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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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1=

“蒋炎武咬得太紧, ”法医老弥把毛豆壳扫进垃圾桶,指腹在啤酒罐沿蹭了蹭,蹭掉几粒盐晶。“赵伯钧那条线, 埋了二十多年,早该成烂透了,可他愣是刨出来了。”

罗局斜倚在藤椅上。阳台外是九月夜,月亮肥腴, 悬于中天像枚出炉的白饼。楼下偶有电动车掠过,光在墙上一划, 影子晃了晃, 散了。

“没有任何指向性证据。”老弥把“任何”二字咬得极重, “档案室的灰他筛过?不可能。监控我调了,他压根没再踏进档案馆半步。那他怎么晓得的?只能是有人露底呗。”

“严箐箐啊。”

夜风徐来, 裹着九月特有的潮润, 掺着楼下桂花香,一蓬蓬。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没收,晃晃悠悠, 像几个瘦子在荡秋千。

老弥剥了颗毛豆, 掷入口, “你说她图什么?”

“赵伯钧是谁发现的?”

“蒋炎武。”

“周建国那条线谁牵出来的?”

“也是他。”

“严箐箐做了什么?”罗局晃了晃啤酒罐, “她什么都没做。可什么也都做了。”

老弥指腹碾着那层豆膜,“你是说,她把蒋炎武当刀使?”

罗局没接这话茬, 睨一眼月盘, “朝堂上的人写月亮,各有各的笔法。”

老弥愣了一下。

“张九龄罢相后写海上生明月,看着是思亲, 骨子里是对君王的念想。他在荆州长史任上,离长安几千里,可那月亮一升起来,他就觉着自己还在朝堂上。苏轼在密州,中秋大醉,写明月几时有,明着是月宫,暗着是朝廷。他想回去,又怕回去,那点辗转,全让月亮照出来了。”

老弥听着,手里的毛豆忘了剥。

夜风汩汩,晾着的衣物撞在一处,啪嗒啪嗒,稚童在暗处拍手。

老弥歪头,缄默良久,“你是说,严箐箐也在写月亮?”

“我是说,”罗局将啤酒罐搁下,目光落在那轮月上,月华如水,淌了他一身一襟,“有些事,泥沙俱下时看不清,只能等水静,渣滓沉了底,才能见分晓。沉下去的东西,时候到了自然定在那,你搅它干什么呢?搅起来对谁都不利。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见了光便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有些事,偏偏是靠着那点散不掉的影子,才撑到今天。”

老弥听出话里有话,却一时品不出是宽慰,还是警醒。他侧目看罗局,那张脸被月笼着,半明半晦,瞧不清悲喜。

毛豆还剩小半盆,花生皮堆成了山。夜风又起。

“你说严箐箐,”罗局蹙眉,“她想不想回来?”

“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可她没回来。”

“没回来。”

罗局重开一听酒,“她知道高处不胜寒。所以她站在底下,看着蒋炎武往上走。”

老弥忽地明白了,严箐箐不是把蒋炎武当刀使,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月亮,照着路,不上来,也不下去。就在那悬着。

让底下的人,能看见光。

这样的人,知进知退,可不是善茬。

中秋日,天光终于迎来一道爽朗,溽热尽销。

蒋炎武在棉纺厂门口,脚步猝然一滞。

严箐箐立在三步开外,一件灰衬衫,袖口齐整地挽到小臂。她抬眼看他,轻轻一颔首,周周正正,分寸不失,像两个陌路同僚,点头就算礼数。

可蒋炎武的目光,刚触到她脸上,就弹开了,弹到墙上,弹到地面,弹到任何没有严箐箐的地方。黑眼圈在他眼底成了俩青团,更甚,像墨汁在那晕了一笔,又晕一笔,雪上加霜。

一夜未眠啊。

蒋炎武从严箐箐说出那句话后,眼皮便没再合上,那话才是大铁钉,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躺下去,硌着,闭上眼,它扎着。肩上的齿痕隐隐作痛,可他分不清,痛的是那东西咬的,还是她捂过的地方,烧的。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烟缸里塞满烟屁|股,每一个都印着他咬啮过的牙印。他试图溯回她说话时的神情,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隔着层浊水,隔着层朱砂,终归于无。这算什么,过命的交情吗。

蒋炎武就这么枯坐至天明,目不交睫,瞪着天花板,瞪着东边亮,瞪着镜里的自己,那张脸一夕老了五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兀,胡茬青郁郁地爬满腮颔,扣上安全帽,就是工地上爬起来的泥瓦匠。

可她站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棉纺厂的档案室。厂子早就黄了,厂房赁出做了库房,办公楼还剩两间屋,守门的老头兼管着这堆故纸,他将钥匙递出去时,一双浊目在两人脸上逡巡,想问又不敢问。

“三十年以上老职工的档案都在这了。”老头着靠墙的那排铁皮柜,“七几年到九几年的,你们自己翻,莫弄乱了,弄乱了,就再也寻不见了。”

严箐箐拉开头一屉,尘埃霰扑而来。她没躲,指尖从档案袋的脊背上划过,一排排,她数着数。尘粉栖在她睫端,她也不眨,只盯着袋上拿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工号、车间、入职时间。笔渍依稀可辨,又模糊难认。

蒋炎武站在另一排柜前翻档案。

银戒指。

八十年代中叶,棉纺厂如日中天的那几年,厂里给工龄满三十的人发过银质奖章。不是人人有份,三十年这道槛卡得铁死,少一天都不行。那批奖章,有人压箱底,有人拿去打了戒指。打戒指是那阵子的风气,厂门口那条街,两年间冒出两家银匠铺子,门口日日排队。人们把奖章熔了,打成素圈,套在指上,走哪都亮晃晃的,把一辈子的苦累淬成那点光。

档案一页页翻过去。纸张脆成了酥饼,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蒋炎武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看名字,看工龄,看黑白照片,上面的人,年轻一半,年老一半,对着相机,都愣愣的。

“七十三个人。”严箐箐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档案。

蒋炎武掏出笔记本,开始抄名单。笔尖在纸上腾挪地很俐落。

“活着的五十一人,已故二十二人。”

每个名字蒋炎武都抄两遍,一遍在本子上,一遍在脑子里。这是他师父罗局教他的规矩,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名字会忽地跃然纸上咬你一口。抄完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声,让喉咙也记一遍,让声音留个底。

严箐箐慵倚柜侧,看着他伏案抄录。

阳光自窗隙而入,薄薄一翦,栖在蒋炎武肩头。

这作派很有意思。土得很,连她在西北办案都晓得拍照,偏蒋炎武抄得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殷天的米团子总说她old school。她一点也不,不陈腐,不古典,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严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他的羞耻,还有刚才别开眼的那点尴尬。

排查的流程是死的,一步一阶,走完才能及第。

先捋名单,再筛特征,必须是银质的,必须是奖章所熔。然后去核实,去走访戒指的持有人,活着的,比对,已故的,查社会关系,查家属,查戒指传给了谁,卖给了谁,丢在了哪。

每一步都得走。走漏一步,案子就断了。

蒋炎武抄罢最末一个名字,合上本子,抬眸看她。这一次,他没别开眼,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母亲黄晓雅下的最后通牒,今夜中秋,阖家团圆,务必回家。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杂草蓊郁,比人还高。风过处,草尖抵草尖,窸窣成一片。远处有栋楼正被拆解,挖掘机的铁爪一记一记掏进去,掏得那楼浑身哆嗦。

“我回。”

收了线,他转过身。严箐箐已走到门口,背影在逆光里瘦成一窄道,灰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得回家一趟。”

严箐箐没回头,只颔首。

蒋炎武立在原处,看着她迈出门槛,隐没在走廊尽头。他觉着肩上倏忽轻了,又倏忽重了。轻的是她走了,重的是她走时什么都没说。

老头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问他还查不查。蒋炎武把名单掖进兜里,点了点头。还有五十一人,一个个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蒋炎武在自家楼下踟蹰了半小时。

把这几年攒下的惶悚一点点往胸里压。压下去才能抬脚。抬脚才能进那扇门。进那扇门,才能假装自己从未在门外。多可怜。他偶尔会想,人这一生最荒谬的,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来处。他从未挨过打骂,却总觉得周身是伤,父母从未放过狠话,可那些言语横着走,钝刀子剜肉不见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泅渡,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尺子能量别人的步子。

门开的瞬间,父亲不咸不淡,“回来了。”

蒋涵章面前摆一盘残棋,自己跟自己下。蒋炎武换鞋,母亲黄晓雅从厨房探出头,挂着精精致致的笑容,像量过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填满一个儿子的期待,“正等你呢,今天炖了排骨,你爸特意让买的。”

四菜一汤。父亲落座主位,母亲对面,蒋炎武夹在中间。气氛是拘束的,连呼吸都贴着墙根走。

“局里最近忙不忙?”父亲问。

“还行。”

“我听说你们那个女队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打哪儿调来的?”

“西北。”

牙缝里漏出声极轻的笑,蒋涵章把筷子一搁,身子一靠,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探照灯一样,自上而下巡一番,“你干多少年了,副队。人家从西北来,空降正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蒋炎武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垂着眼睑,夹一箸菜,眉目风平浪静。

“这叫踩着你过去。人家踩着你,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杵着。”父亲咂摸下嘴,目光仍攫着他,“我听说,她比你小?”

母亲笑容温煦,替蒋炎武添汤,“吃饭吃饭,菜凉了。”话音落尽,又补上一句,语气仍是软的,“人家小归小,位置可没小。”

蒋炎武夹了块酿豆腐,塞嘴里嚼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出门带伞。他盯着那播报员的脸,脑子却跳出别的东西。老贾那张脸让日头晒得黝黑,像块烤糊了的饼,递过来一根烟,说抽一口吧,能顶一阵子。蒋炎武拼命去想那根烟,想老贾脚踝那道蜈蚣疤,想烟卷上印的字,模模糊糊,像是“大前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那天碰见老周。”蒋涵章慢条斯理的,像织毛衣,也像拆毛衣,“他问我小武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队里来个挺年轻的,直接当正的。我说是啊。他说那小武呢?我说,还是副队。老周没说话。就那么笑了笑。”他拿筷子头点桌,“你猜他笑什么?”

蒋炎武轻轻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视,盯播报员那张红嘴一开一合。

“他笑你没戏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杵着,像个拴马桩子。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过去了,他知道你这辈子,就这么个玩意儿了。”

黄晓雅颇为痛心一叹,拨拉着碗里的米粒,拨过来拨过去,一粒也没往嘴里送,“老周那人就是嘴碎,破筛子,什么都往外漏。但你也别小瞧这种嘴,说出来的都是写实风,不虚的。”

蒋炎武紧了紧筷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探了探脊背,像只从塘底浮起的老鼋,“你这叫保险丝。”

筷头笃笃戳着桌沿,速度越来越快,像往棺材板上钉子孙钉。

“保险丝你懂不懂?永远在,永远不亮,永远烧不着。灯泡坏了,换一盏;开关坏了,修一修。保险丝呢?谁也记不起它。等哪天短路,它啪一声断了,换一根,接着杵着。你就是那根保险丝。”

“保险丝也有保险丝的好,稳妥。”说完黄晓雅自己先笑了,那笑从鼻腔里泄出来,怯怯的,怕人听闻,却偏要教人听闻。

筷子硌得手疼。

蒋炎武在想旁的事,想严箐箐的灰衬衫被风鼓成一片帆,逆着光,海航而行。他想那件衬衫的褶皱,想风从哪个方位拂来,想她神性的朱砂面容,变色龙一样旖旎,可以蜡黄,可以白皙,可以赤红,她是拂面换脸的佼佼者。

“稳定这俩字,”蒋涵章又开腔,“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蒋炎武知道。他就是知道才不说话。安稳就是杵着,就是不发光,就是不断裂也不烧灼,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声断了,再换一根。

“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话来得太陡。蒋炎武怔住,徐徐抬起头。

蒋涵章又复了一遍,“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脑子里自有其主,兀自往外蹦东西,他想起惊蛰那桩碎尸案,蒋炎武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混进收容所与那刀手抵足而眠。夜夜睁眼听满屋鼾声如雷,听了一个月。动手那夜,六条汉子将他按在地上,铁锹敲碎他胫骨,掌心被铁钉贯穿,钉在了门板上。他用另一只手剜出那人的眼珠,十个指甲盖尽数翻卷,血糊糊的,他就这么当上了副队。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的时候,脸上竟无一丝波澜。那些年追过的凶犯,跑断的路,碎过的骨头,淌过的血,沉成了硬壳,壳上是他这张四平八稳的脸。

蒋涵章还在看他。“我问你呢。“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垂头夹酿豆腐,这个菜离他最近,筷子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视线,最稳妥。他想把豆腐塞满口腔,便可缄默不语。筷子刚出动,蒋涵章啪地一声,拍落了。

筷子落桌上,又滚地上,叮叮当当响。一根滚至桌腿,一根滚至母亲拖鞋边,黄晓雅弯腰去捡,蒋涵章伸手拦,“自己捡!”

蒋涵章这辈子修炼的是门极隐蔽的功夫:把和颜悦色全数典当给外人,博一个“好人”虚名;换一个“好人”的虚名;把冷面寒霜囤积在家中,作一家主权威仪。

打骂是下乘,他施的是更高级的刑罚:用视而不见做鞭,以客气周章为墙,让你活在他的施舍里,这手法叫精神殖民。让你的世界只剩他这一面镜子,要讨好,要揣度,要逢迎,要在他偶尔施舍的薄温里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便忘了,天本是亮的,人本可被正眼相看。他用一张冷脸,把老婆儿子圈养成了终身的债务人。这是最阴损的剥削,不取你的钱帛,只啖你的命数。

“我也死去,好吗?”

这话掷出来,蒋炎武自己都怔了。不是想说这个,真是逼仄到无路可退,随手抓一把东西抛掷了出去。

蒋涵章也怔了。旋即哂笑,蒋炎武品出了很多味道,讥诮,睥睨,傲慢和果不其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躲!你躲,从小就躲。躲我,躲你母亲,躲那些你不愿听的话。你躲得掉么?我死了你躲哪?你妈死了你躲哪?要不你去西北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人少,能把你扶正。”

黄晓雅顺水推舟,“西北也行,远是远了些,好歹没人管束你。”

蒋炎武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继而蔓至掌骨,余颤不息。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盖棺定论,“你这不叫废品。废品还能回炉。你这叫垃圾。垃圾,只能往外扔。”

黄晓雅也颇为遗憾,“你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挨了骂,总归是争一争的。现在连争都不争了。”

蒋炎武垂着眼,不辩一词。

“你知道老周儿子叫什么吗?叫周正。正好的正。人家起这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是正的。你叫蒋炎武。炎武?火倒是火,可惜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死灰,武也是武,连自家门槛上那根鸡毛掸都镇不住。有什么用,你是正的还是副的?”

蒋炎武站起来。

“坐下。”

他没坐。

“我让你坐下!”

蒋炎武往门口走,每一步都是泥淖里拔足。

“蒋炎武。你这辈子永远只能是良好,永远只能是中间,永远只能是老二。你永远成不了优秀,成不了第一,成不了正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炎武攥住门把手。

“因为优秀的人,会钻营。第一的人,会拼命。正的人,会跪下来求人。你呢?你只会干,干,干,干完了往那一杵,等着别人看见你。可这世上,谁看得见你?”蒋涵章声音陡然拔高,寒光凛凛,“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开了。

“你能去哪?到哪你都是副的,你都是老二,都是那个让人踩过去的人!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变?”蒋涵章的话烘在楼道里,“变不了!你永远只是个良好。”

蒋炎武跨出门。

“那个姓严的,从西北来的那个,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当正吗?因为她跪过。因为她求过。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以为人家是凭本事?凭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人家凭的是跪得下去,凭的是拉得下脸,凭的是舍得出去。你呢,你舍得什么!你连让人踩的骨头都没有,踩你,都嫌硌脚!”

蒋炎武站在昏黑的走廊里,背抵着墙,从兜里摸烟,火苗蹿起来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钓鱼。钓了一天,就几条小鲫鱼在桶里扑腾。父亲全扔回河里。他问为什么。父亲说,留着也没用,养不活,吃不着,不如扔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他就是那条不够大的鱼。

所谓中秋团圆,在蒋炎武看来不过是场集体无意识的癔症,千百年来,人们硬生生捏出个日子,逼迫散落四方的骨肉往一处凑,对着同一个月亮,假装亲密无间。酒过三巡,话不过五句便开始露破绽。借一枚月饼,遮遮生活苦楚,借团圆二字,粉饰溃不成军的关系。

=中秋2=

市局食堂的饭菜素来寡淡,油盐都吝啬,吃进嘴里像嚼纸。严箐箐挨上几顿,胃囊便拧成一只攥紧的拳头,鸟淡,叫嚣着要些扎实的油水。她便在一次夜寻小羽毛后,得知了这家门脸,重庆豌杂面·羊肉汤馆。

她甚至会从城中村走到这来尝鲜,选择入住1204室,也是这原因。川菜泼辣,西北菜敦厚,灶火一起,整条巷子都活泛。

她顿顿混着吃,一顿肥肠,一顿羊肉汤,再一顿豌杂,又一顿羊排,这方吃食让她寻到了依托。

此刻她正埋首嗦着根大棒骨。骨髓用筷子捅出,颤颤巍巍一汪白脂,蘸了椒盐,入口即化。小羽毛本是要来的,奈何那部剧场版实在勾人,她一手攥魔芋爽,一手捏玉米脆,瘫在沙发上沉溺得不可自拔。严箐箐太饿了,胃壁经不起折腾。

老板娘阿庆是川渝人,麻利,常陀螺一样转得虎虎生风。她有个相好,也是女的,是西北骑摩托的。这几日摩托女人回老家参加婚礼,阿庆便只能主打麻辣菜系。她倒喜欢严箐箐,这女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跟她那位相好是一路人。阿庆在灶台边悟出个道理,这样的人,不是小人。小人须得攀附着人堆才能活。独来独往的人,多少都揣着点侠气。

她时不时给严箐箐添把毛豆,又递一碟小河虾。严箐箐嗦完大骨,又低头捞面,上头厚厚一层辣子,红汤几乎是黑汤,她吃得大汗淋漓,不知餍足。

吃到一半,眼前的光暗了。

一人影压下来,在她对面落座。严箐箐没抬头,辣汤还在嘴里含着。

阿庆先叫起来,“哟!是你呦!”

她认出蒋炎武了,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扒拉两口就搁下,死活咽不下去。阿庆晦气了一整夜失眠,半夜三更猛地弹起来,就那么难吃嘛!就那么咽不下去嘛!

“我以为你嫌难吃呢,咋又来了?”

“红烧面。加辣。跟她一样,多麻多辣。”

阿庆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像点菜,又像找茬。她旋身回灶前,心说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回,这回使出浑身解数,花椒多搁一撮,辣子多撒一把,油泼得滋啦响,端出来时碗沿还滚着泡。

面搁到蒋炎武跟前。阿庆瞄了一眼,还是觉得不够辣,看着就不够,碗里红是红,但红得单薄,红得敷衍。

蒋炎武也看出来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辣椒瓶拖过来,舀了满满一勺倒碗里,觉得不够,又舀一勺,再舀一勺。一勺一勺,直到那碗面被辣椒盖得发黑,像一汪凝住的血。

严箐箐看着他。

阿庆也看着他。

蒋炎武抄起筷子,埋头开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脸就红了,从脖颈蹿到额发,像辣椒酱炸在他皮肉里。第二口,汗下来了,从鬓角爬入眼眶,蜇得他只能眯眼。第三口,他张嘴哈哈喘。第四口,他伸手去够纸巾,抽一张擤鼻涕,抽一张擦汗,再抽一张擦泪,一张复一张。纸巾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阿庆腮帮子绷得死紧,硬把笑憋回腔子里。

蒋炎武眼眶红红,鼻头红红,唇齿红红,肿起来一圈。他还在吃。边吃边哈气,呛得直咳,涕泗横流中还不忘对严箐箐笑了笑。

严箐箐心知肚明,觉得酸涩,也觉得可怜,回家吃一顿饭吃出了大憋屈。

炎武炎武,炎字,上火下火,双重灼烧。本义是火光上腾,烈焰升空。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严箐箐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是火一样的人。太盛的东西,往往难以为继。它落在人名里,注定要在火中淬,在热中熬,要么烧穿壁垒,要么把自己点燃。外头炙烤,内里煎熬,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无从辩白的冤屈、无法落泪的酸楚,都在骨里闷燃,日复一日,成了场心火。

殷天当时听得好玩,让严箐箐再解析“武”字。

止戈为武,这字藏着悖论,《左传》说过,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者也。可见真武不在杀伐,而在安定。但大多数人,将武视作刀剑,于是持武之人,被误解,被戒备,武字有半步为武的说法,走得快了是武,走慢了也是武,怎么做都是错,怎么站都不合时宜。

这两字放在一起,便是一个悖论。

一腔烈火,偏要行止戈之事。满身灼烫,追求偃旗息鼓的境界,这名字注定要蒋炎武做那个在火中站立的人,烧着了自己,暖不了旁人;熄灭了心火,又失了活着的凭证。此生要么焚尽,要么炼成。

所以严箐箐从离开西北那日便知道,她闭塞了蒋炎武的升迁路,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心耗。

严箐箐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蒋炎武的筷子,连着他的手一并捂住。握住的刹那她就后悔了,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阿庆和蒋炎武同时一愣。

严箐箐面不改色,手也没松,老神在在地点头,“上火。天热,火……上火。”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觉得蠢。

蒋炎武没笑,垂眼看覆在手背上的手,指节细瘦,骨棱分明,细口子不少,指缝还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顿辣是自戕,知道这顿辣是往烂伤口上撒盐,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吃面的,就是无地可去,想听个响。

“过节嘛,”蒋炎武顶着兔子眼,咧嘴笑,可那笑撑不到眼底,在半道就散了,“得痛快痛快。”

阿庆眼神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转身从冰柜拎出两瓶汽水。起子往上一卡,嘭地撬开,汽水沫涌出来,她递过去,一瓶塞蒋炎武,一瓶搁严箐箐。

蒋炎武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一滚,两滚,三滚。瓶子空了。他把空瓶往桌上一顿,闷闷一声响。然后长长吐气,带着辣,带着烫,带着这些年没处搁的辛酸,整个人往后一靠,瘫椅背上,像刚打完一场仗。

严箐箐看着那张被辣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一下,她面相变了,春回大地。“蒋队想吃什么?我请。”她往后一靠,学着他的模样,“过节嘛,得痛快痛快。”

蒋炎武也不客气,“老板娘,菜单拿来!我要点菜。”

一份醋溜鸡,一份肝腰合炒。

蒋炎武从兜里掏出张纸,推到严箐箐面前,“五十一人的名单。活着的,都在这儿了。”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姓名,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阿庆还去门口盛大骨汤,也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麻花辫女孩,差点撞翻汤盆,麻花辫一摇一摆,兴高采烈地跟阿庆道歉。

中秋中秋,烹煮团圆,都是乐呵呵的。

阿庆附带送了盘五花八门的月饼,莲蓉的、五仁的、豆沙的,冰皮,甚至还有俩枣泥,“苏赫也不在,你们陪我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严箐箐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张名单上。阿庆瞄一眼蒋炎武,又瞄一眼严箐箐,没刻意压声,“你俩两口子吧?”

蒋炎武刚想解释,嘴张到一半,严箐箐却没吭声。她低着头找笔,像是没听见。蒋炎武那口气悬在半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阿庆没觉着尴尬,反倒来劲了,“那你跟小羽毛住什么呀?要介绍房源不?两室一厅,阳台大得很。”

严箐箐终于睨了一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你业务真广。”

话音刚落,一只血掌挟着雷霆力量将双黄月饼拍成了膏泥。

严箐箐悚然抬头,一张缺失大半的脸撞入瞳孔,李秀娟!

椅背失衡的刹那,严箐箐摔下去,脊骨磕地,瞠目骇然地瞪着虚空。

阿庆吓得惊叫,忙要搀扶。蒋炎武已抢先一步将她从地上捞起。他太熟悉这副模样,瞳孔失焦,唇齿战栗,“是谁?”

这是自李秀娟失踪后,她第一次瞧见鬼身鬼首,整个胸腔被挖成了毛坯房,半颗头颅一只独眼,噙着泪痕,正朝着一个方向嗷嗷怪叫。那是麻花辫女孩遁走的方向,是她女儿的方向。

严箐箐拔腿便追,蒋炎武来不及问价钱,探手从屁兜捻出三张百元钞塞阿庆手里。

麻花辫田海棠觉得今天自己特别了不起。

语文课上,老师将她的作品在全班展示,田海棠画得是父亲躬身在引擎盖前的模样,工作裤的棱角有鼻子有眼,鞋底的干泥,指掌的机油都被勾勒出来,纤毫毕现。老师说,这才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压卷之作。

她将那幅画压在枕头底下,只等着晚饭时摊开来给田福根。

中秋夜。母亲固然下落成谜,但日子总得有盼头。田福根领着两个丫头去街口吃砂锅米线,一碗三鲜,一碗辣鸡。田海棠埋着头吸溜,吃到一半,蓦地想起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

“我去上个厕所。”田海棠撂下筷子,贼眉鼠眼地溜出去。她太兴奋了,步子夸张,接连撞上好几个路人,她笑容可掬地道歉,圆脸肉嘟嘟,若满月,一笑便是年画娃娃。

她跑过粮油店,跑过那棵歪脖树,拐进那条走了多年的巷子。路灯坏了许久,无人来修,黑黢黢的,像豁了牙的怪兽嘴巴。田海棠不怕,这条路她闭着眼也能跑回家,跑到那幅画跟前,跑回父亲看见它时那张黧黑的脸上,绽出她从未见过的光。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迫切回家的邻里,可那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沉。她想扭头看一眼,后脑勺猛地“嗡”一声,像被人用棉被兜头蒙住,眼前炸开一片白,白的里头有黑的虫在飞。她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从那混沌里挣出了一点清明。

她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有人拽着她两只脚踝往后拖,碎砂子硌着她的脸,一粒粒嵌进肉里。她拼命睁眼,眼皮坠了铅,只掀开一条缝,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线时悬在桌底晃荡的两只脚。

她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走,要去拿画。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都像拴在别人身上。

恍惚间田海棠听见窸窣响动,她使劲撑开眼皮,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一团黑,只看得见两只手,正在往手上套东西,白花花,软塌塌的。

是保鲜袋。

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看着那两只套着保鲜袋的手,隔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朝她伸过来。

画,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是边哭边画完的,田福根没有大皮鞋,没有大手表,没有插在胸口的大钢笔,也没有周蝴蝶爸爸那样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她们围着她笑,从前她没有还击的力气,这回不一样了。她是最好的。是第一。

这念头像一簇火。田海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往前爬。她看见拖把横在地上,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布条,脚踝便被攥住,猛地往后一拽。拖把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整条巷子,隔着一整个中秋。

她往前够。这回够到一只垃圾袋,指头抠进去,黏糊糊的汁水从破口淌出来,她抓住了烂菜叶和西瓜皮。可那只手还在往后拖她,她抠不住,指头一根根滑出来,指缝里塞着残渣和一团湿头发。

她又抓栏杆。她想,只要攥着,只要不撒手,她就还在,能捧着画跑回米线店,能让爸爸看见自己第一。田海棠攥得手指都白了。

身后的人拽不动她。

停了。

她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像嫌麻烦。又是阵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她脸贴着地,凉意从腮帮子渗进牙缝,她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鞋,从她眼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那双鞋停在她攥着栏杆的手边。

有东西落下来。很重。一下。

她没觉得疼。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谁在案板上剁骨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根栏杆,紧紧的。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手腕那儿空空的,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涌,一股一股,比米线还烫。

她想喊,喊不出。她想哭,哭不出。那双沾泥的鞋弯下去,捡起什么,放进保鲜袋里。保鲜袋是透明的,田海棠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

她被扛起来,头朝下垂着。血往脑袋里涌,涌得一阵红一阵黑。地上有东西正慢慢洇开,洇成个人形,那是她躺过的地方。

画还在家里,压在枕头底下,爸爸还没看见。

爸爸躬着腰,指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他还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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