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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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和蒋炎武跑过粮油店, 掠过歪脖子树,一头扎进窄巷,脚步被夜一口口吞掉。

蒋炎武遽然止步, 指尖往地上一抹,黏腻的,尚有余温。

血断断续续,迤逦如蛇, 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曳着前行,可过了垃圾桶, 血液路径兀的突变, 又清晰又连贯, 像故意留给追兵的路标。

蒋炎武顺着血迹望去,巷子尽头黢黢然, 森森然, 什么也看不透,他有些迟疑,一个拖着孩子亡命奔逃的人, 哪有闲情逸致把血迹滴成一条笔直的线。

可他还是长身欲追, 一回头, 严箐箐却背离轨道, 往反方向跑。

满世界只有严箐箐能听见李秀娟。那魂影拼尽全力地抬臂,撕心裂肺地咆哮,彰显着母亲力量。

蒋炎武信任严箐箐, 拔腿追。李秀娟领着两人在窄巷穿行, 拐进三家巷,穿过耳朵眼胡同,弄底拐个弯, 迎面撞上一面灰砖墙,藤蔓在风里张牙舞爪。李秀娟从墙边一飘而过,钻进一道窄口子,里面是条更逼仄的岔路,堆着瘸腿的沙发、散架的床板、生锈的单车,乱糟糟摞着。两人一鬼兜兜绕绕,又穿过两三条盘曲巷,眼前豁然洞开——

竟是个街心花园。

严箐箐戛然驻足,她觉出了不对。

李秀娟立在原地,在灯下薄得像张膜纸,忽明忽暗,飘摇不定。她脸上决绝的指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茫然。夜风游窜花园,花草满堂芬芳。严箐箐知道了,鬼和人一样,走得太远也会迷路。

蒋炎武咬牙,“到底准不准?”

李秀娟颤栗起来,她大哭,仍在指,仍在叫。严箐箐勘破了李秀娟的慌乱与恐惧,她惧怕严箐箐不信,惧怕误入歧途,惧怕女儿成了望乡台上的孤烟,这恰恰印证了她的虔诚。

“不是她不准,是她太想准了。”

严箐箐不再看李秀娟。

她听。听李秀娟哭腔里的纹理,她生前最后一次带女儿玩耍的去路,那些被夕照镀金的记忆,此刻正以怎样的频率在她支离的脑子里循环往复?执念指向的不是凶手,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路,不是凶手的路。

严箐箐遽然睁眼,“妈|的,跟我玩障眼法,还是那条路!”

蒋炎武未置一词,两道身影没入了岔路的黮闇。

脚下是碎石,是烂菜,是无数无名物在鞋底碾碎的黏唧,他们重回血液的发现点。路尽处横亘着一堵颓墙。死巷截断了去路。

但李秀娟未停,半颗头颅钟摆一样晃荡,她迎面撞向那堵青砖。

蒋炎武遽然收脚,险些踉跄。他探手去摸,墙上裂着道罅隙,细若游丝,刚够一具肉身侧身挤过。他将肩胛死死贴住胸肋,一寸寸往里嵌。墙砖的断茬剐蹭着他的臂骨,不时剜掉皮肉,蒋炎武疼得冷汗顺着脊沟淌。

他挤过去了。

严箐箐紧随其后,从这一侧的世界,生生挤进另一侧。

血迹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真的。那赭褐色的痕渍凌乱不堪,仓皇失措,不再是故布疑阵的假迹。血迹断断续续,时浓时淡,有时石板一摊,有时瓜皮三五滴,像有人咳出残血。

蒋炎武循迹疾追,心跳擂得肋骨生疼,一下下,要把胸腔撞出洞,他最痛恨的,就是加害孩童,他们尚未开刃,命还是软的热的,攥在手心里能捂出汗,他们是信任与善良的原初建构。

巷子尽头,一人正拖着东西狂奔。那东西太小,小得像捆柴,像袋弃物,蒋炎武悚然觉出,那是个孩子,软塌塌,四肢耷拉着,像被抽走了骨头的偶人,正是田海棠。

蒋炎武迸出一声暴喝,“站住!”

那人影猛地一耸,旋即把偶人一掷,转身便跑。

偶人落地,闷闷一声。蒋炎武气冲牛斗地撞开夜色,扑向田海棠。

田海棠仄歪着,脸颊嵌着地,一动不动。蒋炎武小心翼翼将她翻过身,月光泼在那张脸上,双眸紧阖,像两弯哭干的浅溪。

他目光往下走,便看见了那双手。

腕口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血从断处往外涌,汩汩有声。夜里看不清颜色,却听得见那声音噗,噗,噗,像个失了闸的龙头,怎么也拧不回去。

这一幕太惊惶,蒋炎武绷不住以往的泰然自若,他扯下自己的T恤边角,攥紧布条勒进田海棠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绞紧再绞紧,他的手开始抖起来,他在攥一根滑脱的绳子,绳子那头坠着条命啊。

“120,打120!”他头也不回,喉咙劈出一声吼。

没有人应。

夜是空的。

他猛然抬头,严箐箐不在身侧。

蒋炎武四下睃巡,目光搜到暗处才看见严箐箐贴墙立在阴影里,岿然不动,瞳仁锁着不远处一栋居民楼三层,楼梯拐角的那扇窗。

蒋炎武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没看出名堂,黑黝黝,与楼宇间几十扇窗毫无二致。他垂目看地上的孩子,把勒紧的布条又绞一圈,托住她的后脖,掏手机打120。

就在这须臾空当,严箐箐鬼一样顺着墙根滑进了楼门。她侧身挤入铁门缝隙,俯身脱鞋。

赤足踏上台阶,无声无息。

二层走廊堆着杂物,她经过时顺手抄起柜上的平底锅,铁柄冰凉,掌心滚烫。拐过楼梯转角,那人影就在三楼的缓步台上喘粗气。

没言语,没预警。

平底锅抡圆了劈下去,那人抬手格挡,铁器砸在小臂上,简直是闷雷轰轰,锅瘪了,豁了边,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那人踉跄稳住身形,趁她赤手空拳,往前一扑。严箐箐侧身捞起一铁皮簸箕,竖着砍。薄边在他额角豁开道口子,血珠甩在墙上,一溜黑。他痛嚎一声,抬手捂脸,严箐箐反手攥住一拖把,木杆横扫过去,正中那人膝弯。他趔趄跪倒,她欺身上前,杆头调转,直打面门。杆断了,半截木茬子攥在手里,茬口白森森,沾着血。

他爬起来,捂着脸往楼上蹿。

消防梯的铁门虚掩着,严箐箐追进去。

脚下是镂空的踏板,那人手脚并用往上攀,成了个鼻孔飙血的大壁虎。严箐箐仰头盯着他在铁梯的折角处忽隐忽现,越爬越高,越爬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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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四楼。五楼。

她翻出窗,抓住外沿。风过处,乱发飞浮,锈铁梯在呻|吟,严箐箐充耳不闻,她的认知系统会自动筛除一切与目标无关的刺激物,世界里只剩下头顶那团黑影。

这便是她缉凶多年最宝贵的核心特质。在信息过载的现场环境中,瞬间完成认知资源的定向投放,这种近乎偏执的选择性关注,让她在危机中维持着稳定,这是一种西北荒原的特质,鹰隼锁定野兔,狼群追踪黄羊,采油人在万顷戈壁盯住压力指针。

一格又一格。风灌进领口,鼓荡着衣裳,她弓着腰,膝盖抵住横杆,往上挪往上挣。那人就在上面不远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瞳孔映出惶恐。

晾衣的竹竿和铁丝把天台的空旷切割成无数促狭的甬道。

床单们垂着头,湿漉漉悬着,有千家万户的皂角味。男人的衣衫,女人的胸|罩,小孩的尿布,花花绿绿挂成旗帜。月光下,东一片西一片,白的白黑的黑。

凶手像只受惊的耗子,扎进床单的迷宫里。他掀开白被单,钻进去,又从花床|单钻出来,贴着墙根猫腰走,忽而蹲下,忽而匍匐,忽而贴在废品后。他摁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鼓声大作,要把他的藏身处卖给老天爷。

他稍稍探出半个脑袋。

一柄匕首便直直扎过来!

他猛地缩回,那刀尖贴着床板边缘划过,削下一片木屑。

他转身就跑,掀开湿床单,水珠甩了他一脸,顾不上擦,又跑过一排汗衫,跑过一溜裙子,跑过尿布阵。身后的脚步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像散步,他拐过一个弯,钻进棉被垛里,把自己埋进去。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严箐箐的声音。很近,像贴着耳朵念叨。

“躲好了吗?”

他浑身一僵。毛孔炸开。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

他疲惫地支棱起一口气,只能掀起床单接着跑,一条又一条,湿布片子打他脸,抽他身,像在拦他拽他,他跑得肺叶都要阵亡,回头看一眼。

严箐箐就在三米开外,眼直直盯着他。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严箐箐开着雷达呢,男孩脚踩着男人头发,双手揪他耳朵,蹲在他头颅上,跑得再快,严箐箐都能瞧见衣物被单上露|头的大眼男孩,那男孩笑眯眯,很腼腆,跟严箐箐扮鬼脸,吐舌头,抖机灵。

男人索性一搏,挥着沙发腿砍来。严箐箐侧身让过那道劲儿,顺势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往上一拧,骨节错位,沙发腿脱了手,他还想挣。挣不开。

这个女人看着瘦,可手劲力大无穷,是铁钳,也是虎口,更是老鼠夹。他挥起拳头,严箐箐松开手腕,双手捧住他汗津津的脑袋。

膝盖往上猛撞。

一下。

骨裂了。

两下。

血沫从鼻孔喷出。

三下。

那张脸开了花。血从鼻翼、嘴角、眉骨滔滔不绝而出,他往后踉跄,脚跟绊到天台边缘那道低矮水泥棱,整个人仰进了虚空,眼见就要摔下,严箐箐探手一抓,攥住他衣领。

他魂飞魄散,身子骨都软瘫了,只剩两只手死死抓住严箐箐胳膊。

严箐箐怕他有其他动作,腾出手捏他下巴,一拧,下颌应声脱臼。惨叫混着涎水歪斜的淌出来。严箐箐把他提回来,掼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她听见了李秀娟的尖叫。

这次不一样,更尖锐更凄厉,那只独眼瞠成了肥胖的月亮,脑袋岌岌可危要从脖颈折断,她顺着她目光回望。

两个人站在严箐箐身后。

一个男人,一个女孩。

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只觉得气管梗住,田福根垂头看胸口,那里裂了个匕首口子,涓涓潺潺着,像条捂不住的细泉。他搂紧怀里的孩子,充满无措和悲伤。

是死了的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脑袋充血,她明白了。手腕一翻,把男人重新送到天台边缘,又往外递了半寸。凶手吓得扑腾,叫得像待宰的黑猪。严箐箐就让他这么悬着,悬在生死界限上。

“这是灭门,灭门就是深仇。”

“严箐箐!”蒋炎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严箐箐!你干什么!”救护车已停靠在平行的街面,巷子窄,急救人员扛着担架奔驰而来,蒋炎武抱着田海棠迎过去,一回头便是天台上腾空乱蹬的腿。

严箐箐闭上眼。

又是一对父亲和妹妹。这重叠了失去严柏青与严苗苗的苦楚。

严苗苗的眼睛真硬啊,真冷啊,像摸着一块冰窖里的冻肉。妹妹眼睛支棱着,倔强着,怎么合也合不上。她试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那双眼就那么睁着,被白布盖上了。

“跟谁兵分两路呢?”严箐箐声音很轻,西北口音荡然无存,有点油滑,有点轻软,甚至有点温柔,“说了,就上来。不说,我就松手。”

严箐箐猝然松手,男人疯叫。

下一瞬,她又攥住他胳膊。严箐箐速度迅疾,手法乖张,彻底诛杀了男人的侥幸。

臊黄的尿从他裤管流出,他依然悬停半空,眼神恐惧滔天。他说,他什么都说,可下巴脱臼只剩下一串似狗似狼的呜咽。

“你太重了,我抓不住。”严箐箐俯下身,声音贴着他耳朵灌进去,又软又糯,像在说情话,“你死了就死了。我有两百个理由,把这事圆过去,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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