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目睹着她如折翼蝴蝶坠下悬崖的蔺知微瞳孔欲裂, 几经崩溃后脱力得缓缓跪下,表情茫然且空白的伸出自己发颤的两只手。

刚才就是这两只手没有及时抓住她,才会让她摔下去。

要是他能抓住她, 她肯定不会摔下去,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怀里相安无事。

怨她逃走,恨她不长记性, 可恨来怨去, 他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震撼于姨娘跳崖的楼大在大人也要跟着跳下去时,赶忙上前将人拉回,“大人, 不可!姨娘要是还在, 肯定不愿见到你这样,就算你为了姨娘也得要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宝姨娘在大人心里位置不一般,但没有想到会那么深。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蔺知微捂住脸, 遮住那双泛着湿意的泛红眼眶, 喉咙滚动间发出嘶哑的笑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找,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说过了,就算她宝黛死了化成一堆白骨,也得要冠上蔺姓, 入他蔺家祖坟和他蔺知微埋在一起生生世世。

她休想摆脱他, 哪怕是死。

坐在喜房里的李诗祝得知他丢下一干来宾,纵马出城时,抬手招来柳蓿去前头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理智得对万事都权衡利弊之人。

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乱了手脚, 只怕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喜宴上连太子和几位殿下都来了,但是迟迟没有见到身为婚礼的主人公,难免令人觉得他不知尊卑,怠慢了皇室。

楼二神情冷肃的从月洞门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致歉道:“相爷他并非是怠慢了各位,只是相爷临时发现城外有前朝余孽的踪迹,为防止打草惊蛇就没有提前告知诸位大人,还请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宸王,以及各位大人恕罪。”

前朝余孽四字一出,全场寂静,原本不满的声音皆消弭于无形之中。

虽说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但因为前朝皇室当年没有全被剿灭,以至于他们每隔几年就会打出灭晋复国的旗号,就像是躲藏在暗处咬人脚趾头的老鼠,时不时跳出来咬人一口。

虽不致命,却足够令人恶心。

若是这样,倒是情有可原,唯独委屈了今日刚进门的李家大小姐。

毕竟哪儿有新娘子刚进门,就独守空闺的道理。

当天黑了,姑爷迟迟没有回来时,柳蓿虽在前厅打听到了姑爷为何离开,嘴上仍不满的埋怨,“小姐,你说姑爷今晚上会回来吗?”

不等他回来,李诗祝就主动掀开盖头来到梳妆台前,抬手取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往后你得改口喊我夫人了。”

“婢子不是一时忘改口了吗。”柳蓿突然想到那位,见左右无人,难免凑过来压低声线问道:“夫人,你说那位今晚上会老实不作妖吗?”

她指的,自然是那位仍住在姑爷院里,并未搬走的宝姨娘。

一般家主的院落只有主母能留宿,哪儿有妾室长住家主主院的,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说主母没本事,留不住家主的心,连带着府中下人也会怠慢起主母。

“就算她真的想作妖,我信他不会是那种在大婚当日丢下妻子,转而去了姨娘院里的男人。”李诗祝从镜中见她还愣在原地发呆,不轻不重的提点一句,“相爷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让人打盆水进来给我卸妆,再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吃食送进来。”

“啊,今天可是夫人你和姑爷的洞房花烛夜啊,姑爷怎么会不来。”

是啊,他今晚上怎么就不会来。

自然是因为前朝余孽一事。

李诗祝原以为今晚上会是宝姨娘装病,装不舒服把他叫过去。她会劝他,说今晚上是他们洞房花烛夜,如果他离开了,届时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她,难道他要坐实了宠妾灭妻吗,还是让她成为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可怜女人。

谁又能想到,那位宝姨娘并非派人过来叫走他,反倒是他有事不回来了。

正在小佛堂里,给丈夫烧香诵经的蔺夫人得知老二夜里没有回来,自然没有和二儿媳圆房一事后,只是念了句阿弥陀佛。

蔺知意将人送走后,就一直心有不安,咬着拇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虽说此事她做得格外小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难免不安居多。

唯一没想到的是,二哥会那么巧的发现前朝余孽的踪迹。

第二日,李诗祝起床敬茶时,她的夫君仍未回来,好在婆母并未为难她,给了她见面礼后还让管家把对牌交给她,明显是让她学着掌管中馈。

拿着对牌的李诗祝受宠若惊,她是想过要把掌家之权握在手里,但没有想到会在新婚第一日,婆母就亲自交到自己手上,“母亲,儿媳才刚进门。”

“你是个好的,将中馈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指腹捻转十八籽翡翠佛珠的蔺夫人让她安心收下,“何况昨晚上老二没回来,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既如此,李诗祝也不在拒绝,“儿媳不委屈,何况夫君并非是不回来,只是谁都没想到会遇到那事。”

她现在不求多的,只希望他能赶在回门前回来就够了。

最近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如萦绕在蔺府上空的沉沉乌云,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压了下来。

瞳孔缠满蛛网血丝,下颌处冒出青色胡渣的蔺知微不眠不休在山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悬崖一坠而下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等他回到府上,就会看见她笑盈盈着迎出来,扑进他怀里问他,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他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臆想,可那来不及拉住她手的窒息绝望,又在确切的告诉他。

这并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远处有人跑过来,神色激动道:“大人,前面有线索。”

一听到有她的线索,左手因激动而小幅度痉挛的蔺知微像是失去了处理语言功能,直到反复咀嚼着有她的线索了,才像是确定了什么地往前狂奔。

在她跳崖后的第一天,他想的是,等找到她后必须要让她知道,胆敢私自离开他的后果。曾不止一次想着要把她的腿给打断,这样就算她以后想跑,也都跑不了。

到了第二天仍没有找到她时,他想的是,只要她能回来,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答应,除了离开他。

可是到了第三天,就变成了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哪怕是说要离开他,他都能答应。

他都愿意答应她的所有要求了,为什么她还要躲着自己不出来。

被一群人带刀围住的樵夫正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不明白自个做错了什么事。

“你这怀里的娃娃哪来的。”楼大眼尖的注意到包着孩子的襁褓,不正是姨娘那天穿的衣服吗。

刘老汉见他们都看向自己怀里的娃娃,对上他们的凶神恶煞,更显得结巴窝囊缩了下脖子,把孩子递过去,“这是俺昨天进山砍柴时捡到的一个娃娃,真不是俺偷的,俺就一老实本分的农民想进山砍点柴。”

三天时间,足以将那位清冷矜贵的男人落魄成乞丐。

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惨白如鬼魅的蔺知微从属下手中接过那孩子,嗓音嘶哑得像多日未曾进水的旅人,“这孩子你是从哪捡到的,可有看见什么人。”

比如,生下这个孩子的女人去了哪?

她是否平安,她现在在哪里。

想问的太多了,又怕她不想见自己,以至于话到嘴边又开始变得束手束脚,如打碎的尖锐琉璃杯块顺着喉咙往下吞咽。

刘老汉第一次见到气势那么强的人,哆嗦得连舌头都要撸不直了,只能匍匐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没有,这娃娃是俺在前面草地上捡到的,俺发誓,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娃娃,没有其他人。”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沾血的布料回来,表情惊恐尤甚,“大人,属下在河边捡到一块沾血的布料,看花纹和款式,好像是姨娘的。”

如今的情形一看,就知道夫人定是凶多吉少了。

大脑空白一片的蔺知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河边,不久前下过雨的河水汹涌乱石暗礁,他不小心跌落都难以生还,何况是一个坠了崖刚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甚至能从河边的草地上看见,一条沾血的脚印消失在奔涌不休的河边。

她在跳崖后侥幸没死,九死一生中独自生下了孩子,在她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等自己来找她,就连孩子都没有激起她的半分心软。

她宝黛就那么恨自己,恨得宁可丢下自己的骨肉,恨到宁可去死也要离开他。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不心软,反倒是比谁都要心硬如铁。

不,她是心软的,只是她心软的对象从来不是他。

她对自己有的永远是无情的残酷,极致的冷漠,就连他们的孩子都换不来她的一丝心软,就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脉。

宝黛,你何至对他如此残忍到绝情!

刹那间像是老了数十岁,眼神破碎带着凄凉的蔺知微解开外袍包住饿得连哭,都快要没有力气的孩子,干裂的薄唇半启,“派人去找个奶娘回来,再取一百两银子给他,答谢他对孩子的救命之恩。”

“另,通知蔺家人全部到祠堂集合,本相有要事宣布。”

自家主在拜堂后带兵前去剿灭前朝余孽后,已一连过了三日,如今突然将他们全部聚集在祠堂,难免令人人心惶惶。

蔺知意自从将那位送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安,在得知二哥回来了,还要把他们都叫到祠堂后,那颗心更是不安得直接蹦到嗓子眼。

难不成是二哥发现了什么?可就算真发现了,又叫大家来祠堂做什么。

等她来到祠堂,发现除了外出求学的六哥,被外放做官的大哥,族内有身份的人全都来了,可见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

掌心冒出冷汗的蔺知意挪到四嫂身边,正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换了衣服的二哥冷着一张脸踏入祠堂,强大的气势压得令人一度喘不过气来,只想跪地磕头求饶。

蔺知微目光犹如利剑透着寒意直直扫向她,“蔺知意,你给我跪下。”

头皮发麻的蔺知意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不明所以的走出人群跪下,“不知小妹做错了什么,二哥要让我跪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来祠堂吗。”蔺知微没想到她的出逃会有自家人的手笔,这同出了家贼有何区别。

“小妹不知。” 咬着唇的蔺知意正要摇头,可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二哥泛着刺骨寒意的一双眼,令她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二哥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令她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得牙齿发颤,又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二哥。

蔺知微没有丝毫兄妹之情,直白又简了的安排了她接下来的命运,“你既做错了事,蔺家只怕容不下你这等残害手足之辈。”

瞳孔呆滞的蔺知意想过被二哥发现后的诸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会被驱逐出蔺氏,还是因为一个姨娘,瞳孔瞪大溢出豆大的泪珠,喃喃自语的摇头,“二哥,你是在开玩笑的是不是。”

要不是开玩笑,为什么二哥会说出把她驱出蔺家,逐出家谱的话来。

“你看我像是那种开玩笑的人吗。”蔺知微看向族内其它长辈,“各位长老可有意见。”

蔺家族老可不会因家主年轻而看轻他,反倒是骨子里有着对他的敬畏尊敬,“我等没有任何意见。”

其他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家主兴师动众开宗祠把她赶走,说明情况非同小可,自然不敢有异意。

“不,二哥你不能把我逐出蔺氏。”涕泪泗流的蔺知意全然失了往日清贵,就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二哥,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我们蔺家哪里有正妻还没进门,就让妾室有孕的道理。”

“何况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继续留着她,我们蔺家必定会后会无期啊。”

蔺知微垂着眼皮收回被抱住的脚,眼里没有一丝恻隐的兄妹之情,有的只是毫无感情质感的冷漠,“你一口一个妾室,难不成忘了她是你嫂子,肚里怀的是你侄子。”

“念在你身上还流有蔺家血脉,我只将你送去庄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蔺知微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人带走。”

“二哥,你不能那么对我!”指甲抓在地上,抓得指甲断裂全是血的蔺知意被拖出去时,状若疯婆子全是癫狂,“二哥,我可是蔺家人,身上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因为个贱人那么对我!”

“家主,此举是否………”想要为其求情的蔺家人话还没说完,就在蔺知微冰冷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

“谁为她求情,就和她一起离开蔺家。”

此言一出,自是无人再敢忤逆家主的决定,只是在心里猜测,蔺知意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家主大发雷霆的开宗祠,将人驱赶出蔺氏。

李诗祝得知他抱回个孩子,还开了宗祠将蔺知意赶出府,这和直接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一个失了宗族庇护的女子,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在仔细回想一下,从她嫁进府里已有四天了,那位宝姨娘始终没有出现过,就很耐人寻味。

等在檐下的李诗祝在他回来后,抬脚迎了上前,并问道:“夫君,妾身听闻夫君从外面带回来了个孩子,夫君可有想过,如何安置那孩子。”

蔺知微脱口而出,“那孩子我会亲自教养。”

李诗祝一怔,随后柳叶眉微拧,柔声道:“夫君毕竟是男子,平日里只怕会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我若是忙,会交给母亲。”

李诗祝心下一颤,一股酸涩涌来令鼻间涨得发酸,“夫君这是信不过妾身,还是担心妾身会对那孩子下手?”

“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这个孩子,是她留给他在这世间的唯一一份礼物,他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

至于这孩子是哪来的,李诗祝没有再问,因为问下去也只有自取其辱。

她想要说圆房一事,可这种事如何好让她开口,反倒显得她不矜持,更趁人之危。

蔺知微转身让她跟进书房,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写上和离书三字,并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签名,盖上他的私人印章后递给她。

窥到上面和离书三字后,眼前阵阵发黑的李诗祝头重脚轻得险些要昏过去,露出一抹笑比哭的模样,嗓音颤抖的问,“夫君给我这个做甚。”

“给你日后后悔的退路。”蔺家从未有过主母和离的先列,他不介意从他开始破例。

李诗祝接过这张薄如蝉翼,又重若千斤的纸张,心中无不可悲的想。

她大概率是第一个婚后不足七日,就收到丈夫和离书的女人,哪怕他本意是好的,但对她而言这和羞辱并没有两样。

蔺知微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此事是他做得混账,别开目光,握拳置于唇边轻一声,“我给你和离书并非是要和你和离,往后你仍是蔺家主母,不会有任何人越过你,我亦不会与你和离。”

在他推门出去时,指尖攥得纸张边缘发皱的李诗祝满嘴苦涩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她呢?”

“她,亦永远不会越过你正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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