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宫里?还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

满街吵杂让她头疼欲裂,眼耳口鼻都似灌了铅,恨不能就此一睡不醒。眼睛尤甚,她忍不住伸手去揉,苏苏一时没有防备让她得了逞,仅是一下,口子裂开,血丝冒出来。

“主子!”

孟卿云不理会,将路上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递给苏苏:“你进宫一趟,把东西交给陆风。”说完转对苏历,“回孟府。”

她是从后门进的府,苏历扶着她一步步走得小心,时时提醒脚下。嫁衣裙摆及地,只露出微微一点足尖,可怜又可爱。苏历脸上发热,逼着自己不去看。

册封圣旨一下,身为一家之主的孟昭元喜不自胜,生养孟二小姐的主母许氏更是春风得意。今日送走孟二之后,在前厅大摆宴席招待亲朋朝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那边的热闹更衬出后院的清冷,连风拂过地面细尘都听得一清二楚。

初春夜冷,孟卿云似乎觉不出来,慢慢走着,很稳。苏历偶一回首,见她月色下白玉一般的指尖泛着光,好像玉石瑰宝,恨不能一辈子捧在掌中呵护。

那人怎么舍得伤她呢?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人儿,却被人伤成这样。

“有人。”她顿住步子,眉眼不动。

苏历面上一热,耳边听到窸窣步声,知道是方才太过倾神在她身上以致忘了注意周遭。微一颔首,松开她上前查看。

却是二夫人周氏院中的丫头璎珞。

璎珞被突然窜出来的他吓得“啊”一声,拍着胸口道:“果然是你。”

苏历将她逼到看不见孟卿云的死角,才道:“找我做什么?”

璎珞笑啐他:“谁找你?是方才守门小厮瞧见你驾着马车,料想是公子回来了,禀了周姨娘邀功,姨娘才派我来迎的。”

“周姨娘人呢?”

“在公子屋里等着呢,”璎珞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公子呢?”

“行了,”苏历不耐烦地压下她的肩,“你先回去。”

孟府谁人不知公子身边苏家兄妹最是护主,孟卿云又宠着他们,是以从没人小觑。

璎珞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苏历回身,孟卿云已经摸索着走了过来。

☆、第六章 人共青山瘦(六)

她一直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嘴角淡淡的,连头发丝儿都是淡淡的。

他想过,她不会哭。跟在她身边七八年,从没见她流过泪,那种软弱无用的东西,不适合她。

他也想过,她或许会发怒。小小孟府翻覆,不过她转念之间。

可她只是垂睫,长裙逶迤,容色清冷。

“苏历,扶我去你房里。”

“姨娘那……”

她眉心微蹙,他便闭口不言。乖乖扶着她去了自己屋子,有些局促地点灯:“有些乱,主子别嫌弃。”

她在窗边坐下,耳边听着他乒乒乓乓地收拾着本就干净整洁的屋子,手指摩挲窗沿,逐渐被月光晒冷。

窗外一片梅花林,还未谢,孤伶伶开着。月色下花景肯定很美,可惜她看不清。

可这世上她看不清的东西还少么。

身上一暖,她仰起脸,模模糊糊的影子罩下来。鼻尖是苏历的味道,带着汗,却仍是清新。

“主子困了?去床上躺着吧,奴才已经换过被褥了。”他很是不好意思,“奴才去向姨娘说一声,免得她等着。”

“等等,”孟卿云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间,听着那慢慢靠近的脚步声,像是累了:“你出去。”

苏历一愣,沉默地点头,带上.门出去。

屋子里顷刻间安静下来。

其实她是害怕安静的。

小时候周氏没功夫照看她,又怕她出去乱跑被人知道了身份,经常图方便一把铜锁将她锁在屋里。开始的时候还会哭闹,后来次数多了,便习惯了。

自个儿扯着珠帘,趴着窗棂,都能消磨去一整天。直到那场大火……

想到火舌舔舐而来的模样,她仍有些心悸。不过一个晃神,“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她没有回头,隔得那么远,都已经闻到龙泽香气。

今夜较往常浓烈了些,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香粉味,婉约而细致的,唔……是茉莉。

洁白小巧的茉莉,当真只有孟二小姐配得上。

“卿卿。”他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

是携着醉意的,两个字吐得又软又绵,唇齿开阖间一室生香。

她没看都能想象到那张英俊挺拔的脸是带了怎样的神情——嘴角定是微微抿着,做出不开心的样子,但看向她的眼神一定是亮的。

几许柔情,几多深情。

更是几腔无情。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在原地立了立,轻笑一声,抬步走过来。

温热的气息慢慢覆盖上来,一只手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一只手撩起她肩上的发,缓缓揉nīe着。带着凉薄酒气的唇映在她细致的脖颈上,呼吸喷洒,激起了一片小疙瘩。

他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柔软炙热的唇滑过肌肤,最后来到白皙精巧的耳垂,唇瓣微张,将它含进去。温柔舔舐,眷恋依存。

直到将她完全纳于怀中,额头抵着她鬓发,轻轻一笑:“卿卿。”

卿卿。

眼眶发酸,控制了那么久的情绪,隐而不发的自己,终于在他出现的这一刻,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第七章 人共青山瘦(七)

他圈着她,一个巧劲便将人抱到自己膝上。发丝拂过鼻尖,微微发痒。

他拢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贴着她的脸颊,语气微酸:“我不喜欢你在别人房里。”

“卿卿,不要让苏历留在你身边,我会不开心。”

她眼里雾气浓重,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他攥住她冰冷的手,眉眼柔和:“你去了一月,想我了吗?”唇角微扬,一侧首,在她嘴角落下细碎的吻:“卿卿,我很想你。”

尾音贴着她心脏而过,梅花冷香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闻得她两颊发热,四肢无力。

他的怀抱诱人,他的体温灼人,他的情语醉人。

他犯了天大的错,只要抱着她,唤一声卿卿,她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挣扎什么呢?陷入沼泽里,越是抵死挣扎,陷落得越快越深。

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扶住她下颌,看似轻巧却不容抗拒地转向他。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这个大烨皇朝最尊贵的男子,仿佛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她知道,那究竟有多远。

一只无形的手缠在脖颈上,生生勒得她不能呼吸,巨大的痛苦蔓延而上,眼里浮上碎光。

“想我了?”她笑,声音里有微妙的暗哑。眯着眼,抿着唇,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

“那阿戎,为什么要让司马青绊住我呢?”

他一愣,随即嘴角微扬,仰首含住她的唇瓣舔吮。半晌松开,气息微重。

“为什么呀……”他笑得温柔,“因为怕你生气呀。”

“我要了孟小二,你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安抚般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果卿卿知道得早了,一定不会让她进宫,那我只能想办法拖一拖呀。”

解释得多清楚呀。

“为什么是孟二?”她挤出一抹笑,苍白无力,衬得眉眼间一点朱红刺目。

他目光突地凝住,抬手落在她眉间,墨黑的眸一点点沉下来:“你眼睛怎么了?”

孟卿云拉住他的手,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固执地问:“为什么是孟二?”

他脸上醉意消散,慢慢眯起眼:“谁伤的你?”

她师从紫云山,得尽师尊真传,不敢说不遇敌手,但这世上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

“为什么是孟二?”她甚少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揪着他不放。

他皱眉,不知是气还是什么,冷冷笑道:“为什么不能是孟二?”

孟卿云睁大眼,血丝浓重,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你喜欢谁,我就杀了谁。”

他怔忡,她忽然泄气一般低下头。

“为什么偏偏是孟二呢。”

是孟府的二小姐,她孟卿云的妹妹。是孟家人人捧护的心头肉,是她永远不能碰的心上刺。

她低低道:“萧戎,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难过?”

☆、第八章 人共青山瘦(八)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么些年一步步防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孟二钻了空子。她逆着老爷子的意思将人送到湛北,她死都不肯松口让孟卿玉回来……旁人只以为她是因为嫉恨妹妹为主母所生,却不知道,不过是为了他罢了。

没想到费尽心机,孟卿玉还是进了宫。

萧戎神色莫名,手掌在她后脑摩挲半晌,忽地用力,将她脸按到自己肩窝。

四周静默,她脑袋晕涨,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在他怀里睡过去。

在江南叶庄那段时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下终于可以休息了,却梦靥不断。

一梦十八年。

那时她和周氏刚从乡下被接来,灰头土脸地站在孟府的院子里。

亭台楼阁,琉璃雕花,像极了说书先生嘴里的富贵堂皇。只是人人目光冰冷,繁盛美景也似蒙了霜,让人生厌。

周氏手足无措,只顾惊惶。她张眸四望,心底跃跃。

远远笑声传来,犹如水滴入河,荡开一层生机。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透过茂密的花丛去看。

碎石子道上乌压压一群人,簇拥着一身锦裙的小姑娘。她身量比自己还小,步子蹒跚,白白糯糯的团子脸十分招人喜爱。

牵着她往前走的少年萧戎五官尚未张开,但已极漂亮。走一步便低头问一声,温柔细致的模样叫人嫉妒。

围观她们母女的下人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请安,一口一口“殿下”、“小姐”,恭敬谄媚。

小姑娘隔着人群看到她,当下停住,好看的眉皱成了一团:“你就是那个孟卿云?”

她不安地看向周氏,周氏只是慌乱地甩开她的手,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妾身周氏,见过小姐。”

她往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娘亲有些陌生。

小姑娘嘟嘴:“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她生得娇俏,连嗔怒的样子都可爱非常。

身后的仆婢立时推了她一下,嘲弄道:“小姐问你话呢,哑巴了?!”

周氏焦急地朝她使眼色,一只手落在她胳膊上,避开众人的目光狠狠拧了一把。夏风徐徐,她背上冷汗湿透,几乎将干裂的下唇咬破。

本以为肯定要惹恼这贵家小姐,谁料那少年忽然道:“玉儿,老师还在等我们呢。”

他开口,周围众人瞬时明白话中的意思。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哄得孟卿玉转身离开。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那么傻傻站着,看着他们远去。耳边是周氏絮叨的责怪,太阳刺得眼睛发疼,她被泪水迷了眼,一眨眼,就见少年回了头。

他有一双浓墨染就的眼,轻飘飘朝她看过来,满园山水都失了色。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恍惚天地风华都聚到了他身上,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是只有一瞬,他转过头,继续牵着那小小人儿,一步步往前走。

太阳太辣,辣得她眼泪溢出来。

心底某个地方裂开空洞,苍白越来越大,五脏六腑沸腾翻搅。她脚下一空,从缝隙里掉落,耳边风声呼呼,坠入无边黑暗。

☆、第九章 人共青山瘦(九)

翌日醒来,衣裳已经换过,顺滑料子贴着肌肤,有些冷。

苏苏扶她起来,替她卸下药:“昨夜是皇上亲自给主子上的药。”边说边觑她神色,“先前老爷派人来唤主子去书房,奴婢现在先把药给洗了吧。”

她说出来是希望主子能高兴一些,可孟卿云神色似乎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药起了作用,视物清晰许多。她穿衣束发,连东西都没吃就去了书房。进门后对着孟昭元行礼:“父亲。”随后转向立在书桌旁的许氏,垂首道:“母亲。”

孟昭元皱眉:“都什么时辰了才来请安,越发不懂规矩。”

孟卿云一直低着头,语气恭敬:“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她以到别庄养病为由离开一月,如今回来,孟昭元不曾问她好了没,倒是还记得训训她请安的规矩。

许氏笑道:“老爷莫生气,云儿大病一场,一时忘了也是有的。”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孟卿云的脸,心疼道:“瘦了许多,我让下人多做些东西给你补补。”

“多谢母亲。”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许氏微笑颔首,眸光一转,忽地道:“你妹妹进宫一事,你可知道了?”

孟卿云一怔,低声道:“知道了。”

许氏闻言笑容大盛:“当时因你病着,我与你父亲便没有扰你。如今玉儿进了宫,你是她哥哥……”

“你先出去。”孟昭元忽地从桌后起身,浓眉紧蹙,看向许氏。

许氏不解,眼中不悦一闪而过。只是顾着他一家之主的身份,顿了顿,还是福身退下。

屋子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石砖上形成曼妙纹路,蔓延至脚下。孟卿云静静低头站着,父亲不开口,她也不说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