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次让步

傅琛醉后剖白的三天后,陆霆琰在晚餐时分来到琉璃阁。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下阴影深重,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袖口挽到手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像是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

沈知予正坐在小餐厅里,小口喝着周医生特调的安神汤。陈管家侍立在一旁,见陆霆琰进来,立刻躬身问好,并吩咐女佣添置碗筷。陆霆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到沈知予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予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沈知予能感觉到陆霆琰的目光,也能模糊感知到那股通过链接传来的、沉重压抑的情绪底色。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喝汤,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傅琛那天晚上,来找过你。”陆霆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陈述句,没有疑问。

沈知予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迎上陆霆琰的视线。“是。他喝多了,说了些话。”

“说了什么。”陆霆琰的语气很平淡,但沈知予听出了那平淡下的紧绷。他大概知道傅琛会说什么,但依然要问,要确认。

“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母亲的事。说你怎么长大的。”沈知予的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说你偏执,说你不会对人好,说你也……不容易。”

陆霆琰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盯着沈知予,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就这些?”

“就这些。”沈知予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你为我,在军部掀了桌子。”

陆霆琰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话多。”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傅琛的话,你不用全信。他喝醉了,喜欢夸大其词。”

“我知道。”沈知予说。他知道傅琛有夸张的成分,但他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借着酒意宣泄的情绪。那些关于孤独成长、关于冰雪罚跪、关于母亲死因执念的部分,不像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陈管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餐厅门外,将空间留给他们。女佣们也避开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和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

“那幅《暮色鸢尾》的高清扫描,”陆霆琰忽然换了话题,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数据存储器,推到沈知予面前,“我拿到了。正面,背面,以及几个关键细节的特写,都在里面。艺术中心的原始文件,最高权限调取的。”

沈知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没想到陆霆琰真的拿到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完整。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存储器,却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看着陆霆琰。“你……怎么拿到的?”

“我需要的东西,自然有办法拿到。”陆霆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沈知予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为了拿到这个,他大概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权限,甚至可能……又和陆震霆那边有过摩擦。

“谢谢。”沈知予低声说,将存储器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下,似乎藏着滚烫的秘密。

陆霆琰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起存储器的动作,目光深晦。“你母亲画那幅画的时候,我大概八九岁。记得那年鸢尾花开得特别好,我母亲和……林阿姨,经常在花圃那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我母亲身体不好,很少有那么开心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遥远的回忆,“后来那幅画画好了,挂在我母亲卧室里,她看了很久,说那是她收过最好的礼物。”

沈知予静静地听着。这是陆霆琰第一次主动、平静地提起叶知秋和林晚意的往事,没有愤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深沉的、被时光冲刷过的怀念和感伤。他能感觉到,通过链接传来的情绪里,那份沉重的压抑似乎松动了一丝,渗进了一点温软的旧日光影。

“我母亲去世后,那幅画就不见了。”陆霆琰继续道,声音更冷了一些,“我找过,没找到。后来才知道,是被我祖父收走了,和其他一些我母亲的遗物一起,锁进了库房。直到这次画展,才重新拿出来。”

沈知予的心微微一沉。陆震霆收走了叶知秋的遗物,包括这幅画。是怕留下什么线索?还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你祖父他……”沈知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对你母亲……”

“他不喜欢我母亲。”陆霆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恨意,“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觉得我母亲配不上陆家,配不上我父亲,觉得她……不够‘完美’,不够‘听话’。我母亲的病,有一半是被他气出来的,憋出来的。”

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我母亲走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所有痕迹,能抹的抹,能藏的藏。仿佛陆家从来没有过叶知秋这个人。”他抬眼,看向沈知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和痛楚,“所以,沈知予,你明白吗?我要查,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真相,是为了告诉我母亲,也告诉所有人,她存在过,她不该被那样对待,更不该被那样遗忘!”

沈知予与他对视,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灰眸里,看到了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爱与维护。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陆霆琰那偏执可怕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之下,同样炽烈燃烧着的,是对母亲惨死真相的执着追寻,和对那个冰冷家族的、深入骨髓的反抗。

他们在这点上,目标是一致的。都想知道母亲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想揭开陆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我明白。”沈知予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想查。为我母亲,也……为叶阿姨。”

陆霆琰紧紧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意。许久,他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些,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Echo计划的线索,几乎全断了。戒指的密码本下落不明。图纸指向的区域入口成谜。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就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握着存储器的手上,“你看完那些扫描,如果有什么发现,告诉我。”

这是合作邀请。不是命令,是陈述,是给予他参与调查的权限,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

沈知予点了点头。“好。”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凝滞。陆霆琰沉默地吃了点东西,沈知予也勉强用了一些。饭后,陈管家进来撤走餐盘,换上热茶。

陆霆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开口:“你最近,气色还是不太好。周医生说,你思虑过重,对胎儿不好。”

沈知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我尽量。”

“光尽量没用。”陆霆琰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你需要换换环境,透透气。整天关在琉璃阁,对着四面墙,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沈知予的心提了起来。换环境?透透气?陆霆琰这是什么意思?要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更隐秘的“安全屋”?还是……

“下周末开始,”陆霆琰继续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每周六下午,你可以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在帝都指定的、安全的公共区域,比如艺术中心附近的步行街,中央公园东区,或者几家安保严格的会员制画廊、书店。周凛会带一队人全程陪同保护。时间、地点、路线,需要提前报备,我同意后才能出行。活动范围不能超出指定区域,不能接触未经允许的人,不能接受任何外来物品。明白吗?”

自由活动时间?每周两小时?在护卫严密监视下?

沈知予愣住了。他没想到陆霆琰会主动提出这个。这算什么?是傅琛那番话起了作用?是陆霆琰在尝试用他的方式“让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试探?

“为什么?”沈知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不为什么。”陆霆琰回答得很简洁,“你需要活动,需要接触一点外面的空气,对孩子有好处。而且,”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锁住沈知予,“你母亲画展之后,帝都有些人,大概也在好奇,陆霆琰的Omega到底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看看,也好。”

又是宣告。又是将他置于众人目光之下,打上更清晰的陆家烙印。但同时,也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一点……可以筹划、可以观察外界的窗口。

“只有这两个小时?”沈知予追问。

“目前只有这两个小时。”陆霆琰语气肯定,“看你表现。如果一切顺利,没有出任何纰漏,以后或许可以酌情增加时间,或者……去别的地方。”

这是一个交易。用他的“安分”和“配合”,换取有限的、被严格监控的“自由”。也是陆霆琰在用自己的方式,尝试建立一种新的、或许不那么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

沈知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即使被严密监视,也意味着机会。意味着他可以离开庄园,去到外面,去到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比如,母亲画中可能暗示的那个旧宅所在的区域附近?他可以利用这两个小时,观察地形,熟悉环境,甚至……寻找接触外界、传递信息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是巨大的风险。任何超出允许范围的行为,都可能立刻招致更严厉的监控和限制。陆霆琰的“好意”背后,是试探,是评估,也是一张无形的网。

“好。”沈知予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他抬起头,直视陆霆琰,“我接受。每周两小时,在指定区域,遵守所有规则。”

他的爽快似乎让陆霆琰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想好第一次想去哪里了吗?”

“艺术中心附近的古籍书店。”沈知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记得顾明远的笔记里提过,母亲林晚意年轻时酷爱收藏古籍,尤其是与古代纹样、符号学相关的冷门书册。那家书店是帝都最有名的古籍书店之一,母亲曾是常客。那里或许能找到关于母亲那个特殊花押标记,或者戒指上古老文字的线索。而且,那里人流相对单纯,环境安静,便于观察,也……或许便于做点什么。

陆霆琰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这个选择的真实意图。沈知予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平静。“我想找找有没有我母亲以前提过、但后来遗失的几本旧书。她笔记里提到过那家书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带着对母亲的追思。

“可以。”陆霆琰最终点了点头,“第一次,就去那里。具体时间和路线,明天让周凛和你确认。记住我说的,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明白。”沈知予应道。

陆霆琰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着。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了。少了一些对峙的紧绷,多了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平衡,像走在刚刚冻结的冰面上,每一步都需要谨慎,却也看到了对岸的轮廓。

“那个存储器,”陆霆琰放下茶杯,站起身,准备离开,“你看的时候,如果有任何不适,或者……看到什么让你情绪激动的东西,立刻停下,叫周医生。”

他这是在担心扫描图里可能藏着关于母亲或叶知秋的、令人难以承受的真相或暗示,会影响到他的情绪和胎儿。

沈知予的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感受。他点了点头:“我会注意。”

陆霆琰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餐厅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来:“傅琛的话……有些是真的。但你不必因为那些,就改变对我的看法。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给你的这两个小时,是交易,不是施舍。做好你该做的。”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予独自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凉的银色存储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霆琰的过去是真的,他的偏执和掌控欲也是真的。他给的这两个小时“自由”,既是试探和有限的让步,也可能是一个危险的诱饵,一个观察他是否会“不安分”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必须抓住的机会。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可能藏着母亲最后线索的存储器,又想起陆霆琰离开前那句“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是啊,他很清楚。陆霆琰是囚禁他的人,是算计他的人,是偏执疯狂的Enigma。可他似乎……也是那个在雪夜里罚跪的少年,是执着追寻母亲死因的儿子,是此刻用笨拙方式给出“交易”的、同样被困在陆家阴影里的男人。

恨与怕未曾消失,但在这复杂的漩涡中,一丝名为“合作”与“利用”的理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动摇,正在悄然滋生。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将存储器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主宅方向那盏属于书房的、依旧亮着的灯。

下周,两个小时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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