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过了许久,面前覆下一道阴影,她才意识到孟昭元已经走到身边。

“你还记恨你母亲吗?”他抬起手,在空中停顿许久,缓缓放在她肩上。

这一刻,柔和了不知多少。

“当年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和你娘受了委屈。”孟昭元叹息,“你母亲出身大家,心高气傲,对你们娘俩若有薄待,也是为了我的缘故。”

他口中的“娘”和“母亲”,自是周氏与许氏。

孟卿云听了开头便猜到真意,嘴角冷冷扬起,洗耳恭听。

孟昭元看不到她表情,见她沉默,以为她尚在细思量,语气更是婉转。

“况且……孟家始终要交到你手上,再如何,也足够弥补了。”他拍拍她的肩,挂起一丝笑:“玉儿是你母亲所出,但也是你妹妹,与孟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心思单纯,进宫后难免遇到险阻,你帮衬着她,亦是帮着自己。”

铺垫了那么多,孟家都交了出来,也只是为了最后这句话。

帮衬孟卿玉,亦是帮衬她自己。

☆、第十章 人共青山瘦(十)

那她不要孟家,是不是一切可以从头再来?

风过屋檐,铃声清脆,隔空传去很远。她的心思也被带得飘远了,遥遥听见复苏的枝芽颤动,溪水潺潺,一片勃然生机。

房外脚步声凌乱来回,想是许氏不放心,所以没有离开。

而身边的孟昭元还在等她回话,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非要一个承诺。

她的小妹妹……她多羡慕呀。

父亲疼爱,母亲忧心,陆风相帮,萧戎……爱慕。但凡是她认真放在心里的人,但凡是她行事说话顾忌着一二分的人,都在帮她的小妹妹。他们一个个,生怕她慢待了那人儿一丝半点。

胸口发痛,她低咳一声掩去。

再抬首,笑意盈盈:“父亲言重了。皇上后宫空虚,只得妹妹一位妃位,哪里有人能越过她去。”微微扬起下颌,眸色亮得惊人,“即便日后宫里进了人,妹妹有皇上爱重,也是轮不到孩儿帮衬的。”

她语气平淡,眼角微扬,泄露出一丝讥讽。

孟昭元半生为帝师,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当即脸色发青,猛地甩开搭着她的手,冷笑道:“孟卿云,你是不是以为你如今位高权重,我已奈何不得你?”

她扬唇:“孩儿不敢。”

孟昭元被她的态度激得怒气翻腾,反手抓住桌上的镇纸朝她扔过去。“砰”地一声,白皙的额头渗出几丝嫣红,渐渐汇聚成河。

血迹顺着肌肤蜿蜒,衬得一双明眸璀璨生光,仿佛多了许多快意。

孟昭元怒极反笑,“三年前你将玉儿送到湛北休养,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当真和你娘一样,下作的东西!”他脸上充满了厌恶,像是看着什么不洁之物。“我告诉你,即便孟家只有你一个男丁,就算你位极人臣,可玉儿才是孟家嫡出,你这辈子也别想越过她去!”

他打骂了仍是气不过,恨恨扬起手,却见孟卿云抬眼看来,沉沉落落。身子莫名一颤,那只手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于是恼怒地挥开桌上纸张无数,怒道:“将来孟家门楣若是因你受辱,我必亲手斩了你!”

她抬袖擦了擦眼睛,笑道:“父亲说的是,孩儿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妄想越过妹妹。”袖口鲜红刺眼,她行礼:“孩儿衣裳脏了,恐污了父亲的眼,这就去换。”

说完施施然转身,出门时对上许氏惊怒的眼,满脸血红地对她一笑。看许氏又惊又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定是魔怔了,要不然为什么弄得满身是伤,反倒痛快了。

血蒙了眼,没头没脑地走,直到最后没路了才停下。鼻尖、眉间酸涨,她抬手揉了揉,一低头,对上脚下水坑里的倒影。

☆、第十一章 人共青山瘦(十一)

面容可怖、狼狈不堪。

她真是好样的,居然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昔日紫云山清贵风流第一人,手下折损名门邪道无数的孟卿云,今日却伤在自家毫无缚鸡之力的父亲手上。头破血流,锦袍染污。

师尊若是见到,怕该笑话她了。

她扯出一丝笑。风将踏踏步声送来,分花拂柳,是为寻她。

片刻苏历的声音响在身后:“主子,皇上赐了太医看诊的恩典,此刻人已到府了。”

她岿然不动。

苏历以为是萧戎没有哄好,摸摸头,劝慰道:“皇上恩许主子病好再上朝,各家大人也送了东西来,还请主子去看看。”

她忽道:“我入朝多少年了?”声音哑得厉害。

苏历吓了一跳,舔舔唇,只敢先回答:“十年了。”

“十年……”孟卿云说得极慢,恍惚含了一点点惋惜:“十年没有回去见过师尊了。”

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她对萧戎不敢有半刻分心。以至十年间,再没闲暇理会旁事。

“主子?”苏历嗅到甜腥味,愈发不安。

孟卿云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过头。

她睫毛上沾着干涸的血,底下眸子倒映天光一脉,暗红幽明交错。额前碎发随风轻晃,薄唇开阖,带了无尽的倦怠。

“回去吧。”

苏历什么都不敢再说。

踱回她住的南思院,守在院门的苏苏一见着人影便扑过来。到了近前生生被孟卿云的模样骇住,呆愣半天,才别过脸道:“姨娘来了。”联想主子之前去了何处,这伤的由来就不难猜出了。

苏苏难受得厉害,扯住卿云的手闷闷道:“奴婢先给主子上药。”

孟卿云摇头:“你们在外边候着。”言罢进了院门。

周氏来见她,一向是不带下人的。自个儿在卧房里等着,开着门,一张脸黑沉。

见她缓步而来,面上带血,惊得起身。稍一迟疑,又咬牙坐了回去。

等她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昨儿个歇在下人屋里?”

柳叶眉蹙得死紧:“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这么不守规矩?玉儿进宫给她娘争了脸,你难道要让我没脸见人?!”

孟卿云任她说着,径自将帕子在盆里投了一遍,擦着脸上的血。

周氏被她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得跳脚,冲过去拉住她手臂:“你听没听见?!”

孟卿云放下帕子,侧身对她一笑:“孩儿听见了。”

额上伤口擦拭干净,才看清蹭掉了一块皮。

周氏捂着胸口,瞪她一眼:“你又说什么惹你父亲生气了?”

她笑而不答。

周氏怒其不争:“孟卿玉走了,今后你父亲膝下只剩你一个陪着,你只要稍花心思,何愁他不疼你。”

她笑出声来:“这三年父亲身边只得孩儿一个,孩儿待他恭敬有礼,也并不曾见父亲疼孩儿半分。”

“那还不是因你非把孟卿玉送走……”周氏说到这里一顿,尚是明秀的脸看向她,眉头皱起,默默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第十二章 人共青山瘦(十二)

孟卿云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两杯茶。

周氏跟过来,抿唇思量半晌,盯着她道:“你老实告诉娘,你对皇上……还存着那份心思吗?”

她一愣,才发觉茶已凉,入口苦涩。放下茶杯,轻轻一笑:“娘问这个做什么?”

周氏看她样子心下一松,叹道:“皇上倚重你本是好事,不知哪家碎嘴子传出风声,说……皇上有龙阳之癖。我原是不信的,可大前年你非把你妹妹送走,嘴上说是湛北利她养病,但我是你娘,我还看不出来吗。”

孟卿云一笑:“娘亲英明。”

周氏啐她,“你妹妹与皇上是自小的情分,过了三年,还是当了皇妃。”顿了顿,“这是命,求不来的。”

她附和地点点头。

周氏道:“你要是以女儿身示人,凭借孟家的门第,入宫不是难事。可既选择了这一条路,便没有翻转的余地了,我不管你还想没想着皇上,但你的身份、孟家颜面,都容不得玩笑。”

“只有你好好的,咱们母女才能在府里待下去,你明白吗?”

话音落地,孟卿云淡笑,一双肖似周氏的凤眼轻轻看向她。

“娘,”她含笑,“选这条路的是您,不是我。”

她不过是一夜风流后的珠胎暗结,半生不由自己,何时有权做过选择?周氏生她时不曾问过她,养她时不曾问过她,就连在将她扮作男孩儿时,也不曾问她半句。

十八年来,她顶着孟家庶子的名头受尽白眼。只因喜欢那个人,就被人说做龙阳之癖,鄙夷不屑;被父亲骂做下作,污尽门楣。

垂眼看着自己修长细致的手,她轻声问:“娘,您记得我今年多大了吗?”不待周氏回答,轻笑道:“二十三了呢。”

同龄女子早已嫁作人妇,儿女绕膝。唯她无所依托,随风飘零。

“您先回去吧,我有分寸的。”她不想再说,起身送客,“我很累,您让我歇一歇。”

周氏神色不定,被她推得出了门,僵立许久,沉着脸走了。

孟卿云折身到桌边,扬声唤苏苏:“准备纸笔。”

苏苏应声进来,将一切准备妥当,踌躇着:“伤……”

孟卿云不顾,执笔思量半刻,黑墨落定,终是下了决心。

她只写了很短的两行字,吹干墨后唤来苏历,吩咐他:“送到右相府上,请他明日上朝时代我奏请。”

苏历接过退下,苏苏这才上前为她看伤。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一边吹着一边问:“主子写了什么?啊——”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哭丧道:“主子,皇上派来的太医还在前院等着呢。”

孟卿云阖目:“将人打发了吧。”

PS:呼啦啦~天气变冷,大家注意添衣

☆、第十三章 人共青山瘦(十三)

“可是太医院提点郑大人也来了……”苏苏越说越小声,”十几位太医,全都不见吗?“

孟卿云不言,苏苏默了半晌,方认命去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南思院,转眼寂静无声。血腥味与苦涩缠绕,闻得她脑袋发晕。

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

简单挑了几件常穿的衣裳、惯用的物什打在包袱里,随手搁在床尾。

环顾屋内,目光在瞥到美人榻上堆的东西时一凝,滞了滞,缓步走过去。

公文凌乱地散在榻上,还维持着一月前的样子。搁在最上边的是写了一半的折子,字迹端正慨然,条条理理说着边境换防之事。

指尖顺着略硬的纸张滑过,眼角一跳,莫名想起那人坐在雕龙椅上扶额思忖的模样。

底下大臣吵得不可开交,她隔着灯火阑珊,只能看到他。眉心微微蹙着,眼瞳墨深似海,明黄龙袍边角的金线泛着光,冰冷无常。

他不期然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隔空相望,她心就一点点揪扯起来。

万死不辞,只愿能……为君解忧。

哪知不眠不休地写了一半的折子,被叶庄一事给扰乱,再回来,一切都已不同。

她看着皇绫折面,有些恍然。

蓦地扯了扯嘴角,反身回到桌边,就着苏苏备下的笔墨研磨。抬手落笔,脑中充斥朝中纷繁局势,一线线理清,跃于纸上。

直到天色晦暗,苏苏来敲门她才醒过神来。脖颈酸痛,手指僵冷。

苏苏把灯点了,搁在她手边:“主子仔细眼睛。”

孟卿云“嗯”了一声,她又问:“晚膳备好了,奴婢抬到屋里来可好?”

“我不饿,”孟卿云头也不抬,继续写着:“你下去吧。”

苏苏叹气,福身退出。

夜色流转,她借着烛光写就最后一字,抬首,烛泪满阶。

她愣了愣,最后一丝灯油燃尽,“咻”地熄灭,满室漆黑。

暗夜里视物无碍,她倒无谓。慢慢晾干墨迹,叠起收整,放到漆木盒子里。

许是费神太久,脑袋涨痛,两颊发热。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踱步走到床边,脱了鞋合衣躺下去。锦被缎面冰冷,贴在脸上舒服了些。她低吟一声,将自己整个儿裹了进去。

他明天便知道了吧……会是生气愤怒,还是寒心冷笑?

他不愿放她走,她是晓得的。要不然也不会让司马青出面,不会在大喜之夜,满色酒气地来孟府见她。

可对她的不愿,抵不上别的贪嗔欲念。

她是想陪着他的,在这条尸骨铺就的路上,陪着他一直走下去。哪怕血污满身,哪怕入阿鼻地狱,只要他肯回头看看她,她甘之如饴。

只是宁愿忍受的痛苦里,不包括看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比千刀万剐,还要让她窒息。

☆、第十四章 人共青山瘦(十四)

屋外檐角灯笼轻晃,黯淡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催人欲睡。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翻了个身,陷入梦境。

冰雪初融,红梅盛绽。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长街小道上,行人散落,江南春寒料峭。

她倚在窗边,凤眼微挑,满目潋滟晴好。

有少年从街头打马而来,锦袍朗朗,眉目如画,不知看痴多少闺中情怀。她也微微敛眉,凝目望去。

窗外街边一株古木,枝头露水剔透凝结,忽而掉落,正正落于少年眉间。他仰首,桃花眼波光流转,入目少女肌肤胜雪,清丽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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