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怎么不懂!倒是你不分青红皂白,老糊涂了你!”

热闹得简直像到了春节,韩若非感叹,比之自己,陆家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唐霓拉拉他:“我们先把陆大哥放下来,反正现在也没人注意。”

韩若非手指一弹,绳索应声而断,陆斯言一下摔在地上。

“陆大哥。”唐霓跑过去扶他,“你还好么?”

陆斯言躺在地上嘶哑着道:“妹妹让我歇会,我现下一丝力气也没了。”

韩若非就地在他身边坐下:“正好,趁他们无瑕顾及这里,我们先与你说说你那柳宣儿姑娘。”

陆斯言别过头:“若你们想要劝我或是非议她,就不必多说了。”

“我们并无非议柳姑娘的意思。”唐霓环顾四周,也找了个矮凳坐在陆斯言身边,“只是想问问陆大哥,你与柳姑娘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陆斯言想了想:“两月前集市,那时柳姑娘乘轿而过,曾卷帘一笑。”自此惊鸿一瞥,他便念念不忘。

“想必柳姑娘所说一面之缘也是这个。”韩若非沉吟,“那么后来呢?”

“后来……”陆斯言一副沉醉的模样,“我日日在后院僻静处弹奏凤求凰,七日后,有笛声与我合奏,我出门去寻,便见到了她。她说与奏琴之人神交已久,一时技痒便吹笛相和。”

“当时她身边没有小厮侍女跟着?”唐霓问道。

陆斯言丝毫没有怀疑:“她特意遣走随从,说是怕人打扰。”

唐霓神色古怪:“你们每次见面都是在院墙外?”

“自然,那里少人打搅,她不希望让人发现与我在一处。”陆斯言未觉不对,反而微微叹息,“她如此为我着想,我却一直到今日才敢告知爹娘,真是愧对她。”

韩若非一头冷水泼下去:“但清平苑的人说,这几个月柳姑娘很少出门。”

陆斯言辩解:“她是偷偷出来的。”

“柳姑娘贴身丫鬟说从未离开过她半步,连吃睡都是在一起。”唐霓补充。

陆斯言道:“自然是她为了我骗你们的。”

韩若非继续泼他冷水:“柳姑娘说与你不算相识,也从未许与谁。”

陆斯言伤感:“我会说服爹娘,她何苦如此……”

韩若非与唐霓同时按住额,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定论:陆大公子风月书看太多陷入单相思了,不来点狠的恐怕没法让他死心。

“哥你傻啦!”陆晼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肯定是被骗了!”

陆斯言尽力摇头:“不会。”

“不打了不打了!”陆晼晩一扔鞭子,随手拎过茶壶拼命给自己倒水,“累死我了。倔老头这么大年纪了还争强好胜!”

陆将军也气喘吁吁扔开铁鞭:“不孝的丫头,给老子倒水!”

陆晼晩递过一碗,自己捧着壶就往嘴里灌:“哥我老实告诉你吧,那柳宣儿赌咒发誓说从来没认识过你,还说她喜欢武艺高强翩翩潇洒一身白衣的公子哥,你没武功文文弱弱又老穿黑的,她根本瞧不上。”

陆斯言一个岔气,涨红了脸:“胡……胡说!”

陆晼晩一指唐霓二人:“他们也听见了。”

这分明是胡说八道,唐霓一本正经地点头。韩若非还加了句:“而且柳姑娘也不会吹笛子。”

陆斯言一下子坐起身:“不可能!”

韩若非凑近他:“陆公子可记得她有无影子?”

陆斯言摸摸后脑:“应当是有的,我……不曾留意。”

“你可亲眼见她回清平苑?”

“……不曾。”

“你可知她体温是否低于常人?”

陆斯言脸更红:“自……自然不知……”

陆晼晩在心中翻白眼:“道长自重。”

韩若非一脸无辜:“在下不过是说几个检验人鬼的法子而已。”

陆斯言脸色顿时白了,结结巴巴道:“你……你的意思是……柳姑娘是……”

韩若非一点点敛容,目光忽而渺远,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口中阴测测道:“在下未能肯定,或许……”

不知是否配合韩若非,倏忽一道冷风吹来,自陆斯言背后堪堪擦过,原本就衣裳单薄的他顿时打了个喷嚏,背上一时间寒毛直竖,简直像有什么人对着后脖颈一阵阵吹气,而坐在身边的唐霓,正一点点、一点点往韩若非方向挪动,望着他这方向的眼神有些发怔。四周就这么莫名安静了下来,就连陆晼晩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韩若非目光幽深地盯着陆斯言。

作者有话要说:

☆、镇宅童子

陆斯言心里“咯噔”一声,从前在志怪传奇中看到的精怪故事忽而一下冒出来,眼前众人的反应更让他开始想象背后是不是有个湿淋淋的水鬼在虎视眈眈,或者有个冤魂正趴在他肩头静静听着他们一系列谈话……

想到这里,陆斯言简直能听到鬼魂的低低叹息“我……冤……呐……”虽说心中忐忐忑忑恐惧一波一波涌上,但习惯性的求知欲还是促使他慢慢、慢慢地扭过头去。

就算扭头对上一双血淋淋的眼睛也认了。

背后空空如也。

陆家父女使的兵器都是长鞭,故而练功房极为空旷,几乎没有什么布置,连个像鬼影的东西都没有。

陆斯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若非轻咳一声:“陆公子不必害怕,有令尊这萦满杀气的铁鞭在,没什么鬼魂敢靠近这里的。”

陆斯言一口气差点背过去,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你们一个个突然这么安静吓鬼啊!

唐霓很无辜:“坐得不舒服,我挪个位。”

陆晼晩挠挠头:“你们都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啊。”

陆将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子还当真有什么。”

外围一众小厮窃窃私语:“刚才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不知道,突然就静下来了。”

“刚才那阵风怎么回事?这么阴森森来一下吓死人啊。”

“谁知道,练功房连窗子都没开都能起风简直邪了门了。”

唐霓看向韩若非,心照不宣。

韩若非面不改色:“虽说将军府没什么问题,但陆公子身上确实有古怪。”

“我身上有何古怪?”经方才一吓,陆公子也将柳姑娘的事暂时抛到了一边。

韩若非故弄玄虚:“须得准备些东西,明日便是阴气最重的月半,到时诸位就能亲眼见到。”

出于对真相的好奇,第二天陆晼晩跟着韩若非从城南跑到城北又从城东跑到城西,甚至亲自替韩若非抗糯米抱水果提檀香付银子,还一路提些建议:

“道长,不买些黑驴蹄子么?”

“不必。”

“道长,黑狗血来几盆?”

“……用不着。”

“道长要不要给你买几刀黄纸画符?听说捉鬼需要处子之血……”

韩若非猛地转身一脸严肃:“陆小姐,你是女儿家吧?”

陆晼晩歪着头想想:“你不说我快忘了。”

韩若非环臂身前:“那就用你的血画符,记得放半盆就够。”

陆晼晩闭了嘴。

夜幕落下,青烟袅袅而上,昏昏月色下,整个将军府庭院都像是蒙上薄雾轻纱,庭中细柳梅花,假山池塘都影影绰绰朦朦胧胧,让人恍觉置身梦境。

檀香的细烟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陆斯言忍不住要打喷嚏。

“噤声。”韩若非轻嘘一声,示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为了顺利进行,其他人都被韩若非劝回住处,只留下了陆斯言陆晼晩兄妹、唐霓这几人,就连苍陌也安安分分地呆在房内——好吧,韩若非承认,他倒是想叫苍陌搭把手,根本就叫不动啊。

耐心等了许久,众人屏息望去,矮墙上终于一点点显出一个影子来,柳腰款款,裙带翩翩,只那么侧身立着便是无限风情,莲步轻移恍若姣花临水。

陆斯言看得如痴如醉。

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唐霓小心扯扯韩若非衣袖,轻声细语:“我们是不是要想办法把她引过来?”

“不错。”韩若非一本正经地看她,“我们都是男子,陆姑娘脾气不好,不如就由唐小姐去引她过来吧。”

“啊?”唐霓心虚地瞟了眼矮墙,不自觉后退一步,“我不会法术,若是被她抓走当人质……”

韩若非胸有成竹:“放心,我们不会受她威胁。”

唐霓再退一步:“那她要是生气杀我……”

韩若非一脸沉痛:“我会为你报仇。”

“……”唐霓自觉退开了三尺。

“柳姑娘……”陆斯言意乱情迷,朝着影子就要走过去。

陆晼晩一把拉住:“哥,你找死啊!”

见几人紧张模样,韩若非强忍笑意,缓步走到墙边,念念有词半晌,自昏暗处一下把那个影子揪了出来。

几人齐齐倒吸口凉气,精神全面绷紧,只待墙边二人开打就跑。

韩若非完全没有用任何法器,也没见施什么术法,就那么简简单单拎着影子朝他们施施然走来。

几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盯着一个怪物。

韩若非把影子往香案前一丢,抱臂:“自己交代吧。”

“陆公子。”影子踌躇几步,软软糯糯地开口,声音分明与柳宣儿全然不同。

陆斯言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可真的是柳姑娘?”

影子长叹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陆晼晩从哥哥身后探出头:“也就是说不是咯?”

影子扶了扶云鬓:“是耶非耶何必较真,是真是假何必深究,人生本就大梦一场,朝为襁褓小儿,暮为耄耋老人,所经历的也都不过是梦中之梦罢了,人死一切皆散,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斯言垂首,低低感叹:“说的不错。”

唐霓却摇头:“但你还在,陆大哥还在,陆大哥的真心也还在,自然有意义。”

那影子噎了一噎:“陆公子所求不过是探知这世间何谓真情,既然如今已懂了,我也当功成身退。”

陆斯言茫然:“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柳姑娘,还是,变化出来诓我死心的小鬼?”

“你才是小鬼……”影子几不可闻地嘟哝了一句,重又柔声道,“公子在墙内弹了七日琴,妾身听了七日,本以为以心意相通,原来……”

不错,这的确是当日她说过的话。

“妾身能得公子这样的知音人,纵然日后依旧难逃风尘,也再无遗憾了。”

那日她盈盈一礼,我见犹怜。

“知音难求,斯言并非俗人,只要姑娘愿意,斯言必将明媒正娶将姑娘风风光光抬进门,以后也绝不纳妾。”

那日他斩钉截铁,言出必践。

陆斯言心头一酸:“当日斯言说自己并非俗人,并不在意门第,如今也是一样……人鬼又如何,只要姑娘愿意,斯言愿与姑娘相守偕老。”

“别别别,我就是出来逗逗你玩的,你别当真啊!”影子一急,竟连说话声音也变得又甜又脆,简直像个……像个小孩。

陆斯言愣住。

韩若非冲着影子笑:“你以为那么容易混过去么。”

影子认命地叹气,低着头在众人诧异目光中不情不愿地慢慢缩小再缩小,最终变作一个八岁孩童模样,圆脸大眼,活脱脱一个年画里的胖娃娃。双丫髻上的玉质小环叮当作响,小丫头扭扭捏捏玩着手指,时不时偷眼瞥瞥韩若非,似是对他有些忌惮。

莫说陆斯言,在场一众除了韩若非全傻眼。敢情和陆斯言幽会谈情私定终身的是个小孩?

陆公子一手指着她抖抖抖:“你你你……你是谁……”

小女孩跳到他身前:“换个模样你就不认识我啦?陆公子?”

陆斯言脸绿了:“你……你到底是……”他可以接受对方是青楼女子,也可以接受对方不是人,但绝不能接受对方是个小孩!他陆斯言好歹也是寒窗苦读十年的圣人门生不是禽兽……话说回来,他好像的确险些干了禽兽的事,想通这茬的陆大公子简直想去找个水沟把自己淹死。

小女孩负手踱步,看上去煞是委屈:“你每天都弹同一首曲子,还弹得那么难听,我实在受不了才吹笛来纠正你的,没想到你非但不改还跑出来找我,我没办法只能照你画的画变啦。”

陆公子负气:“谁让你听了!你一个妖怪无故来我家作什么!”

小女孩鼓着嘴:“谁是妖怪!你才是妖怪呢!我要走了你别哭!”

“我为什么要哭?”陆公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幼年时期,“要不是你根本就不会……你这罪魁祸首!”

脸鼓成了包子,小女孩针锋相对:“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没用!”

“你!”陆公子恼羞成怒,“今日看韩道长不收了你这小妖怪!”

“你才是妖!”小女孩抬脚踹他。

唐霓和陆晼晩看得幸灾乐祸,陆公子被一个小孩子耍的团团转,还因为这个被父亲吊起来打,啧啧要是传出去真是一段佳话啊。

“好了。”看够了戏的韩若非拉住小女孩,“你就不能安分些?没多少道行还敢惹事,今日要是遇上个没见识的,看不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小女孩撅起嘴,扭着身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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