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相》作者:田小璃

【文案】

世人皆言南朝孟相冷情薄幸,狠绝毒辣。悔婚逼死尚书千金,一怒覆灭叶庄满门,草菅人命,天.怒人怨。

世人皆知孟相得帝宠万千,帝娶其亲妹为妃,抬其生母为贵,孟家富贵荣华,无人小觑。孟相所做恶事无数,帝王俱都一笑置之。

世人皆笑孟相天机漏算,杖杀宠妃,毒害龙子。到头却是亲妹诞下太子,帝王移爱,恩宠不复。孟相灰头土脸,从此隐匿踪迹,再不可寻。

世人无所不知,唯独……唯独……

“他”是她。

*

那一岁,她素手染血,骂名无数,只为除他寝食难安之患。

那一月,她孤身犯险,生死不顾,只想护他心中家国天下。

那一日,她奔赴千里,风尘满面,只为替他求娶心中所爱。

那一夜,她刀剑入骨,魂魄离散,只想护他良妻新儿无恙。

人间匆匆十年,她没有一刻不是为他。

*

他说相思深重,君且莫负之。她含笑敛眉,眼中桃花倾世。

他说一生为伴,相思莫相离。她颔首允诺,护住性命如他。

他为帝尊者,一言九鼎,从无戏言。

唯独一句相思,她不负,他已负。

从此深夜漫漫,黄袍凝霜。手中一抹笑意温婉,他举倾世之力,再不可得。

正文

☆、第一章 人共青山瘦(一)

“轰隆——”

泼墨的天幕被闪电割裂出一道道狰狞的口子,风声呼啸,裹挟着初春凛冽的寒气。山路崎岖蜿蜒,地面泥泞,瓢泼大雨砸在车顶响声砰然。

苏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僵硬如冰的手指死死握住缰绳。马儿撒蹄奔跑,车轱辘滚过地上的凸起,车厢猛一摇晃。

“哥哥!”身后车厢内的女子低叫一声,“你仔细点!”

苏历苦笑,微微一扯马缰,放缓了速度。虽有蓑衣裹着,里头衣裳还是湿了个透,黏得肌肤发寒。他拿起别在腰间的酒囊子灌了一口,渐渐暖和起来。

身后车厢内药香苦涩,隔绝风雨。

孟卿云侧着身子睡着了,苏苏小心地看护着,生怕再有冲撞。

雨天路滑,加上山道难走,本就险极。奈何孟卿云归心似箭,他们兄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苏苏叹气,嗅着苦香,一双杏眼绕着物什打转。从车顶暗纹到素色帘子,从雕花木头到点睛香炉,过了半晌,还是绕回到孟卿云身上。

应当是累惨了,不管风声雨声多大,那人都仿佛一无所觉。

鼻翼翕动,清浅的呼吸融化在这苦香中。

她还穿着那身嫁衣,裙摆上的牡丹被液体染成暗红,恹恹地落在地板上,好像一朵将败的花。

苏苏鼻尖泛酸,忙别过脸去。

一向无往不利的孟卿云,今次怎会这样?她想不通,干脆不再去想。

闭上眼假寐,不知不觉就睡过去。等到被微光照醒,挑开帘子往外一瞧,已是接近随州了。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叶上凝露晶亮,一股子泥地的清香飘散。

孟卿云已经坐了起来,一只手摸着眼睛上缚的白布,一只手攥着碧色玉坠护在心口。

“几时了?”嗓音微哑。

“卯时还差一刻。”苏苏拿出药箱准备替她换药,“主子,咱们要不要在随州歇一歇脚?赶了一夜路,即便人撑得住,马也不行了。”

苏历闻声隔帘应道:“在驿馆换马即可,奴才身子骨硬实,主子不用担心。”知道主子有多想回去,他自然不愿拖了行程。

苏苏叹气,不想再去顾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哥哥,便倾身去看孟卿云的眼睛。揭了白布之后还有些药渣沾在皮肤上,眼皮微微泛红,有些肿,隐约能看到剑痕。当下不由心疼:“叶少庄主出手忒是狠了,平日里爱呀疼呀的话说得眼睛都不眨,怎么动起手来……”

“与他无关,”孟卿云淡淡一声,偏过头迎着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眯着的眼被刺得腾了雾气,声音清冷如昨夜的雨:“不许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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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共青山瘦(二)

苏苏噤声,抿着唇替她处理好伤口,半晌闷闷道:“主子身上的衣裳总该换一换,在随州城里买件新的可好?”

孟卿云默然颔首,忽闻一声“吁”,马儿扬蹄打转。

苏历回首低声道:“主子,是随州太守司马青。”有些疑惑,“咱们并没有通知沿路州县,他怎知主子到了这儿?”

语声未落,踢踏马蹄声已然靠近。

苏苏马上将帘子拉严实了,不肯露出一点车内光景。

男子翻身下马,恭敬道:“车内可是孟大人?下官司马青,听闻大人办差途经随州,特并州内官员来向大人请安。”苏家兄妹一向与孟卿云寸步不离,见到驾车的是谁,自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司马青是太和三年的探花,殿试那年孟卿云曾见过他。

很是俊朗的一个男子,满腹诗书,气质华贵,不知教多少宫女看呆了眼。后来外放了几年,娶了太傅陆常为的女儿陆婉之后升任随州太守,算是皇上的心腹。

可剿灭叶庄一事十分隐秘,她没回长安之前断不可能向外泄露消息,司马青纵是再得皇上信重也不可能知道她的行程。

是以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孟卿云不是不吃惊的。

她的沉默让司马青略有忐忑:“孟大人?下官在寒舍置下酒宴为大人接风,还望大人能够赏光前往。”

孟卿云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轻笑道:“司马大人客气了,只是本官身负皇命,如今赶着回长安面圣,只能暂且辜负大人好意。他朝长安相见,本官必定备酒相待。”莫说她此刻一身新嫁娘打扮,就是她眼上的伤,也不好叫外人知晓。

话已至此,按理司马青不应再加阻拦,但他不知怎么了,仿佛一心要留下孟卿云。

“下官在城外等候多时,拙荆亦在府内相候。大人原乃太傅门生,往日与拙荆兄妹相称,难道做兄长的还要妹妹空欢喜一场么?”他边说边笑起来,“若大人不肯受下官之请,那子肃请兄长受妹婿之请。”子肃是司马青的字。

连陆婉都抬了出来,自称妹婿,足见诚意。

苏苏凑到她耳边:“主子,这司马青好生难缠,莫不如我出去将他打发……主子?”她一惊,忙捧握住孟卿云的手,只觉那一双皓白冰冷入骨,僵硬如石。

司马青听到惊呼,下意识往前一步欲要查探。苏历眸色一冷,扬起手中马鞭“啪”地甩在司马青身前一寸,泥点四溅,官袍尽数被污。

司马青脸色大变,咬了咬牙,仍是往后退了一步。

孟卿云深得皇上宠信,孟氏女又被召入宫,孟家风头正盛……这口气,吐不得。

“不得造次。”车内淡淡一声,立时叫苏历敛了神色,朝司马青拱手赔罪:“小人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司马青僵笑:“不碍事。”

☆、第三章 人共青山瘦(三)

孟卿云垂下头,几丝乌发垂落鬓边,遮掩了神情。默默将手从苏苏那儿收了回来,五指朝内,几乎掐进肉里去。

“既然子肃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司马青闻言一喜,却听她又道:“只是我还有些事要办,子肃先行回府,晚间我必来赴宴。”

她已然松了口,再步步紧逼未免太不识趣。司马青当下笑应:“那子肃就在府中恭候。”寒暄几句,折身带着人马返回。

苏苏半跪在她身前:“主子的伤……”

孟卿云抬手止住她的话,微微扬起脸。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被帘缝里的光照得更加薄弱剔透,她唇色先前就淡,现下更是几乎看不出颜色,一开一合,扯得干裂的唇皮发痛。

“师兄有信吗?”

苏苏摇头:“自月初开始就没有消息了,奴婢以为定是怕扰了主子办事。”

孟卿云往后斜靠在车壁上,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细细麻麻的痛从指尖沸腾,不安如潮水一般涌上,她几乎可以肯定,却不敢就此肯定。

骗她?师兄怎么可能骗她?这么些年她心里在想什么,师兄还不知道吗?帮着她都来不及,怎么会骗她。

可将她支使到江南叶庄一月,好不容易得手回来,迎接她的却是司马青。

将她留在随州,为的什么?

她从来不是蠢笨的人,答案呼之欲出,到了舌尖又被咽下,苦涩如毒。

眼睛上伤口发痒发痛,都抵不上内心的空洞。胸腔间一股血气上涌,甜腥味在嘴里打转,被她伸手捂住。

还没确认呢,难受些什么。

她把血气吞咽进去,声音发冷:“绕过随州,日落之前务必赶回长安。”

得到苏历的应答,又低声对苏苏道:“把冷萧找来。”

冷萧由她一手提拔,如今已是暗卫之首,负责替她传递往来消息,善后诸般事宜,向来忠心。

苏苏应是,将染魂香点燃,不过须臾车外一声落地轻响。

口鼻间全是血腥味,她只当不觉:“叶庄后事如何?”

男声低冷:“擒获全庄二百三十一人。”

“还有两人呢?”孟卿云眉间一冷,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冷萧羞愧:“叶元夏及其妹叶韵不知所踪,属下已派人全力搜索,但请主子放心。”

“放心?”孟卿云冷笑,“你们倒真让我放心。”

冷萧不明所以,又不敢擅自发问。听得车内几声低咳,孟卿云语声暗哑:“这几日长安有何事?”

冷萧思索,老实答道:“自主子称病不朝,除二小姐入宫一事外,再无其他。”

苏苏呆住,猛地撩开帘子,眼睛圆如铜铃:“二小姐不是在湛北休养吗?!什么时候入的宫?”

☆、第四章 人共青山瘦(四)

冷萧被她冲撞得往后退,垂眼不敢看:“半月前回的长安,在相府家宴上与圣上偶遇,随后被召入宫为妃。”一默,“就在今日。”

苏苏面色青白,立时回头去瞧孟卿云。

她整个人笼罩在暗影里,看不分明,唯有一双鸳鸯绣鞋挑着光。鞋尖亦有暗红,点在鸳鸯目上,泠泠似泪。

“为何不报?”她问。

那声音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交杂,冷萧从未见过主子这副模样。

全然不似以往含笑睥睨、孤身独站的风流无限,而是一点冷,一点冰,一点苦,一点不可置信,一点情理之中。

他冥冥中察出不妥,“是陆将军吩咐的——长安消息由他向主子传达,因此属下不曾上报。自主子出了长安,孟老爷便以祝寿为由派人将二小姐接回,半月前圣上出宫……”

她看不到,听觉倒变得十分灵敏。明明那些字句被春风吹乱,偏都一个不落地掉进她耳朵里。

原来她前脚刚走,老爷子就颠颠地将孟二小姐接回来了。那个被她亲手送到湛北的小妹妹,孟家嫡亲的女儿,回来了。

倒也不怕她生气——是了,都送进宫了,她生气又能如何。

“主子?”冷萧说完后等不到回应,忍不住开口提醒。

孟卿云长发披散,白布遮去大半面容,剩下的却也光风霁月。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轻轻往后一靠,面容平静:“我都知道了,你退下吧。”

冷萧利落地提气纵身,快速消失在苏历视线中。

苏苏浑身泛冷,呆了半晌,猛地转身扑在孟卿云膝上:“陆将军定不是有心的!他定是……定是……”她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又拿什么去说服别人。

孟卿云忽地一笑:“那是我师兄,我会拿他如何。”

平淡一句话,惊得苏苏软下身子。孟卿云是什么性子,没有人比他们兄妹更清楚,只要一扯到那人的事,她下起手来任是谁都不会顾。

她揭开苏苏抱住自己的手,摸索着从贴身的小荷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暗黄的色泽在她指尖跳跃,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龙泽香气,浅淡安定。

在叶庄难眠时,她总会拿出来看上几遍,摩挲的次数多了,边角都起了毛儿。叶元夏撞见过一次,笑着要抢过去看,她险些动了手。后来他觉出她不高兴,又是赔罪又是道歉,一天都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可眼下捏在手心里,有些冷。

她面对叶元夏的绝望怨愤的时候,她眼睛被伤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她一身嫁衣被血濡湿粘腻不堪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过。

冷得牙关打颤,险些坐立不住。

到长安的路程沉默而漫长,苏历自驿站换马过后再无停歇,快马加鞭,总算在日落时分到达。

进城后天色已黑,长安城内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长街上行人熙攘,马车前进得十分艰难。

☆、第五章 人共青山瘦(五)

苏苏已经冷静下来,安静乖巧地陪在孟卿云身边。趁着还没到孟府,手脚麻利地把白布取下,把伤口处理干净。

红肿还没完全消去,孟卿云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伤要静养,外敷内服,至少半月才能不留后患。”苏苏小声道。

孟卿云不置可否,却推开她换药的手。

掀起车帘一角,熟悉的长安街景在眼中只是模糊不堪。她努力睁开眼睛想药看清楚,可一股酸热冒上来,眼角刺痛,只得闭上。

苏历趁着停滞不前时打听清楚,转头回报她:“接贵妃的车辇一个时辰前就离开孟府,此刻应当大礼已成。”一滞,“主子,咱们去宫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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