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陆霆琰的过去
傅琛醉酒闯入琉璃阁的那个深夜，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滴敲打着玻璃穹顶，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像无数只小爪子挠在心尖上，让本就难以入眠的沈知予更加心烦意乱。
他靠在卧室窗边的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安神茶，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庄园夜景。主宅方向的书房灯还亮着，陆霆琰大概还在那里，与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无形的阻力搏斗。沈知予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那种日益清晰的链接，陆霆琰的情绪底色是压抑的烦躁和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锐利，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嗡鸣不止的利剑。
自从画展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陆霆琰答应帮他询问《暮色鸢尾》高清扫描的事情，之后便再无下文。沈知予没有再问，他知道陆霆琰如果拿到了，自然会给他。没给，要么是没拿到，要么是……不想给，或者有所顾虑。
顾瑾送来的那份礼物，连同U盘和笔记影印本，被沈知予藏在了书架最底层。他没有再动，但那个关于“背面铅笔字迹”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时不时带来一阵焦灼的刺痛。他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可出路在哪里？向陆霆琰坦白一切，寻求他的帮助？这个念头每次浮起，都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他无法完全信任陆霆琰，也无法承受将母亲最后的秘密完全交托出去的后果。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窗外雨丝时，琉璃阁楼下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陈管家压低的、带着劝阻意味的声音，和一个明显喝醉了酒、舌头打结却异常响亮的男声。
“……让开！我、我找沈知予！我、我他妈有话要跟他说！阿琰呢？阿琰那个混蛋又躲哪儿去了？让他出来！老子、老子要跟他喝……”
是傅琛的声音。沈知予怔了一下。傅琛？陆霆琰那个性格张扬、笑容灿烂的金发发小？他怎么会深夜跑来这里，还醉成这样？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似乎有护卫上前阻拦，但傅琛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醉后的执拗和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沈知予放下茶杯，拢了拢毯子，起身走出卧室，来到二楼的楼梯口，向下望去。
琉璃阁一层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傅琛果然在那里，一身高级定制的银灰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金发凌乱，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意的脸上此刻一片潮红，眼神迷离，被两名黑衣护卫架着胳膊，却还在挣扎。陈管家挡在他面前，脸色是难得的严肃和为难。
“傅先生，请您冷静。少主不在，沈先生已经休息了。您喝多了，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可好？”
“休息？休什么息！”傅琛用力甩开护卫的手，踉跄了一下，指着陈管家，大着舌头道，“老陈，你、你别拦我！我就要见沈知予！我、我有话要问他！也、也要告诉他！阿琰那个王八蛋，他、他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他知不知道他……”
“傅先生！”陈管家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严厉的警告。
就在这时，傅琛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沈知予。他迷蒙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似乎更浑浊了。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住他的护卫，摇摇晃晃地朝楼梯走来。
“沈、沈知予！你下来！你、你给我下来！”
沈知予皱了皱眉。他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傅琛身上那种张扬的Alpha信息素味道，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看了陈管家一眼，陈管家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理会。
但沈知予犹豫了一下。傅琛这副样子，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似乎和陆霆琰有关。他……或许能从傅琛嘴里，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关于陆霆琰的，关于陆家的，甚至……关于过去的？
“陈管家，没关系。”沈知予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静，“让傅先生上来吧。给他泡杯浓茶。”
陈管家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躬身道：“是，沈先生。”他示意护卫退下，自己则快步去准备茶水。
傅琛得到允许，嘿嘿笑了两声，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沈知予退后几步，让开空间。傅琛爬上二楼，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楼梯口的地毯上，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沈知予，眼神直勾勾的。
“你、你倒是沉得住气。”傅琛打了个酒嗝，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喷出来，“被、被关在这金笼子里，还、还能这么……这么……”
“傅先生，你喝多了。”沈知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事，等酒醒了再说吧。”
“我没醉！”傅琛猛地提高声音，挥舞着手臂，“我清醒得很！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我替阿琰憋得慌！也、也替你憋得慌！”
这时，陈管家端着醒酒茶上来了，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不远处，目光警惕地看着傅琛，显然准备随时介入。
沈知予在傅琛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替我憋得慌？”他重复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傅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傅琛没去碰那杯茶，只是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眼神飘忽地看着沈知予，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从何说起……从、从哪儿说起呢？”他低声嘟囔着，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神聚焦在沈知予脸上，带着醉后的直白和一股深切的悲哀，“沈知予，你、你恨阿琰，对不对？恨他把你关在这里，恨他算计你，恨他……用那种方式，把你变成他的。”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傅琛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傅琛，手指在毯子下微微收紧。
“恨，对吧？”傅琛自问自答，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应、应该恨。换了我，我也恨。阿琰那小子，做事从来都是这样，霸道，不讲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他对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跳跃。“可是沈知予，你知不知道，阿琰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知予的心跳加快了。他隐约预感到傅琛要说什么。关于陆霆琰的过去，那个在孤独和缺失中长大的Enigma继承人的过去。
“傅先生，你喝醉了，该休息了。”沈知予再次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想听，但又有些害怕听。害怕听到一些会让他内心那堵冰墙产生裂痕的东西。
“我不休息！我就要说！”傅琛执拗地摇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情绪，“阿琰他……他妈妈，叶阿姨，走的时候，阿琰才十岁。十岁啊，狗屁不懂的年纪。他们告诉他，是急病，传染，连夜火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哭，他闹，他问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包括他那个懦夫爹，都让他闭嘴，让他别问，让他乖乖当他的陆家小少爷。”
傅琛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醒酒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完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继续道，声音沙哑：
“后来，他长大了点，就开始查。偷偷地查。可他爷爷，陆震霆那个老怪物，把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所有知情人，要么失踪，要么闭嘴，要么就跟他扯谎。阿琰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十六？他查不到，他就憋着，把自己憋成一个闷葫芦。他爸不管他，他爷爷只把他当继承人工具，天天不是训练就是学习那些狗屁权术。他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哦，除了我，还有顾瑾、周凛那几个。可我们……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我们也有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事情。”
傅琛的眼神变得遥远，沉浸在回忆里。“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阿琰那时候大概十七八岁吧，被他爷爷罚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就因为顶了一句嘴，质疑他爷爷某个决定。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快冻僵了，发了高烧，烧得说明话，一直喊妈妈……可叶阿姨的墓在哪里，他都不知道。陆家祖坟里只有一个衣冠冢，他爷爷不让他多去。”
沈知予静静地听着，指尖冰凉。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骄傲而孤独的少年，跪在冰天雪地里，无人问津，只有漫漫长夜和刺骨寒风为伴。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傅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疼，“没有妈，爹是摆设，爷爷是暴君。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么怕他，要么巴结他。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他妈留下的那点模糊记忆，还有……他那死倔死倔的脾气，和他认准了就不撒手的偏执。”
傅琛抬起头，重新看向沈知予，眼神复杂。“所以，沈知予，当他告诉我，他在很多年前，在他妈妈的葬礼上，看到了一个躲在树后面哭的小孩，那个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让他忘不掉，后来他知道那是林阿姨的儿子，他就……他就再也放不下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看着你，记着你，把你当成他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点看得见、抓不住的光。”
“我知道这很变态，很不可理喻。”傅琛抢在沈知予开口前说道，语气激烈起来，“我知道他偷拍你，跟踪你，收集你的一切，这他妈就是个疯子才会干的事！我也骂过他，跟他吵过！可你让我怎么办？看着他一天天把自己逼得更紧，看着他因为查叶阿姨的死因跟他爷爷一次次冲突，看着他明明想要靠近你，却只能用最笨、最糟糕的方式，把自己和你都弄得遍体鳞伤？”
傅琛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用力抹了把脸。“是，Echo计划是脏，是恶心！阿琰知道的时候，差点把书房拆了！他恨他爷爷，恨陆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恨……恨他自己，可能也是那个计划的‘成果’之一。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生在陆家，长在陆家，他身上的烙印去不掉！他只能拼了命地去查，去挖，想把那些脏东西都翻出来，给他妈妈，给林阿姨，也给……给你一个交代。”
“可他爷爷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帝都一手遮天、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阿琰跟他斗，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万劫不复！他把你关在这里，用那些手环脚环看着你，你以为他只是想占有你？是，他当然想！他想了十几年，都快想疯了！可他也是怕！他怕他爷爷，怕其他藏在暗处的人，怕他一个疏忽，你就跟他妈妈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傅琛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沈知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
“沈知予，我不求你原谅他，不求你接受他那些混账做法。我只求你，别把他想得跟他爷爷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他是混账，是偏执狂，可他心里……也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他妈妈是他心里永远的伤，他查了十几年，就为了一个真相。而你……”
傅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哀：“而你，大概是他这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他拼了命也想抓住的，温暖的颜色。哪怕用的方式，是错的，是让你恨他的。”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傅琛粗重不一的喘息。陈管家垂手站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沈知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玉雕。毯子下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傅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那堵冰封的高墙上。裂缝，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恨陆霆琰吗？恨。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的算计欺骗，恨他带来的屈辱和囚禁。可是……听着傅琛描述的那个在冰雪中罚跪、高烧呓语喊妈妈的少年，那个在孤独和谎言中长大、只能用扭曲方式注视一缕微光的青年，那个明知前路险恶却偏要追查母亲死因、与家族巨兽对抗的男人……
恨意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一种更深切的，对命运捉弄和人性复杂的无力与悲哀？
陆霆琰是可恨的，偏执的，掌控欲极强的。可他似乎……也是可怜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以至于抓住一点光，就再也不肯放手，哪怕那光芒因他的紧握而变得刺眼、灼痛彼此。
“你跟我说这些，”沈知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是想让我原谅他？还是想让我……可怜他？”
傅琛看着他，摇了摇头，醉意似乎因为这番宣泄而散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清明些许，但那份深切的疲惫和悲哀依旧浓重。
“都不是。”傅琛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或可怜谁。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两个，一个在笼子里恨着，一个在笼子外煎熬着，明明……明明可以有不同的可能，却非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阿琰他不懂得怎么对人好，他只会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占有和控制。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别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予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低声道：“沈知予，你妈妈的画展，是阿琰主动提出带你去的。他明知道那会让你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明知道沈家那些人会给你难堪，可他还是带你去了。因为他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他还暗中打点，拦下了大部分想趁机挖消息的媒体。今天……今天他跟军部几个老顽固吵翻了，就因为他们暗示应该用更‘强硬’的手段控制你，获取Echo计划的‘剩余价值’。阿琰当场就掀了桌子。”
傅琛苦笑了一下：“你看，他就是这样。好的坏的，都做得这么极端，这么不留余地。他不知道怎么温柔，不知道怎么妥协。他只会用最笨的方法，去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包括把你关起来，包括……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查清那些真相，想给你，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沈知予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鼻腔，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陆霆琰在军部为了他掀桌子？为了阻止别人将他视为“实验品”而动用“强硬手段”？还有画展……那些他以为的“宣告”和“占有”，背后是否也藏着这样笨拙的、不为人知的维护？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心里那团关于陆霆琰的乱麻，此刻被傅琛的话搅得更乱，也更……疼痛。
“傅先生，”沈知予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谢谢你说这些。但我和他之间……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恨与不恨，原谅与不原谅，就能说清的。有Echo计划，有我母亲和叶阿姨，有陆家的秘密，有太多的算计和不得已……”
“我知道。”傅琛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很难。但沈知予，我只想让你知道，阿琰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在错误环境里长大，用错误方式去爱的，可怜又可恨的混蛋。如果你心里对他还有哪怕一丝……除了恨以外的感觉，或许，你可以试着……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事情。毕竟……”
傅琛的目光落在沈知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更轻了：“你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该只成为阴谋的产物，或者仇恨的延续。你说对吗？”
孩子。沈知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是啊，还有一个孩子。这个意外而来，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恨陆霆琰，但他无法恨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注定了他和陆霆琰之间，有着一辈子都无法彻底斩断的联系。
“我……需要时间想想。”沈知予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琛点点头，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酒劲。他晃了晃依旧发晕的脑袋，对陈管家道：“老陈，麻烦……送我回去。我、我他妈好像真的喝多了……”
陈管家上前扶住他，对沈知予微微躬身，然后架着脚步虚浮的傅琛，慢慢走下楼梯，离开了琉璃阁。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雨声依旧，但仿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沈知予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傅琛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混合着陆霆琰那些偏执的眼神、砸在墙上的拳头、手背的血迹、花园里疲惫的背影，还有……书房暗格里那些跨越十二年的照片和剪报。
他忽然想起，在母亲画展上，面对沈薇薇的恶语时，他下意识模仿了陆霆琰的冷硬语气去反击。他想起，在花园里，看到陆霆琰疲惫压抑的背影时，他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忍和关切。他想起，通过那种该死的链接，他越来越多地能模糊感知到陆霆琰的情绪——不仅仅是暴怒和掌控，还有深藏的孤独、挣扎，和一丝连陆霆琰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想要靠近。
这不是爱。远远不是。这或许是同情，是怜悯，是被命运强行捆绑后的、扭曲的感同身受，是面对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时，人性深处无法完全泯灭的共情。
可这一点点共情，就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湖面下深流的走向。
沈知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主宅方向那盏依旧亮着的、属于书房的灯光。他能感觉到，陆霆琰还在那里，情绪依旧沉凝紧绷，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狂暴，多了些深沉的思虑。
他不知道陆霆琰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傅琛的话动摇了他，但没有给出答案。
他靠在卧室窗边的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安神茶，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庄园夜景。主宅方向的书房灯还亮着，陆霆琰大概还在那里，与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无形的阻力搏斗。沈知予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那种日益清晰的链接，陆霆琰的情绪底色是压抑的烦躁和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锐利，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嗡鸣不止的利剑。
自从画展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陆霆琰答应帮他询问《暮色鸢尾》高清扫描的事情，之后便再无下文。沈知予没有再问，他知道陆霆琰如果拿到了，自然会给他。没给，要么是没拿到，要么是……不想给，或者有所顾虑。
顾瑾送来的那份礼物，连同U盘和笔记影印本，被沈知予藏在了书架最底层。他没有再动，但那个关于“背面铅笔字迹”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时不时带来一阵焦灼的刺痛。他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可出路在哪里？向陆霆琰坦白一切，寻求他的帮助？这个念头每次浮起，都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他无法完全信任陆霆琰，也无法承受将母亲最后的秘密完全交托出去的后果。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窗外雨丝时，琉璃阁楼下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陈管家压低的、带着劝阻意味的声音，和一个明显喝醉了酒、舌头打结却异常响亮的男声。
“……让开！我、我找沈知予！我、我他妈有话要跟他说！阿琰呢？阿琰那个混蛋又躲哪儿去了？让他出来！老子、老子要跟他喝……”
是傅琛的声音。沈知予怔了一下。傅琛？陆霆琰那个性格张扬、笑容灿烂的金发发小？他怎么会深夜跑来这里，还醉成这样？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似乎有护卫上前阻拦，但傅琛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醉后的执拗和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沈知予放下茶杯，拢了拢毯子，起身走出卧室，来到二楼的楼梯口，向下望去。
琉璃阁一层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傅琛果然在那里，一身高级定制的银灰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金发凌乱，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意的脸上此刻一片潮红，眼神迷离，被两名黑衣护卫架着胳膊，却还在挣扎。陈管家挡在他面前，脸色是难得的严肃和为难。
“傅先生，请您冷静。少主不在，沈先生已经休息了。您喝多了，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可好？”
“休息？休什么息！”傅琛用力甩开护卫的手，踉跄了一下，指着陈管家，大着舌头道，“老陈，你、你别拦我！我就要见沈知予！我、我有话要问他！也、也要告诉他！阿琰那个王八蛋，他、他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他知不知道他……”
“傅先生！”陈管家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严厉的警告。
就在这时，傅琛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沈知予。他迷蒙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似乎更浑浊了。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住他的护卫，摇摇晃晃地朝楼梯走来。
“沈、沈知予！你下来！你、你给我下来！”
沈知予皱了皱眉。他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傅琛身上那种张扬的Alpha信息素味道，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看了陈管家一眼，陈管家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理会。
但沈知予犹豫了一下。傅琛这副样子，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似乎和陆霆琰有关。他……或许能从傅琛嘴里，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关于陆霆琰的，关于陆家的，甚至……关于过去的？
“陈管家，没关系。”沈知予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静，“让傅先生上来吧。给他泡杯浓茶。”
陈管家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躬身道：“是，沈先生。”他示意护卫退下，自己则快步去准备茶水。
傅琛得到允许，嘿嘿笑了两声，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沈知予退后几步，让开空间。傅琛爬上二楼，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楼梯口的地毯上，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沈知予，眼神直勾勾的。
“你、你倒是沉得住气。”傅琛打了个酒嗝，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喷出来，“被、被关在这金笼子里，还、还能这么……这么……”
“傅先生，你喝多了。”沈知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事，等酒醒了再说吧。”
“我没醉！”傅琛猛地提高声音，挥舞着手臂，“我清醒得很！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我替阿琰憋得慌！也、也替你憋得慌！”
这时，陈管家端着醒酒茶上来了，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不远处，目光警惕地看着傅琛，显然准备随时介入。
沈知予在傅琛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替我憋得慌？”他重复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傅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傅琛没去碰那杯茶，只是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眼神飘忽地看着沈知予，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从何说起……从、从哪儿说起呢？”他低声嘟囔着，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神聚焦在沈知予脸上，带着醉后的直白和一股深切的悲哀，“沈知予，你、你恨阿琰，对不对？恨他把你关在这里，恨他算计你，恨他……用那种方式，把你变成他的。”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傅琛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傅琛，手指在毯子下微微收紧。
“恨，对吧？”傅琛自问自答，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应、应该恨。换了我，我也恨。阿琰那小子，做事从来都是这样，霸道，不讲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他对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跳跃。“可是沈知予，你知不知道，阿琰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知予的心跳加快了。他隐约预感到傅琛要说什么。关于陆霆琰的过去，那个在孤独和缺失中长大的Enigma继承人的过去。
“傅先生，你喝醉了，该休息了。”沈知予再次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想听，但又有些害怕听。害怕听到一些会让他内心那堵冰墙产生裂痕的东西。
“我不休息！我就要说！”傅琛执拗地摇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情绪，“阿琰他……他妈妈，叶阿姨，走的时候，阿琰才十岁。十岁啊，狗屁不懂的年纪。他们告诉他，是急病，传染，连夜火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哭，他闹，他问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包括他那个懦夫爹，都让他闭嘴，让他别问，让他乖乖当他的陆家小少爷。”
傅琛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醒酒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完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继续道，声音沙哑：
“后来，他长大了点，就开始查。偷偷地查。可他爷爷，陆震霆那个老怪物，把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所有知情人，要么失踪，要么闭嘴，要么就跟他扯谎。阿琰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十六？他查不到，他就憋着，把自己憋成一个闷葫芦。他爸不管他，他爷爷只把他当继承人工具，天天不是训练就是学习那些狗屁权术。他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哦，除了我，还有顾瑾、周凛那几个。可我们……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我们也有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事情。”
傅琛的眼神变得遥远，沉浸在回忆里。“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阿琰那时候大概十七八岁吧，被他爷爷罚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就因为顶了一句嘴，质疑他爷爷某个决定。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快冻僵了，发了高烧，烧得说明话，一直喊妈妈……可叶阿姨的墓在哪里，他都不知道。陆家祖坟里只有一个衣冠冢，他爷爷不让他多去。”
沈知予静静地听着，指尖冰凉。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骄傲而孤独的少年，跪在冰天雪地里，无人问津，只有漫漫长夜和刺骨寒风为伴。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傅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疼，“没有妈，爹是摆设，爷爷是暴君。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么怕他，要么巴结他。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他妈留下的那点模糊记忆，还有……他那死倔死倔的脾气，和他认准了就不撒手的偏执。”
傅琛抬起头，重新看向沈知予，眼神复杂。“所以，沈知予，当他告诉我，他在很多年前，在他妈妈的葬礼上，看到了一个躲在树后面哭的小孩，那个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让他忘不掉，后来他知道那是林阿姨的儿子，他就……他就再也放不下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看着你，记着你，把你当成他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点看得见、抓不住的光。”
“我知道这很变态，很不可理喻。”傅琛抢在沈知予开口前说道，语气激烈起来，“我知道他偷拍你，跟踪你，收集你的一切，这他妈就是个疯子才会干的事！我也骂过他，跟他吵过！可你让我怎么办？看着他一天天把自己逼得更紧，看着他因为查叶阿姨的死因跟他爷爷一次次冲突，看着他明明想要靠近你，却只能用最笨、最糟糕的方式，把自己和你都弄得遍体鳞伤？”
傅琛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用力抹了把脸。“是，Echo计划是脏，是恶心！阿琰知道的时候，差点把书房拆了！他恨他爷爷，恨陆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恨……恨他自己，可能也是那个计划的‘成果’之一。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生在陆家，长在陆家，他身上的烙印去不掉！他只能拼了命地去查，去挖，想把那些脏东西都翻出来，给他妈妈，给林阿姨，也给……给你一个交代。”
“可他爷爷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帝都一手遮天、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阿琰跟他斗，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万劫不复！他把你关在这里，用那些手环脚环看着你，你以为他只是想占有你？是，他当然想！他想了十几年，都快想疯了！可他也是怕！他怕他爷爷，怕其他藏在暗处的人，怕他一个疏忽，你就跟他妈妈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傅琛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沈知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
“沈知予，我不求你原谅他，不求你接受他那些混账做法。我只求你，别把他想得跟他爷爷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他是混账，是偏执狂，可他心里……也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他妈妈是他心里永远的伤，他查了十几年，就为了一个真相。而你……”
傅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哀：“而你，大概是他这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他拼了命也想抓住的，温暖的颜色。哪怕用的方式，是错的，是让你恨他的。”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傅琛粗重不一的喘息。陈管家垂手站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沈知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玉雕。毯子下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傅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那堵冰封的高墙上。裂缝，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恨陆霆琰吗？恨。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的算计欺骗，恨他带来的屈辱和囚禁。可是……听着傅琛描述的那个在冰雪中罚跪、高烧呓语喊妈妈的少年，那个在孤独和谎言中长大、只能用扭曲方式注视一缕微光的青年，那个明知前路险恶却偏要追查母亲死因、与家族巨兽对抗的男人……
恨意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一种更深切的，对命运捉弄和人性复杂的无力与悲哀？
陆霆琰是可恨的，偏执的，掌控欲极强的。可他似乎……也是可怜的，孤独的，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以至于抓住一点光，就再也不肯放手，哪怕那光芒因他的紧握而变得刺眼、灼痛彼此。
“你跟我说这些，”沈知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是想让我原谅他？还是想让我……可怜他？”
傅琛看着他，摇了摇头，醉意似乎因为这番宣泄而散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清明些许，但那份深切的疲惫和悲哀依旧浓重。
“都不是。”傅琛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或可怜谁。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两个，一个在笼子里恨着，一个在笼子外煎熬着，明明……明明可以有不同的可能，却非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阿琰他不懂得怎么对人好，他只会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占有和控制。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别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予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低声道：“沈知予，你妈妈的画展，是阿琰主动提出带你去的。他明知道那会让你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明知道沈家那些人会给你难堪，可他还是带你去了。因为他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他还暗中打点，拦下了大部分想趁机挖消息的媒体。今天……今天他跟军部几个老顽固吵翻了，就因为他们暗示应该用更‘强硬’的手段控制你，获取Echo计划的‘剩余价值’。阿琰当场就掀了桌子。”
傅琛苦笑了一下：“你看，他就是这样。好的坏的，都做得这么极端，这么不留余地。他不知道怎么温柔，不知道怎么妥协。他只会用最笨的方法，去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包括把你关起来，包括……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查清那些真相，想给你，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沈知予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鼻腔，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陆霆琰在军部为了他掀桌子？为了阻止别人将他视为“实验品”而动用“强硬手段”？还有画展……那些他以为的“宣告”和“占有”，背后是否也藏着这样笨拙的、不为人知的维护？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心里那团关于陆霆琰的乱麻，此刻被傅琛的话搅得更乱，也更……疼痛。
“傅先生，”沈知予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谢谢你说这些。但我和他之间……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恨与不恨，原谅与不原谅，就能说清的。有Echo计划，有我母亲和叶阿姨，有陆家的秘密，有太多的算计和不得已……”
“我知道。”傅琛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很难。但沈知予，我只想让你知道，阿琰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在错误环境里长大，用错误方式去爱的，可怜又可恨的混蛋。如果你心里对他还有哪怕一丝……除了恨以外的感觉，或许，你可以试着……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事情。毕竟……”
傅琛的目光落在沈知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更轻了：“你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该只成为阴谋的产物，或者仇恨的延续。你说对吗？”
孩子。沈知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是啊，还有一个孩子。这个意外而来，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恨陆霆琰，但他无法恨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注定了他和陆霆琰之间，有着一辈子都无法彻底斩断的联系。
“我……需要时间想想。”沈知予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琛点点头，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酒劲。他晃了晃依旧发晕的脑袋，对陈管家道：“老陈，麻烦……送我回去。我、我他妈好像真的喝多了……”
陈管家上前扶住他，对沈知予微微躬身，然后架着脚步虚浮的傅琛，慢慢走下楼梯，离开了琉璃阁。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雨声依旧，但仿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沈知予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傅琛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混合着陆霆琰那些偏执的眼神、砸在墙上的拳头、手背的血迹、花园里疲惫的背影，还有……书房暗格里那些跨越十二年的照片和剪报。
他忽然想起，在母亲画展上，面对沈薇薇的恶语时，他下意识模仿了陆霆琰的冷硬语气去反击。他想起，在花园里，看到陆霆琰疲惫压抑的背影时，他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忍和关切。他想起，通过那种该死的链接，他越来越多地能模糊感知到陆霆琰的情绪——不仅仅是暴怒和掌控，还有深藏的孤独、挣扎，和一丝连陆霆琰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想要靠近。
这不是爱。远远不是。这或许是同情，是怜悯，是被命运强行捆绑后的、扭曲的感同身受，是面对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时，人性深处无法完全泯灭的共情。
可这一点点共情，就像投入冰湖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湖面下深流的走向。
沈知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主宅方向那盏依旧亮着的、属于书房的灯光。他能感觉到，陆霆琰还在那里，情绪依旧沉凝紧绷，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狂暴，多了些深沉的思虑。
他不知道陆霆琰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傅琛的话动摇了他，但没有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