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苍陌一口吞下一个,又剥了个递给韩若非:“你要么?”

韩若非哭笑不得接过,根本没在听啊。

一大盘橘子吃完,苍陌似乎才想起来三人组少了一个:“唐霓呢?”

你的注意力全在橘子上吧唐霓之前交代了半天合着你压根没听进去……韩若非腹诽,脸上仍是亲切温暖的笑容:“她去陆家家宴了,我们不便参与。”

“哦。”苍陌没多问,开始四处寻找有什么别的点心水果。

多日相处下来,韩若非已熟稔苍陌的性子,他并非高深莫测拒人千里,而是极为简单纯粹,单纯到与己无关的不闻不问不看不想。如今二人亲近了许多,或许是时候问问他来历:“苍陌兄修为不浅,不知可愿透露师门?”

苍陌拒得干脆:“不行。”

韩若非挫败:“我们如今也算朋友了吧?”

苍陌仔细对比了下记忆中关于朋友的定义:“算。”

“对朋友也不方便透露?”

苍陌很严肃:“你会告诉唐霓。”

韩若非不解:“不能让她知道?”

苍陌坚定:“要她自己想起来。”

韩若非正欲再说,却听到膳厅附近忽然嘈杂起来,男男女女的声音交错着响起,中间还夹杂着杯盏盆碗的碎裂声,还有疑似拍桌子的砰砰声,一时乱成一片。

“逆子!!来人!给我拿家法来!”

混乱中,韩若非只分辨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吼声,定是大名鼎鼎的暴脾气湘将军陆叙。

苍陌恍若未闻。

韩若非犹豫,照理来说人家的家事他不该好奇,但同为客人的唐霓还在那里,也不知是否与她有关,若是有关那他也少不得看护着她点,毕竟自己也曾在明州答应唐家……

苍陌正在努力剥开一个香柚。

韩若非捏捏眉心,还是决定去探查一番,尽量小心不被发现就是。

膳厅果然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地上饭菜茶点撒了一地,盆碗的碎片三三两两反射着灯光,怒目圆睁的陆大将军吹吹胡子,一掌拍在桌上,拍得整桌饭菜生生移了两分。

“逆子!我陆叙一世英名,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肖儿子!”

“老爷息怒啊!斯言再不像话也是您唯一的儿子,您真要拿家法打他不成?”身边的陆夫人拉着陆将军袖子,急得满头大汗。

“不打不成器!”坐在上首的陆老夫人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我陆家是将门,孙子不会武艺也就罢了,跟着那帮穷酸文人喝花酒像什么话!”

“奶奶!哥没有功夫底子,用家法会把他打死的!”陆晼晩挡在哥哥身前一步不肯让。

陆将军更生气:“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躲在女人后面!混账小子老子当初就该把你扔了!”

说话间,管家真的带人送来了家法——当年陆叙平薛延陀时皇帝亲赐的铁鞭,遥想多年前陆叙立马军前,吟鞭遥指,吓破多少敌人胆。这一鞭,在沙场饮尽胡虏血,周身煞气,在陆叙受封九嶷后便封存家中镇宅,如今竟要拿来教训自家儿子,无怪乎陆斯言面无人色了。

“陆伯父听我一言!”唐霓一把将铁鞭拦在身后,“不过是退婚,以唐陆两家交情算不得什么大事,唐霓代唐家应下了,陆伯父不必大动干戈。”

原来是被退婚了……韩若非隐在角落,看唐霓的眼神有些同情。

“丫头深明大义,这臭小子的确配不上你。”陆将军面子上挂不住,“但他要大张旗鼓娶一个青楼女子,陆家是万万不能容的!”

“哥你认个错,不娶不就完了么!”陆晼晩急着推他。

谁知陆斯言有几分骨气,脖子一梗:“斯言非卿不娶。”

陆将军怒火冲天,一捋袖子亲自将陆斯言拖到了练功房。

众人跟着涌去练功房时,无人注意到,陆晼晩身形闪出墙头。韩若非来不及去探究她究竟去做什么,一面匆匆给陆斯言施了个护体咒诀以防被他爹打死,一面随手捉了个小厮问明状况。

“公子被狐媚子迷了心窍了。”小厮压低声音,“老夫人不过说了句孙儿已到成家之年,公子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和唐小姐退婚!说是已和清平苑的花魁柳宣儿柳姑娘私定了终身,过几天就要三媒六娉八抬大轿去迎娶。陆家家规不得进青楼,公子还要娶花魁当正室,这老爷能答应么!”

韩若非在心中为陆大公子默哀,虽说有他的术法护着,但若陆将军卯足了劲打,陆公子多半也难以全身而退。

陆将军动真格了。陆斯言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吊在练功房正中,不管老爹打得多狠就是咬着牙不松口,一脸壮烈。

陆将军老当益壮,铁鞭挥了半天气息都不曾打乱,唐霓眼见拦不住,慌得四处找陆晼晩找不见人影。片刻,却有侍女来报,陆晼晩拎着鞭子打上了清平苑。

湘将军膝下仅一双儿女,儿子陆斯言温厚纯良,谦恭守礼,女儿陆晼晩倒是尽得父亲真传,女儿身男儿志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陆将军常说女儿类己,故此格外疼爱,养得女儿刁蛮泼辣,横行乡里,以路见不平扬鞭抽之为己任。

今日幸亏管了管闲事。腾翔之术再次施用的时候,韩若非想。

清平苑在城西,片刻后,唐霓眼前满地狼藉,连带着整个木制小楼都摇摇欲坠,而祸首陆晼晚正一脚踹开花魁柳宣儿的房门,长鞭声声震天,威风凛凛:“柳宣儿出来!”

柳姑娘花容失色,一旁的小丫鬟输人不输阵,纵然已经抖成筛糠还是不忘质问一声:“好……好大胆!姑姑姑姑……娘的的的房间……是你闯闯闯……的吗!”

陆晼晩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长鞭圈住小丫头脖子一把拖过来:“姑奶奶闯了,怎么?报官还是单挑?”

小丫头脸憋得通红,张牙舞爪却喊不出声。

唐霓拉住陆晼晩劝:“会出人命的。”

小丫头被甩开去,陆晼晩一脚踩上凳子,手肘支腿身子微倾,学了她爹十成十:“你迷惑别的废物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祸害我哥!姑奶奶今天就踏平这污秽之地!”

柳宣儿到底也见过世面,这些年来青楼闹事的母老虎不是没有,不过这个更凶悍更奇葩些罢了:“令兄来不来这里似乎该由令嫂来管,轮不到姑娘。”

鞭子一挥,一只精致花瓶摔得粉碎:“姑奶奶有没有资格也轮不到你管!人尽可夫的狐狸精还想当我嫂子?我呸!”

柳宣儿退一步,柳眉倒竖:“姑娘胡说也请讲些证据,宣儿向来卖艺不卖身,也从未许与谁,敢问令兄哪位?”

“现在不认账了?你甜言蜜语哄骗我哥的时候呢!”陆晼晩鄙夷,“本姑娘陆晼晩,你说我哥哪位?”

“陆公子?”柳宣儿皱眉,“我与陆公子不过一面之缘,根本谈不上相识,何来相许!”

“还敢诓我!”陆晼晩一脚踢飞木凳,“我哥说有就是有!我就说污浊之地哪来的白莲花,满口谎言看我抽花你的脸!叫你再害人!”

鞭子精准无误地袭向脸庞,毫无武功的柳宣儿避之不及,惊叫出声。

身形一闪,鞭子被抓住。

陆晼晩一拉,鞭子纹丝不动:“韩道长,我敬你是唐霓的朋友,别跟我作对!”

韩若非轻叹一声:“真是物以类聚——我说陆小姐,你好歹听听柳姑娘怎么说吧?”

喂你什么意思!唐霓腹诽。

陆晼晩怒:“果然男人都好色!看她长得漂亮就想怜香惜玉?”

“陆小姐这不讲理的本事若自认第二,天上地下绝无人敢称第一。”韩若非正色,“先不说小姐先前那番话有失偏颇,单是这上来就打砸伤人的行径若是传到京城,御史弹劾也有令尊受的了。”

“我为民除害!”陆晼晩一扭脸。

韩若非眯起眼:“天道公平有得有失,先人诚不我欺。想来陆小姐是身手太好脑子跟不上。”

“你说什么!”陆晼晩和唐霓同时道。

韩若非朗声:“我朝律法,罪证齐全情况下经衙门提审方能认作有罪,滥用私刑逼供者——轻则掌嘴重则杖刑,小姐今日行为恐怕挨得上杖责,虽然在下认为罚抄五百遍律法会更适合也更有用些。”

陆晼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鞭子还被韩若非牢牢握着抢也抢不回来,索性一丢,翻身坐上小桌:“狐狸精,本姑娘给你一炷香时间说清楚,为什么要迷惑我哥还怂恿他忤逆父亲破坏家风非要娶你!还要他悔婚!”

柳姑娘也来了脾气,一甩衣袖:“该说的我已说过,我与陆公子根本毫、不、相、识,陆姑娘信也罢不信也罢,再问多少遍我也是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痴心错付

柳宣儿的态度让陆晼晩大为光火,眼看着又要动手,却被唐霓拦住:“柳姑娘,晼晚性子冲动,先前冒犯唐霓代为赔礼,但如今陆家为了姑娘已乱作一团,还请姑娘配合我们。”

柳宣儿气极反笑:“陆家如何与我何干?”

唐霓皱眉:“姑娘当真与陆公子毫无瓜葛?”

柳宣儿嗤笑:“我有必要骗你们?”

韩若非与唐霓互望一眼,陆晼晩又踹翻一个凳子:“我哥绝不会说谎!”

唐霓沉吟:“我相信柳姑娘也没有说谎。”

韩若非认同:“陆公子有问题。”

陆晼晩不满:“喂,你才有问题!唐霓你居然信她不信我哥,我跟你绝交!”

“柳姑娘根本不必撒谎。”唐霓开导她,“你想想,若是陆大哥时常与柳姑娘幽会,清平苑上下人多口杂的,根本瞒不住,早传出风声来了。尤其陆家家规人尽皆知,你又行事张扬得罪了不少人,若是陆大哥与花魁有往来多半会被好事者传得沸沸扬扬,但如今恰恰相反,此事若非陆大哥自己说出来根本无人知晓。”

“以陆公子这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父亲自找罪受。”韩若非接道,“他们二人都没有撒谎,必定是中间有什么问题。”

唐霓看看陆晼晩的脸色,迟疑:“会不会是……鬼怪?”

韩若非点头:“有可能。”

“不可能。”陆晼晩断然道,“我家的镇宅铁鞭是圣上钦赐,在沙场不知杀了多少胡人,哪有鬼怪敢靠近!”

韩若非抱臂:“未必是在家啊。”

陆晼晩语塞,半晌捡起鞭子往地面狠狠一抽,又是意气风发:“哪来的小鬼敢打我哥的主意?也不打听打听我陆晼晩!”

清平苑一众人战战兢兢目送头也不回离开的陆晼晩,同时擦了擦头上冷汗。

几个活络的小厮已经开始收拾烂摊,唐霓偷偷放了张银票,也推着韩若非落荒而逃。

“你不是已经放了银票?还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钱不够,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钱不够还放什么?不如直接让他们去陆家要。”

“你以为他们会不要么?”唐霓送他一记“太天真”的眼神,“不过他们只敢找陆大哥要。只是我也算帮凶,不交代些于心不安,才赔这些银子已经赚了。”

韩若非忍不住多问一句:“这种祸你们以前闯过多少次?”

唐霓算了算:“记不清了。”

韩若非抚额。

唐霓脚步匆匆,脸上神色担忧沉思各半,独独没有被退婚的失落哀愁。晚风清冷,街道行人减少,大多已早早回家歇息。行至无人处,韩若非忽然拉住她停下脚步。

唐霓回头看他:“怎么?”

韩若非目露调侃之色:“骤然被退亲,大小姐若是心中难过不妨在此哭一场,不必强忍着。”

“谁难过了?”唐霓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快回陆家去,再晚陆大哥就该被打死了。晼晚脾气急,恐怕没说几句就要跟她爹动手。”

韩若非挑眉:“当真不难过?”

“当然。”唐霓一手按在胸口,“其实我与陆大哥也不过是兄妹之情,本来也没有婚配之意,这是迟早的事。”说到这里又有些忿忿:“只是他居然赶在姑娘家前头说,真是太没有大丈夫气度了。”

韩若非配合道:“那咱们就晚点回去,让他再被打会。”

唐霓低着头笑:“之前我看到你在陆大哥身上做手脚。”

韩若非拱拱手:“唐小姐真是慧眼如炬。”

待二人赶回将军府,正如唐霓料想的,陆晼晩和陆叙两父女打起来了。

陆斯言虽然没真受多少伤,但光这么吊在半空也差不多快半死,而此刻,他正瞪眼看着亲爹和亲妹妹为了自己你来我往地过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们倒是先放我下来啊。陆斯言,陆大公子,在无声地呼喊。

可悲的是,全家上下,包括他的亲娘和亲奶奶的注意力都在两条飞扬的鞭子上,陆夫人唯恐丈夫不留神打花了女儿容貌,陆老夫人则聚精会神地审查儿子和孙女武艺有没有进步,至于管家侍从们,一面要收拾被那对父女殃及的花木桌椅,一面还要抽空小声讨论一下到底是姜老的辣还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以至于半空中奄奄一息的大公子倒没人注意了。

陆家父女打得痛快,嘴上也没闲着,远远就能听到二人的嘴仗。

“死丫头片子,功夫还是老子教的呢居然敢跟老子动起手来!”

“倔老头!都跟你说啦我哥是冤枉的!”

“冤枉个屁!你个姑娘家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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