拦住她,“我以前也是附中的学生,就住在你家对面,我爸妈当时也在开奶茶店,你还记得不?”

说到这,沈念珠隐约有了些印象。

她顺着车窗打开的缝隙,朝着梁立成指着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

她曾和沈琴在那住了好几年,只是后来陈宏回来,那个房子被沈琴自作主张地把户主改成了陈宏,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陈宏出事儿,沈琴家破人亡,房子也被法院查封,据说是卖出去抵押陈宏的欠债了,沈念珠没有打听,她不想再知道有关那一家人的事情。

仔细回想了下,沈念珠记得高中时的确有一家奶茶店开在家对面,只是那家奶茶做得真的很难喝。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沈念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梁立成又挠了挠脑袋瓜,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等我十分钟,我现在回家拿,很快就能回来。”

说罢,不给沈念珠拒绝的机会,他就立刻跑开。

沈念珠惊讶地瞪大了眸子,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她印象里,在附中上学那一年,完全不认识梁立成这号人物,哪怕他们家住得很近。

梁立成能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沈念珠不解,却也不好离开了。

耐心等了十分钟,梁立成小跑着回来,手上拎着一个袋子。

沈念珠防备心很强,仍旧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打开得更大了一些,疑惑地看他:“这是什么?”

梁立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当年在你家楼下捡到的外套。”

“其实我高中偷偷暗恋了你很久,某次路过你家楼下,看到地上这件被风吹落的男士校服外套,还以为是你男朋友的,心里嫉妒,就把它偷走了,一直没还给你……”

梁立成说着,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憋得通红,察觉到沈念珠的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疯狂摆手解释:“你放心,我只捡走了这一件衣服,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捡走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还给你,就一直留到了现在。没想到今天还能碰上你,我就想着一定得把这件衣服还给你。”

他性格实诚,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儿大概也就是去捡了其他人的衣服,也使得梁立成牢牢记了好多年。

沈念珠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个袋子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家里的阳台上怎么可能会出现男生的校服外套。

可还不等她详细问问,梁立成已经因为羞赧而跑开了,袋子被他顺着车窗塞进来。

沈念珠心下疑惑,忍不住打开袋子,一眼看出来这件衣服被人保存得很好,一点不见岁月的痕迹。

她展开这件外套,半晌也没想起来这件衣服和她有什么关系。

忽地,一个便签纸从口袋掉落,上面清晰印着她的字迹:“谢谢你。”

手指一僵,沈念珠忽然想起来了这件外套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被房巢跟踪那晚,被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救下。男同学将外套盖在她头上,将房巢一顿胖揍,她却因害怕,连救命恩人长什么模样都没敢看,飞快地跑回了家。

回去之后,她看着这件衣服发呆,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犹豫了许久,才写了个道谢的便签纸塞进口袋,又把衣服挂到了阳台上,打算回校了就把衣服还给救命恩人,再当面道谢。

可当晚沈念珠的外婆病危,她和沈琴一起回了趟老家,给外婆送终。

三天后再返校时,桌上积压了几十张卷子,沈念珠被狠狠刺激到了,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落下的课业补回来,加上那时候房巢被打到住院,没有继续出现在她眼前,她就把这事儿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月后,房巢回来,她想起这件事儿,想再找那件校服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被梁立成捡走了。

沈念珠觉得好笑。

当时没有找,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更不可能找到救命恩人是谁了。

这终究会成为青春里的一个遗憾吧。

沈念珠敛眉,羽睫低低垂着,小心翼翼地把衣服重新叠好,想仔细收起来。

忽地,她视线一顿,敏锐瞥见了外套靠近后颈的领口处似是有一个字。

隔了六七年,笔墨的痕迹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去,纤长的指尖拂过那片布料,沈念珠视线微怔,几乎是瞬间辨认出那个熟悉的汉字: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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