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转眸去瞧顾伯言,顾伯言撇撇嘴,小声道:“师姐,我可给你报仇了!”

孟随心却没有开心的样子,心不在焉地替他系好带子,转而又将手炉揣在怀里。那头郭济急得不行,偏偏萧戎板着脸不让他碰,就这么任由伤口流着血。

天气冷,那血也流不了多久……孟随心道:“回去吧,我乏了。”

天大地大,她最大。一溜人乖乖跟着她回景明殿,快到地方的时候,萧戎淡淡开口,宫人便将心不甘情不愿的顾伯言送走了。进到殿中,里头暖融融的,孟随心忙脱了披风,换了轻便的衣裳。

萧戎还是板着脸,像根木头似的杵在窗前,窗户开得大大的,雪花飘进来落在身上,眨眼融化成水。

郭济都快叫他祖宗了,可他那副冷硬的表情,又没人敢去劝。郭济半是求半是威胁地看了孟随心一眼,孟随心并不理他,顾自躺在炕上瞧绣娘送来的小褂子,半天才头也不抬地道:“你要冻死我么。”

萧戎终于有了点反应,嘴角沉着,将窗户拉拢。回过身,闷不作声地进了里间。他衣裳都被雪水打湿了,郭济让他换一件,他不听,于是便一直劝。声音不断地传来,孟随心终是不耐烦了,起身往里间去。

萧戎躺在榻上,两条长腿闲闲地搭在外头,一只手垂在半空,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孟随心看了郭济一眼,郭济将伤药搁在小桌上,默默带着外头的人都退下去。

她动作有些艰难,在榻边慢慢蹲下去,最后索性坐在了脚踏上。侧眼去看他的手,血原本已经止住了,但不知是不是他刚才又碰到,伤口微微裂开,又冒了一些出来。

她抿着唇,用烈酒将帕子濡湿了,直接覆在他伤口上清洗。萧戎哼都没哼一声,但将手腕侧过来,方便她动作。

洗了两道之后,她将药粉仔细撒上去,再拿干净的白布绕起来。处理妥当,她松了口气,要抽手起身。他倏然反握住她的手,牢牢攥着,不肯放开。

孟随心挣了挣,又怕他伤口再裂开,无奈道:“你这是发什么脾气?”

萧戎胸口起伏,声音压抑着:“没发脾气。”

“那你这是做什么?”他居然还不承认……孟随心觉得好气又好笑,“你别拉着我,脚踏好硬,我不舒服。”

他闻言松开手,翻坐起来将她抱在膝上。她更是不自在了,脸沉下来:“萧戎!”

“我是不小心失手,才会受伤的。”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语气里竟然有着埋怨:“她们来说你去了皇后那儿,我一急,才被他伤着了。要不然堂堂正正来,我肯定……”

“肯定什么?”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输了就是输了,我师弟武功本来就不弱,有什么好生闷气的。”

“不是为了这个!”他声音大了点,但转瞬又弱下去,“是因为……”

“因为什么?”她实在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堂堂一国之君,竟是小孩子脾气,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他瘪瘪嘴,把话都吞了回去。

☆、第三十八章 往事知多少(八)

嘴上不与她吵,但手一直抱着她,不肯放她下去。孟随心亦是恼了,两人僵持不下,外头郭济道:“皇上,几位大人都来了。”萧戎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手。

孟随心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裳,萧戎站起来直接解开腰带,将湿透的里衣都脱了。结实的胸膛在微光下泛着光似的,引得孟随心不由多看了两眼,眉头一蹙,将郭济备在一旁的衣裳递给他瑚。

萧戎一怔,黑眸里波光粼粼地荡开一片,对她一笑。那笑十分刺眼,孟随心轻哼一声,转身走开。

萧戎与郭济走了,景明殿里安静下来。她捧着书缩在榻上看,那些都是萧戎为给她解闷让人寻来的神仙妖魔故事,字不多,图却不少,还算有趣。闲闲翻了几页,外头一阵大呼小叫,她皱眉,珠帘哗啦啦撞得发响,小小的人儿已经冲到她面前。

“姑娘小心!”宫婢惊呼一声,连忙拦住,任由那人儿撞在自己身上。

孟随心将书阖上,挑眉:“大皇子?”

宫婢皮糙肉厚,倒是没事,但萧楠撞得鼻子发红,恨恨踢了一脚宫婢,揉着痛处道:“没规矩!”

孟随心无语:“皇长子不请自来,这又算哪门子的规矩。”她肯出言维护,宫婢十分感激,向萧楠行了个礼,退到孟随心身侧。

萧楠皱着鼻子:“宫里我哪处去不得?”

孟随心闲闲道:“你去问你父皇不就知道哪处了。铄”

“你威胁我?!”小孩子胖嘟嘟的脸涨得通红,“你这人真讨厌,不明白为什么母妃对你那么好!”

孟卿玉对她好?孟随心一笑,并不接话。

萧楠揉揉脸,总算消了脾气,道:“昭然殿的筵席散了,我母妃在冷香亭与孟家人说话,请你过去。”

“玉妃娘娘与家人相见,找我过去做什么?”孟随心笑了笑,“多谢皇长子来传话,但我身子不便,只能谢过玉妃娘娘的好意了。”

“母妃说你与我舅舅长得像,”萧楠一双黑眸上下打量着她,最后定在她肚子上,眸子里越发黑沉,似在算计什么,倒不像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请你过去,让我舅舅的娘亲见一见,聊以慰藉。”

周氏?孟随心沉默,萧楠道:“母妃说,舅舅的娘亲思念成疾,已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还请你大发慈悲,就当是做做功德,去见她一面。”

“生病了?!”孟随心一惊,“什么叫没有多少日子好活?!”

“我怎么知道,”萧楠不耐,“母妃是这么说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孟随心怔忡,宫婢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小声道:“姑娘……”待孟随心看过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萧楠眉间皱着:“你到底去不去,我还要去回母妃话呢!”干脆直接爬上脚踏,伸手揪着孟随心的裙摆,“再不去的话,孟家人就要走了……”

“大皇子!”宫婢又怕他扯到孟随心,又怕他摔着自己,急得直跺脚。

孟随心忽然道:“你看着我。”

萧楠愣住,呆呆抬起头看她,孟随心凤眼狭长,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你说的是真的?”

萧楠像极了孟卿玉的眉毛一挑,信誓旦旦:“自然是真的。”

孟随心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先去外头等等,我换身衣裳。”

萧楠这下听话了,乖乖地爬下去,撩开帘子去了外面。宫婢急道:“姑娘!”

孟随心侧身站起来:“我去瞧瞧而已……”她像是心神不宁,恍恍惚惚地换了身衣裳。从里间出来,萧楠正在椅子上吃点心,见着她,当即把手里的东西丢回盘子里,“走吧。”

外头已经积了一层雪,一边落,宫人一边扫,像是永远扫不干净似的。萧楠趴在小太监背上叫着“快点快点”,孟随心不理他,慢慢的走得很小心。

冷香亭临湖而建,引的是温泉水,四季潺潺。如此雪天,湖面雾气蒸腾,缭绕恍若仙境。岸边遍植红梅,花儿盛绽,倒映在水面上,更是渺渺不知人间几何。

周氏消瘦的背影透过烟雾缭绕呈现在眼前,孟随心脚下一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并不是没有怨过周氏的。如果不是周氏强行将她“偷龙转凤”,她的人生或许不必如此辛苦。也许不会得到萧戎青眼,不会有一番作为,但作为一个孟府庶女,嫁一相当的人家,相夫教子,说不准也是另一番光景。

“姑娘……”宫婢小声提醒,“奴婢已让人去找郭公公,姑娘小心些呀。”

孟随心点点头,转目一瞧,才发现萧楠已经不见了。她凝目,亭子里除了周氏,只有两个婢女立着,并不见孟卿玉和许氏……叹一声,没想到她竟被个小孩子骗了。

孟卿玉引她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想利用周氏让她恢复记忆?可她恢复记忆,对孟卿玉一点好处都没有……都说有了身孕的女人会变笨,果然如此。

她撇撇嘴,干脆不再去想,与婢女道:“我们回去吧。”

婢女闻言应了一声,正伸手搀住她,忽地眼眸大睁,“啊”了一声,似是吓了一跳。孟随心跟着回过头,正见周氏从亭子栏杆处跌下,一头砸进水里!

亭子里的宫人急得大声喊叫,偏偏没有一个人去救,周氏在水里扑腾着叫“救命”,浮浮沉沉,眼瞅着就要没了力气。孟随心亦是急了,对身边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啊!”

得了她的命令,宫人们自然一窝蜂地冲上去,跳水的跳水,拿绳子的拿绳子。孟随心急得不行,快步走到湖边,扶着一棵树,探着身子看周氏。肩上忽地一重,她尚没有反应过来,身子落空,重重摔进水里去。

热水一瞬间漫了上来,她隐约听到惊呼声,模糊如隔世。

这一摔,险些把孩子给摔没了。

孟随心元气大伤,躺在床上足足睡了两天,才慢慢醒转。景明殿里御医医女站了几十人,却连呼吸声都弱得像没有,炭火哔啵,苦香弥漫。

窗户都是关着的,屋里并不明亮,所以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手上暖热,她眨眨眼看去,正对上萧戎的脸。

胡子拉碴,眼内血丝满布,像是许久没睡了。见着她醒来,他重重地吐了口浊气,眼睛有些湿润,似要哭出来。

孟随心脑子有些迷糊,只晓得伸手摸摸肚子,孩子还在,她就放下心了。

萧戎并没有多说什么,让御医仔细替她检查了几遍,确定无恙才放心。她身边的宫人全数被换了,萧戎另外还择了几名医女随身侍奉,寸步不离。

孟随心也知是自己鲁莽了,所以对他的决定并无异议,只是在萧戎累得趴在她身边睡着后,才小声问郭济:“知道是谁吗?”

郭济摇头,轻声回答:“当时太过混乱,永安宫的下人只说是姑娘见着孟夫人跌落水中,受惊之下才会失足。”顿了顿,道:“等皇上醒了,姑娘劝劝吧。”

“劝什么?”孟随心不解。

郭济道:“大皇子被皇上罚了跪在佛堂,如今已一天多了,皇子年纪小,怕是……受不住。”叹一声,“皇子年纪小,带姑娘前去,也并不知道会害得姑娘落水。玉妃娘娘在永安宫里垂泪,不敢来求情,可不知心疼成什么样了。姑娘若是开口,不但皇子会感激,玉妃娘娘亦是……”

“皇上教训自己的儿子,我插什么嘴?”孟随心淡淡回了一句。

郭济被她堵住话,脸色僵硬,半晌低低道一句:“是奴才多嘴了。”

孟随心灌了几碗药,一动不敢动地躺着。萧戎睡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胸口,一只手还不忘拉着她的。

萧戎往常是不敢这么靠近她的,但这几日熬着没睡,实在累惨了,所以才顾不得她的嫌恶,贴着她睡着。他的脸色都有些苍白,薄唇上干得起了白皮,眼圈陷下去,隐隐青黑。

她素来硬着的心肠,也不由得不软了。默默看着他的睡颜,心里一片懊恼懊悔。

要是孩子出了事,她可该怎么办……他又会怎么办?

会为了她杀了孟卿玉吗?

她怕伤心,不敢去想。

慢慢伸出手,食指顺着他脸的轮廓,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轻轻滑下来。萧戎梦中似乎也有感应,唇瓣开阖,呢哝一句,握着她的手加大力气,疼得她眉梢一蹙。

正埋怨自己不该心软,然而下一瞬,他鼻子里涌出暗红的液体,转眼间濡湿了她的手掌。

☆、第三十九章 往事知多少(九)

她怔怔的,猛地收回手,心跳失序。

萧戎睡得很沉,并没有觉察到这些,只是鼻尖发出轻哼,朝孟随心靠近了一些。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孟随心一个激灵,连忙把帐子扯下来遮住他们俩,惹得送药的婢女吓了一跳:“姑娘?”

孟随心压着嗓子道:“皇上睡熟了,你下去吧,不要让人来打扰。”

“可这药……”

“放在桌子上,我一会儿喝。瑚”

“是。”婢女依言照做,刚要走又被孟随心叫住,“你让郭济打盆水进来。”

这样的小事,要叫郭济来做……方才郭公公似乎与孟姑娘发生了不快,莫非是因为这个?婢女不敢问她,只能应道:“是。”这才走了铄。

孟随心心里有些慌乱,捏着袖子擦拭他脸上的血,好在流的不是特别多,但印子还是留在他脸上,斑驳可怖。她抿着唇瓣,怔怔低头看着袖子上的血迹,自己的虚弱难受都像是不见了,一颗心坠得慌。

“姑娘……”到底是郭济,端着水盆毕恭毕敬,丝毫不见方才的情绪。

孟随心眼角跳得厉害,她伸手按了按,低低道:“郭公公,你过来。”声音有些哑,语气低低的,不似颐指气使,倒像是有些不安。

郭济即刻觉出不妥,将水盆往架子上一放,快步走上前。先赔罪,随后撩起帐子,正瞧见大着肚子的孟随心一手是血,萧戎侧着脸睡得深沉,即便他们响动如此,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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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戎这一下足足睡到翌日日暮,醒来时浑身酸麻,倦怠非常。

身侧温暖,他偏过头,孟随心正半坐着看书,但半晌不见翻动一页,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了。他想伸手去拉她,但手臂又重又沉,提不起一点力气。

倒是这点动静把孟随心的注意力引过来了,狭长凤眼微挑,须臾露出一点笑意:“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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