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两方正在对峙, 谁都不曾退让半步间,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也停 了下来。

毕竟这新郎官都停下了,哪儿还有新娘先走的道理。

“相爷呢?”当喜轿突然停下的时候, 坐在花轿里的李诗祝本就泛起不安, 得知他突然骑马折返回去,只为拦住一辆普通马车时。

脑海中浮现的, 是那个女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只为了破坏她的婚礼。

毕竟从她在自己还没入门前,就强行怀上孩子这一点来看,就能看出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

陪嫁的柳蓿心里憋着一团火, 语气自然不太好, “相爷刚才突然调转马儿,去了前面。”

“派人告诉相爷,莫要误了吉时。”李诗祝想, 他就算再为那女人失了理智, 也不会蠢得毁了婚礼。

当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火舌撩烧过后焦灼且窒息。

也有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其中不对, 主动离那方远些。

从他拦住马车的那一刻起, 心弦紧绷的宝黛就像拉至满月的一张弓,呼吸越发沉重得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脖颈,喉结艰难滚动中满是沙哑道:“民妇前几天感染了风寒, 只怕会过了病气给大人。”

声音沙哑朴实憨厚, 并非是她一贯清冷得似羽毛划过心口的语调。

“在下并不介意夫人过了病气,还请夫人下马车一见。”眉角压下泛着不悦的蔺知微仍是态度强硬。

完全忘了他今日成婚,不远处正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气得脖子涨红的李刚张口唾骂,“我夫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你自个没媳妇,非得看老子的媳妇,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大人,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吉时了。”跟上来的楼大继而劝道,“大人要是认为马车里的人有问题,属下等下派人前去探查。”

其他人也跟着劝道:“相爷,现在已经耽误许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只怕真会误了吉时。”

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看向那同自己隔着一层车帘,只隐约勘到朦胧身形的女人,心中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

现在的她正好好待在府里等着他回去才对,又怎会出现在别人的马车里。

果真是她前面好几次的出逃,都把他弄疯了。

若非疯了,怎会以为她还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直到目送着他转身离开后,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的宝黛牙齿直打颤,从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让李刚快点走,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她怕,怕再待下去,他又反悔的转过身来怎么办。

当花轿重新吹吹打打离开,前面的小插曲也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此时的蔺府外围满了来沾喜气的人,蔺府则早早准备好了铜钱和喜糖分放着喜气,还在城外布置了粥棚准备摆上七天。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新娘子来了!”

很快,当喜轿落下,拿着花篮的孩童争先恐后的往那处儿扔花瓣。

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得跨马鞍取吉兆,射天地四方箭驱邪祟,方才能踢轿接过新娘。

都说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今日逢人生三喜之一的他却没有一点儿作为新郎的喜悦,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谨。

甚至还分心去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得知他今日娶妻后是否会生气,随即又泛起自嘲。

她不爱他,又怎会生气,只怕巴不得自己彻底遗忘掉她这个人才好。

直到伸出的掌心搭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后,蔺知微才停下走远的思绪,在起哄中将人拦腰抱起,跨过火盆。

把她抱起时,又突兀的想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轻飘飘得就像一团云朵的女人。她太瘦了,瘦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大点,就能把她刮走。

目光不期然落到用金线绣的嫁衣,他从未见她穿过正红,却能想到她穿上嫁衣时会有多漂亮。

翩若惊鸿的洛神之貌,不过如此。

掩在人群中的张管事此时正急得不行,可他要是蓦然冲出去,和直接毁了大人的婚礼有什么区别。

楼大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将人带到无人地质问,“出什么事了,别忘了今天可是大人成婚的日子。”

“楼大人,小的自然没忘,只是,只是………”张管事说到一半,竟缩起了脖子。

楼大立即泛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快说。”

事已至此,张管事只能视死如归的闭上眼,“宝姨娘,她,她人不见了。”

闻言,楼大心下一个咯噔,只觉得眼前发黑得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何时不见的,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此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了。”

楼大听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此事我知道了,先别告诉大人,你也别对外声张。”

楼大自认比大人清楚宝姨娘在他心底占据的位置,要是大人一旦得知宝姨娘不见了,难保不会丢弃满堂宾客离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大人发现宝姨娘不见前,将人给找回来。

挂满红绸的高堂之上,坐着的是彼此双亲,当一对新人进来后,有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扬扬洒落,美好得恍若梦中。

一片欢声笑语中,涂脂抹粉的喜婆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直到礼成,新娘被送进喜房后,蔺知微在去前厅待客时,决定先回听雨居一趟。

即便今早上她才在自己怀里醒过来,可在没有亲眼见到她后,他仍是不放心。

当他来到听雨居时,所有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今日可是大人娶妻的日子。

“相爷。”

“姨娘呢?”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怯怯出声道:“姨娘今早上醒来后觉得不舒服,吃完饭后就睡了。”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门入内,见到如意石榴雕花大床上隆起的弧度,以为她还没睡醒,遂放轻了脚步。

“我今日虽娶妻了,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和她说过你和孩子的事,她承诺过进门后会和你和谐相处,只是在孩子生下来后要抱到她膝下抚养。”

“蔺家家规是但凡妾室生出的孩子,都会抱到主母身边教养。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会让那孩子时常回来陪你,并在私下喊你母亲。”其实他完全能把孩子给她抚养,但他在里面藏了私心。

他希望就算是有了孩子,他仍是她最重要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为求她心软,让她因此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羁绊的产物罢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回话,就连今日的听云居都显得格外安静的蔺知微心下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攥住了他心脏。

快步来到床边掀开锦衾,仅是一眼就令他气血上涌得双眼赤红,泛白的骨指攥得咯咯作响。

只因床上的根本不是她,更不是人,而是由枕头搭建成的“人。”

即便如此,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啃咬般难受的蔺知微仍不信她真的不见了,反而自欺欺人的认为她是在生气自己娶妻,所以躲起来了。

若不是躲起来了,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又能去哪里。

可是当他将整个听雨居都翻了过来,就连整个蔺府都翻了一遍,仍没有找到她踪迹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才终于确认。

他就应该打断她的腿,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逃走的想法。

“她人去哪里了!”一字一句,全是从他齿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寒阴鸷。

今早上突然被调到厨房干活的红玉,碧妆得知姨娘不见了后,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得直接跌在地上。

姨娘不见了,姨娘怎么会不见了!

在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逼问下,看守后门的小厮忽然哆嗦了脖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泗流着哐哐磕头,“大人,奴才,奴才前面看见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了,但是奴才并不知道那人是姨娘啊!”

“废物!”眼神冷得像刀子的蔺知微怒不可遏地踹向他胸口,脸色阴沉可怖,“为何不早点来禀告本相。”

被踹倒在地的门房疼得脸色发白,惊恐得直摇头,“奴才,奴才不知……”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注意到少了一人,周身戾气增生,“楼大去了哪里。”

楼二疾步走月洞门进来,脸色难看道:“大人,我大哥查到姨娘乘坐马车出了城,现正将人带回来。”

胸腔剧烈起伏中深吸一口气的蔺知微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眸底阴戾横生溢着杀意,“备马,本相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宝黛,为什么你就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总是想着要离开他。

难道他给的教训还不够,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给她脚踝绑上金链子,把她锁在金笼子里才行吗。

既如此,那他就如她如愿。

直到出了城,怀里抱着包裹的宝黛才理清思路的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小道的李刚持鞭赶车,“我只是拿钱办事。”

宝黛又问,“打算送我去哪?”

“夫人想去哪?”

宝黛没想到会让自己选择,思考了下,说,“我想去云州。”

“行,那就是云州,我还以为夫人会想去扬州一带。”

扬州,宝黛自然也想过,但她更想要回母亲的故乡看一下。

即便那座沉睡中的庞大巨兽彻底从身后消失,战栗如惊弓之鸟的宝黛仍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同恶鬼般阴魂不散的出现。

她甚至在风声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像是践踏在她心窝,每一下都能令她神魂相惧,脊骨僵直的宝黛克制着哆嗦的指尖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的追赶着他们。

纵使宝黛没有看清为首的男人是谁,可她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现在不应该是在拜堂成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宝黛发抖的声线几乎要不成调,隐约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哥,可否劳烦你驾车快一点,我可以加钱。”

赶车的李刚也注意到了身后的追兵,马上改了前进的路线,长鞭一抽马臀,高声一喝,“夫人,坐稳了!”

宝黛正要应声,马车已是颠簸起来。

好在车厢里的毯子垫得很厚,还在旁边设有扶手,她才不会被甩出去。

阴沉冰冷得犹能噬人的蔺知微凝眸注视着那辆马车,不正是前面他见到的那辆。

早知如此,他当时说什么都要把马车停下。

“拿弓箭来!”

弓箭落进手中,下颌线条绷紧透着锋利的蔺知微搭箭上弓拉至满月,箭头直指那驾车之人。

晴天白云下,一支箭矢铮铮破空而来。

驾车的李刚来不及躲闪,一支箭直接穿透他后背刺穿心脏,一口血喷出后就重心不稳往后摔去,摔下马车前,仍不忘说道:“夫人,快逃。”

马车内的宝黛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感觉到马车速度正不断变慢,克制着发软的四肢,咬紧腮帮软肉的掀开帘子出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接过缰绳,控制着马车往前狂奔。

无论前方是什么,只要能离开他,无论前方是死路都无所谓。

死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深层次的解脱。

拉弓瞄准的蔺知微将人射下马后,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她的停下,而是宁可大着肚子都要逃离他。

瞳孔微沉带着偏执的疯狂怒火,双腿夹紧马腹往前狂奔只为拦住她,“宝黛,停下,本相命令你马上停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孕妇啊,就算她不在意孩子,难道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

马车颠簸得快要四分五裂中,眼见她们快要追上来后,咬破舌尖泛起尖锐刺疼的宝黛选择了勒紧缰绳后,跳下马车后就往山上狂跑。

手脚发软的她早就没了力气,现在仅凭着一口气,一口只要能离开他,什么都能舍弃的孤注一掷。

她以为山后面会是密林,可是等她走出密林,她看见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高耸入云的断崖,彻底断绝了她的后路,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得双膝跪地,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砸落。

所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告诉她,她宝黛想要离开蔺知微身边,唯有死路一条吗?

“宝黛,好,好,你当真是好得很!”此时追赶上来的蔺知微铁青着脸翻身下马,大跨步着朝她走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未换的喜服,配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气势,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内心因她再次逃跑,早就气得发疯的蔺知微见她毫无形象的崩溃大哭时,心口蓦然泛起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刺痛。

又在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生怕她在情急之下做了傻事,只得克制着怒火向她靠近,“宝黛,过来,那边危险。”

两只手撑在地面,身体摇摇欲坠着站起来的宝黛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残,落了一地靡红花瓣,带着毫无生机,又惊心动魄的美。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不断靠近的男人,无声的拔下发间簪子抵在脖颈处,披头散发犹如疯婆子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不许过来,你给我滚开!”

“我不要见到你,你走,你给我走。”她所有的苦难都拜他所赐,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见到他。

“好,我不过去,你把簪子放下好不好。”慌了心神的蔺知微看出她的状态不对,生怕自己会刺激到她,就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小心点,别摔倒了伤到自己。”

泪流满面的宝黛看着说不过来,又在不断逼近的男人,握着簪子的一端刺进脖颈,划破皮肉泛起刺眼的鲜红,声嘶力竭的质问着他,“蔺知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你要来乌镇,为什么要杀了我夫君,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我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不放过你,而要放过你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喉咙发堵的蔺知微双眼猩红的看向她,带着连他都没有注意的颤意,“或者,你可以告诉我要放过你的理由。”

分明是她先主动来招惹自己的,凭什么在自己动了心后又想抽身离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她宝黛就算是死,也休想丢掉他蔺知微。

哪怕是死,她也得经过自己的允许才能死。

蔺知微怕极了她会做傻事,趁她没有注意时正不断对她靠近,“你不是想要我取消婚礼吗,只要你过来我就答应你,我还会娶你做正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你不想见沈家人,我让他们离开金陵,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利他的,可她想到的只有一句,“你放我走。”

瞳孔赤红的蔺知微想都没想就否认,又带着蔓延全身的无力感,“除了这个,其它的本相都能答应你。”

他的话是那么直白,又赤luo的真相。

就像他说的,自己终其一生都恐怕逃不开他的掌心。

不,她可以的。

松开手中沾血长簪的宝黛忽然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解脱之意。

身后刮起的山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也将她衬得越发单薄,像极了握不住的一缕清风明月。

也让那个一向自认对万事游刃有余的男人,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不安。

“宝黛,过来,听话好不好。”此时放下了高傲的男人,竟难得带上了哀求。

“滚,你不要过来!”浑身打了个寒颤的宝黛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就像是看见了大张着獠牙的毒蛇即将缠上她的身躯,将毒液渗透进她体内,腐蚀着她的灵魂和躯体,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觳觫胆惧。

她要是回去,院里的下人,沈家都会死。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她,她就不应该还活着,去死的人是她宝黛才对。

她已经苟延残喘的活了那么多年,也够了。

当意识到她不断往后退时,蔺知微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从灵魂深处蔓延的恐慌,“宝黛,过来,听话,回我身边。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宝黛并不信他,只知道她宁可死都不要去到他身边。

她那死气沉沉,毫无求生意志的一眼,让蔺知微彻底癫狂得红了眼眶,“宝黛,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不想见我,以后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你逃跑的事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对你生气,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阻拦你,所以宝黛,你过来好不好。”

“蔺知微,我宝黛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就是遇到你。”半只脚迈到悬崖边的宝黛抬起那双亮得惊人,亮得令蔺知微感到心悸胆颤的一双眸子。

对着他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要是有来生,我宝黛生生世世不愿遇到你蔺知微!”

说完,再没有一丝留恋,反倒带着解脱的往后纵身一跃。

至于孩子,是她对不起它,只希望它下辈子不要投胎到她肚里,更不要遇到她那么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宝黛,你要是敢跳,我让沈家人给你陪葬!”飞奔过来的蔺知微仍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抹衣角。

甚至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擦过她的半片衣角,他却无能为力的拉住她,只能目睹着她消失。

“宝黛!!!”

“回来,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到这里,也可以算是完结了。

算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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