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要的就是极端数据

沈知予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寒冷。那冷意从身下坚硬粗糙的表面渗透上来,穿透单薄的衣物,钻进骨头缝里。紧随其后的是头部剧烈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麻醉剂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他感到一种沉重的、令人作呕的麻木和眩晕感,像是沉在浑浊的冰水深处,思维缓慢粘滞。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昏暗摇晃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旧的灰尘味、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消毒水和腐败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息。远处似乎有滴水的声音,规律而空洞,嗒,嗒,嗒,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用的是坚韧的塑胶带,勒得很紧,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双脚也被绑住了,但脚踝处的脚环还在,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他被扔在一个角落里,身下似乎是冰冷的水泥地,粗糙不平。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他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或者仓库。空间很大,很高,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墙壁高处几扇积满灰尘的、窄小的窗户,透进几缕惨淡的、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周围堆放着一些蒙着灰尘的、形状怪异的废弃仪器和设备,上面连着断裂的管线和电缆,像一堆巨大的、死去的金属昆虫。墙壁斑驳,露出暗红色的砖块和剥落的白色涂料,上面有深色的、可疑的污渍。

实验室中央相对空旷,那里似乎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类似手术台或者检查床的金属台子,旁边立着几个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械,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不是“磐石”。绝对不是。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上脊椎,盘踞在他的心脏周围。他想起了安全屋的袭击,想起了周凛浴血的身影,想起了那双将他拖走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还有那块捂上口鼻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湿布。

被绑架了。被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是谁?陆震霆的人?还是其他觊觎Echo计划成果的势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乏力,绑缚的手脚让他难以发力。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和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躁动着,带来一阵阵紧密的、令人窒息的抽痛。他蜷缩起身体,尽可能护住小腹,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灭顶的恐慌和眩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近。

沈知予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停止了挣扎,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目光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实验室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一个身影出现在微弱的光线下。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夹克。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油腻,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偏执的狂热。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屏幕,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生命体征稳定……Omega信息素水平略有波动,但基础值依然很高……胎儿状态……啧,有点应激反应,不过应该不影响……”男人自言自语着,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待实验品般的漠然和审视。

沈知予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这个人……这种语气……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沈知予的视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沈知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怪异兴奋和贪婪的笑容。

“哦,醒了?比预计的快一点。看来你的身体素质和代谢能力,确实比数据模型预测的还要优秀一些。”男人迈步朝沈知予走来,实验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窣的声响,“不愧是Echo计划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林晚意的儿子,和叶知秋的孙子。”

他准确地说出了两个母亲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沈知予浑身冰冷。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沈知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但嘶哑和虚弱依旧难以掩饰。

“我?一个被遗忘的、可怜的老家伙罢了。”男人在距离沈知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你可以叫我陈博士。当然,这个头衔现在没什么用了。至于我想干什么……”

他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当然是想看看,陆震霆那个老东西花了那么大代价,耗费了几十年时间,到底‘制造’出了一个多么完美的‘样本’。你的信息素谱系,你和陆家那个小Enigma的匹配度,还有你肚子里这个……继承了双重‘优化’基因的小东西……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是科学!是艺术!怎么能被陆震霆那种只懂得权力和控制的蠢货独享,又怎么能被陆霆琰那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毁掉!”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沈知予脸上,眼中充满了扭曲的嫉妒和愤恨。

“当年第七研究所被叫停,我们这些真正懂技术、懂研究的人,像垃圾一样被抛弃!陆震霆拿走了所有的核心数据,毁掉了大部分设备,把我们赶走,让我们自生自灭!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哈哈哈!做梦!真正的科学是不会被埋没的!Echo计划最精华的部分,最珍贵的样本,就在眼前!”

陈博士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指向实验室中央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台子。

“看到了吗?那是我的新工作台!虽然简陋了点,但足够用了!我要重新分析你的信息素构成,我要验证那些干预数据的效果,我要提取你和陆霆琰之间高匹配度的样本,分析其中的作用机制!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天啊,一个在‘优化’母体内孕育、父母双方都是顶级‘成果’的后代!这简直是上帝赐予的、最完美的研究材料!他的信息素发育曲线,他的神经反应模式,他未来可能达到的匹配度峰值……这些都将是颠覆性的发现!能让我陈某人,重新站回科学的巅峰!让那些当年瞧不起我、抛弃我的人,统统跪在我的脚下!”

他状若癫狂地大笑着,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沈知予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这个人是当年第七研究所的研究员,Echo计划的直接参与者之一。他被陆震霆抛弃,怀恨在心,如今不知如何得知了自己的存在和行踪,竟然丧心病狂到想要把自己和孩子当成实验品,继续他那邪恶的“研究”!

“你疯了。”沈知予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Echo计划是罪恶,是反人类。你助纣为虐,现在还想继续这种肮脏的实验?放开我!”

“罪恶?肮脏?”陈博士止住笑,表情瞬间变得阴冷怨毒,他蹲下来,几乎贴着沈知予的脸,恶狠狠地说,“小Omega,你懂什么?科学本身没有善恶!追求极致的匹配,优化人类的基因,这有什么错?错的是陆震霆那种只把科学当成工具的政治家!错的是你们这些不知感恩、反过来要毁掉一切的‘成果’!你们的存在,就是科学成功的证明!现在,是时候为科学做出贡献了!”

他不再废话,直起身,对着黑暗的角落喊道:“老吴!小孙!别磨蹭了!把设备准备好!我们的‘贵客’已经等不及要贡献他的数据了!”

阴影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年纪更大些,穿着和陈博士类似的脏污实验服,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另一个年轻些,戴着厚厚的眼镜,脸色紧张,动作有些畏缩。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些仪器和管线。

“老师,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个叫小孙的年轻人看着角落里的沈知予,尤其是他明显隆起的腹部,声音有些发颤,“他……他还怀着孕……”

“怀孕怎么了?”陈博士不耐烦地呵斥道,“怀孕期的信息素波动和胎儿发育数据才是最珍贵的!别废话!按照我之前教你们的步骤来!老吴,你去准备信息素诱导剂和受体激活液,浓度按第三套方案。小孙,你去把生命体征监测仪和光谱分析仪接上,我要实时数据!”

老吴默默转身去准备。小孙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到沈知予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摆弄那些冰冷的仪器。他不敢看沈知予的眼睛。

“你们……这是犯罪!”沈知予剧烈挣扎起来,用尽全力想要摆脱束缚,但塑胶带勒得更深,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陈博士,“陆霆琰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一定会找到这里!”

“陆霆琰?”陈博士嗤笑一声,眼中闪过恶毒的快意,“他现在自身难保!陆震霆那老东西动了真怒,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命。等他找到这里?哼,等他找到的时候,我的研究早就完成了!说不定,我还能用你的数据,制造出更完美、更听话的‘作品’,到时候,谁控制谁还不一定呢!”

他不再理会沈知予的怒视和挣扎,走到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台子旁,开始检查上面连接的各种管线和电极。老吴已经拿来了几个装有不同颜色液体的注射器和几个密封的小型气罐。小孙则手忙脚乱地将一些贴着电极片的带子试图固定在沈知予的额头、颈侧和胸口,但被沈知予的挣扎弄得几乎无法进行。

“按住他!”陈博士厉声道。

老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用那双干枯但力气奇大的手,轻易地制住了沈知予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小孙这才勉强将那些电极片贴好,连接上旁边一台嗡嗡作响的、屏幕闪烁不定的小型仪器。

“基础信息素水平扫描……开始。”陈博士盯着手里的平板,头也不抬地命令。

小孙按下仪器上的一个按钮。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沈知予立刻感到那些贴在身上的电极片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与此同时,仪器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起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

“峰值稳定,频谱纯净度极高……果然……”陈博士看着数据,眼中光芒更盛,喃喃自语,“比数据库里记载的林晚意和叶知秋的同期数据还要优秀……陆震霆虽然是个混蛋,但选材的眼光确实毒辣……”

沈知予听着他的话,心如刀绞。母亲,叶阿姨……她们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可怕的、被当成物品般审视和记录的遭遇?

“第一阶段,信息素诱导刺激。”陈博士抬起头,眼中是毫无人性的冷酷,“老吴,注射A型诱导剂,剂量按他体重百分之零点零五计算。小孙,同步开启环境信息素雾化,浓度百分之三,成分按匹配谱系反向刺激模型。”

“老师,反向刺激模型……会不会太危险了?”小孙脸色发白,“那是用来测试极端耐受性的,可能会引发剧烈的信息素紊乱和生理痛苦……”

“我要的就是极端数据!”陈博士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施加足够强度的刺激,怎么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怎么验证匹配度的稳定性?照做!”

老吴已经拿起一个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浑浊液体。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沈知予身边,抓住他被反绑的手臂,寻找血管。

“不!不要!放开我!”沈知予爆发出绝望的嘶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但被老吴死死按住。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带着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的异物感,推进血管。几乎在液体注入的同时,一股强烈的、难以形容的灼热和悸动感,瞬间从注射点炸开,如同燃烧的岩浆,沿着血管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呃啊——!”沈知予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那感觉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体内疯狂撕扯、搅动他的信息素系统,引发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心悸和难以忍受的燥热与冰冷交替的极端感受。他的皮肤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与此同时,小孙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旁边一个类似加湿器的装置,一股带着浓郁甜腻、却又夹杂着尖锐刺痛感的怪异香气,混合着冰冷的白色雾气,迅速在沈知予周围弥漫开来,被他不由自主地吸入肺中。

双重刺激叠加!

“啊——!!!”

更惨烈的痛呼从沈知予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炸开一样!血液在沸腾,骨头在哀鸣,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信息素系统在两种极端刺激下彻底失控,疯狂地冲撞、激荡,带来一种远超生理极限的、深入灵魂的剧痛和混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遭受了灭顶的冲击,剧烈地、近乎疯狂地躁动起来,像一只被囚禁在火海中的幼兽,绝望地冲撞着壁垒,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宫缩般的剧痛!

“孩子……我的孩子……”沈知予在极致的痛苦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拼命蜷缩起身体,双手即使被反绑,也竭力向后,徒劳地想要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不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

不能晕过去。不能失去意识。要保护孩子。陆霆琰……陆霆琰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的……

“信息素峰值突破阈值!紊乱指数急剧升高!生命体征出现波动!”小孙盯着仪器屏幕,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老师,他受不了了!胎儿心率也在加快!再继续下去会出人命的!”

“闭嘴!”陈博士却兴奋地盯着平板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眼中是病态的满足,“看到了吗?这就是高匹配度样本的潜力!在极端刺激下依然能维持基本的信息素谱系特征!虽然紊乱,但核心结构没有崩溃!继续!加大环境雾化浓度到百分之五!老吴,准备B型诱导剂,等他这次峰值回落后立刻注射!我要看他的应激恢复曲线!”

“不……不能再……”小孙看着地上痛苦蜷缩、身体不断痉挛、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的沈知予,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废物!”陈博士一把推开小孙,自己冲到仪器前,亲手调整参数。环境中的甜腻刺鼻气味骤然变得更加浓烈!沈知予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撕裂般的抽气,随即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地、无力地弹动了几下,便软了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意识在剧痛的黑暗边缘沉沉浮浮。

老吴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支注射器,里面是深紫色的粘稠液体。他再次走向沈知予。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然从实验室外传来!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

陈博士、老吴和小孙全都骇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实验室厚重生锈的铁门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加猛烈、更加接近的撞击!伴随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还有隐约的、混乱的呼喊和枪声!?

“怎么回事?!”陈博士脸色大变,手中的平板差点掉落。

话音未落——

轰!!!!

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竟然被一股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外部整个撞得向内凹陷、变形,然后带着凄厉的金属呻吟,轰然向内倒塌!尘土飞扬!刺目的、手电筒般的强光瞬间撕裂了实验室内的昏暗,照射进来!

光芒中,一个高大挺拔、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修罗场中走出的身影,出现在倒塌的铁门缺口处。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多处破损,沾满了暗红和污渍,脸上也有血迹,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在强光映照下,燃烧着毁天灭地的、冰冷疯狂的赤红火焰,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瞬间就钉死了实验室中央的三人,以及……角落里那个蜷缩在地、生死不知的身影。

陆霆琰。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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