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次约会
新历123年的春末，一个周五的傍晚，暮色将临未临，天空呈现一种深邃而通透的墨蓝色，东边天际已能看到几颗早亮的星辰。
帝都最高建筑——星空塔，如同一柄沉默的银灰色巨剑，笔直地插入这片静谧的天幕。
塔身通体覆盖着特殊的光敏材料，此刻正随着天色变化，从底部开始，次第亮起柔和的、星子般细碎的银白色光点，逐渐向上蔓延，最终在高达六百米的塔尖汇聚，仿佛将整条星河都浓缩、牵引，悬挂在了帝都的上空。
星空塔的顶层观景平台，是一个完全透明、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巨大玻璃穹顶结构。站在这里，如同悬浮于云端，可以将整个灯火辉煌、如同铺陈开来的璀璨星图般的帝都尽收眼底。
脚下是川流不息、如同发光血管般的悬浮车流，远处是帝国皇宫、元老院、最高法院那些庄严肃穆的古老建筑轮廓，更远处，帝都的边界融入沉沉的暮色与远山。空气清冽，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却因完善的恒温系统而丝毫不觉寒冷，只有一种空旷辽远的宁静。
此刻，观景平台上人并不多。毕竟星空塔的观景票价不菲，且需要提前预约，通常接待的都是游客、情侣，或者一些举办小型私人聚会的宾客。柔和的背景音乐如同流水般在空气中流淌，与脚下遥远城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对比。
沈知予站在靠近西侧的玻璃幕墙前，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外面还搭了件陆霆琰坚持让他带上的、轻薄但保暖的深灰色风衣。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玻璃穹顶外那片无垠的、正在被夜色和灯光共同渲染的壮丽景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些许戒备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窗外万千灯火，显得格外明亮沉静，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这宏大美景所触动的怔然。
他已经怀孕近八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身体负担很重，站久了容易腰酸疲惫，所以出来时带了便携的折叠小凳。
但此刻，他似乎忘了疲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座他出生、长大、却几乎从未有机会以如此视角、如此心境审视过的城市。
陆霆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男人今天罕见地没有穿任何带有正式或军旅气息的服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长裤，深蓝色的薄款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短款夹克，衬得他肩宽腿长，少了许多平日的冷硬威压，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利落的英俊。
只是他站姿依旧挺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沈知予的侧脸上，观察着他的神情，偶尔才会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窗外那令人惊叹的夜景。他看起来比沈知予更加不习惯这种纯粹的、放松的场合，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沉凝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温和所覆盖。
这次“出行”，是陆霆琰提出的。在沈知予脚踝上那个象征囚禁的金属环被技术部门安全解除后的第三天，陆霆琰拿着一份星空塔观景台的预约确认函，来到琉璃阁，语气平静地问他：“周末晚上，星空塔顶层重新开放了观景平台。据说视野是帝都最好的。你……想不想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沈知予当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受害者赔偿基金运作细则的草案，闻言抬起头，看了陆霆琰几秒。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答，但沈知予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散心”。这是陆霆琰在尝试兑现“新的相处方式”的承诺，尝试迈出“像普通人一样”的第一步。笨拙，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沈知予沉默了片刻。恨意和隔阂依旧存在，身体的不便和对外界本能的警惕也让他犹豫。但看着陆霆琰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称为“期待”的微光，想起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努力改变，想起腹中那个即将到来的、被命名为“念晚”的小生命，沈知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于是，他们现在站在了这里。没有护卫前呼后拥，只有周凛和另一名便装护卫远远地、低调地守在观景平台的入口附近，确保安全，但绝不打扰。这是陆霆琰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普通”。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如同月光般流淌。
“这里……视野确实很好。”最终，是沈知予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宁静的观景台上很清晰，“我以前……从没上来过。只是远远看过。”
“我也是第一次。”陆霆琰接口，声音比他平时低沉些，像是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自然，“小时候……没机会。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予被玻璃反光映亮的侧脸上，补充道：“但现在觉得……上来看看，也不错。”
沈知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依旧流连在窗外。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帝都那些平日里显得庞大、威严甚至冰冷的建筑，都缩小成了精致的模型，连片的灯火温暖而梦幻，那些曾经困住他的、属于陆家和沈家的阴影，似乎也被这辽阔的视野和璀璨的灯火稀释、推远，变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那边，”陆霆琰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片相对暗沉、只有零星灯火，但轮廓依稀可辨的区域，“应该是西郊。‘知秋小筑’……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提到“知秋小筑”，沈知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个充满阴冷、灰尘和痛苦记忆的地方，此刻在这样温暖的灯光和夜色映衬下，仿佛也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属于过去的坐标。
“嗯。”沈知予低低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个方向。
陆霆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里……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完全封锁了。所有叶知秋和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妥善保管了起来。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们了。”
“谢谢。”沈知予轻声说。这声道谢是真诚的，为了母亲和叶阿姨的遗物能得到安宁。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沈知予主动转了话题，他微微侧身，看向观景台中央一个供应饮品和小食的、设计成流线型的银色服务台，那里有几个客人正在排队。
“我有点渴了。”他说，目光在那边的招牌上扫过，上面有各种饮料和甜点的图案。
陆霆琰几乎是立刻道：“我去买。你想喝什么？热牛奶？果汁？还是……”
“不用太麻烦。”沈知予打断他，目光在服务台旁边一个独立的小冰淇淋柜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展示着几种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冰淇淋球，色彩诱人。他怀孕后口味变得有些奇怪，时而嗜酸，时而嗜甜，此刻看到那冰凉甜腻的东西，竟然生出一点想尝尝的念头，但又觉得有些孩子气，而且陆霆琰大概会觉得不合适。
陆霆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冰淇淋柜。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现在是春末，夜里气温低，沈知予又怀着孕，吃冰的……
“那个……”沈知予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被误解了，他移开视线，随意道，“帮我买杯热牛奶就好，谢谢。”
陆霆琰却站着没动。他看着沈知予方才看向冰淇淋柜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渴望，又看了看沈知予此刻故作平静移开视线的侧脸。怀孕的人口味多变，他是知道的。周医生也说过，只要适量，偶尔吃一点凉的、甜的东西，问题不大，关键是心情要好。
他想起自己承诺过的，要学着用沈知予想要的方式对待他。想要的方式……包括这种微不足道的、关于一口冰淇淋的渴望吗？
陆霆琰站在那里，内心进行着一场短暂的、无人知晓的天人交战。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迈开长腿，朝着那个服务台走去。
沈知予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走了，不是说去买热牛奶吗？服务台在另一边啊？
然后，他看见陆霆琰径直走到了那个冰淇淋柜前，停下。那里正好有几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或者带着孩子的家庭。陆霆琰高大冷峻的身影站在队伍末尾，与周围轻松愉快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前面的人，似乎在研究点单的流程，又像是在忍耐这种“浪费时间”的排队行为。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回了夹克口袋，目光落在冰淇淋柜的展示牌上，侧脸在观景台柔和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沈知予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在军部会议上挥斥方遒、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陆家老宅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此刻像个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无措的男朋友（或者丈夫？），站在星空塔观景台的冰淇淋柜前，抿着唇，皱着眉，认真地……排队。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沈知予的心口。是荒谬，是难以置信，是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酸，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奇异的柔软。他几乎能想象陆霆琰此刻内心的纠结和不耐，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为了他一句甚至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冰淇淋的模糊念头。
队伍缓慢地移动。陆霆琰终于排到了柜台前。穿着制服、笑容甜美的女店员仰头看着这个高大英俊、但气场冷峻的客人，似乎也有些紧张：“先、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陆霆琰的目光在展示牌上那几种冰淇淋上来回扫视，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作战计划。他指着其中一个淡粉色、点缀着草莓果粒的球，声音平板地问：“这个，孕妇可以吃吗？少量。”
女店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客人会问这个，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先、先生，我们使用的是新鲜食材，糖度和脂肪含量都控制得很好，少量食用的话，一般没有问题。但如果您太太孕期有特殊状况，最好还是咨询医生哦。”
“她身体还好。”陆霆琰简短地说，似乎不习惯和陌生人讨论沈知予的身体状况，他指了指那个粉色的，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淡黄色的、看起来像是芒果味的，“这个，还有这个，各一勺，用最小的杯子装。分开。”
“好的，请稍等。”女店员动作麻利地开始挖冰淇淋球。
陆霆琰付了钱，接过那个装着两小勺不同颜色冰淇淋的、显得有些可爱的迷你纸杯，又对店员道：“再要一杯热牛奶，全脂，温度适中。”
“好的，热牛奶马上好。”
等待热牛奶的间隙，陆霆琰拿着那个小小的冰淇淋杯，转身，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依旧站在玻璃幕墙前的沈知予。沈知予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陆霆琰迈步朝他走来，步伐依旧沉稳，但不知是不是沈知予的错觉，那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走到沈知予面前，将那个迷你冰淇淋杯递给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店员说，少量可以。不知道你想吃哪个口味，买了两种。不喜欢的话，不吃也行。”
沈知予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淇淋杯。粉色的草莓和黄色的芒果，颜色清新可爱，在迷你纸杯里显得格外小巧。冰淇淋球挖得很圆润，上面还插着一片小小的、做成星星形状的巧克力脆片。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小杯子。指尖触碰到陆霆琰温热的手指，一触即分。
“谢谢。”沈知予低声道，声音有些干。他用附赠的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粉色的草莓冰淇淋，送入口中。冰凉、甜润、带着新鲜草莓的微酸气息瞬间在舌尖化开，奇妙地抚慰了因为孕期而时常感到燥热不适的口腔和喉咙。
“怎么样？”陆霆琰问，目光紧盯着他的表情。
“嗯，还不错。”沈知予点点头，又挖了一点黄色的芒果味尝了尝，同样清甜不腻。他吃得很慢，很小口，但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的。
陆霆琰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这时，女店员将热牛奶也送了过来。陆霆琰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沈知予。
“牛奶也好了，趁热喝一点。”
沈知予一手拿着冰淇淋杯，一手接过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滑入胃中，带来暖意，与舌尖冰凉的甜意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舒适的体验。他靠在玻璃幕墙上，微微侧着身，一边小口吃着冰淇淋，喝着牛奶，一边继续看着窗外已经完全被夜幕和灯火统治的帝都。
陆霆琰就站在他身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不再看沈知予吃东西，目光也投向了窗外辽阔的夜景，但身体的姿态，却是一个清晰的、守护的姿势。
背景音乐又换了一首，是更轻快些的提琴曲。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多了些，有情侣相拥低语，有孩子兴奋地指着远处叫喊，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喧嚣声稍微大了一点，但反而让这片高空中的空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知予吃完了一小半冰淇淋，觉得够了，便将剩下的大半杯和勺子一起，放进了旁边的垃圾箱。他捧着还剩小半杯的牛奶，轻轻呼出一口气。
“累了？”陆霆琰立刻察觉，低声问。
“有一点。站得久了，腰有点酸。”沈知予实话实说，孕晚期确实容易疲惫。
陆霆琰几乎是立刻弯腰，拿起了沈知予放在脚边的便携折叠凳，利落地打开，放在沈知予身后一个既能看风景、又靠着室内支柱可以借力的位置。
“坐一会儿。”
沈知予没有拒绝，扶着陆霆琰及时伸过来让他借力的手臂，慢慢坐了下来。凳子很矮，但足够支撑他沉重的身体。坐下的瞬间，腰部的酸胀感得到了缓解，他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
陆霆琰没有坐，只是站在他身侧，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他看了看时间。
“再坐十分钟，我们就回去。周医生说过，你不能太劳累。”
“嗯。”沈知予应道，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着。坐在这里，视角低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到大片璀璨的灯火。夜风似乎大了一点，穿过观景台特殊的通风系统，带来清冽的气息。
“今天……”沈知予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谢谢你。”
陆霆琰低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沈知予的目光落在远处星火点点的城市轮廓上，“也谢谢你……去买冰淇淋。”
陆霆琰沉默了一下，才道：“不用谢。我说过，我会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
沈知予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地喝着牛奶，直到杯子见底。远处，帝国皇宫的方向，似乎有特别的灯光秀开始，变幻的光柱射向夜空，与星空塔自身的光晕交相辉映。
“陆霆琰，”沈知予放下空杯子，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陆霆琰也正好低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变幻的光影中再次相遇。
“嗯？”
“如果……”沈知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以后，我们都能像今天这样……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试试。”
他没有说“试试”什么。试试和平相处？试试建立新的关系？试试……给彼此，也给念晚，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但陆霆琰听懂了。他深灰色的眼眸在夜色和灯光下，骤然亮了一下，仿佛有星子落入其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朝着沈知予伸出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沈知予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曾紧握过枪械、签署过命令、也曾在病房颤抖着紧握他的手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陆霆琰眼中那片沉静的、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微光。
最终，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宽厚温暖的掌心。
陆霆琰稳稳地握住，小心地将他从凳子上拉起来，然后扶着他，两人并肩，朝着观景台的出口，缓缓走去。
身后，是星河璀璨，灯火如昼的帝都夜景。
身前，是漫长而未知的、但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光指引的归途。
第一次约会，笨拙，简单，甚至算不上完美。
但至少，他们一起，看到了那片星空。
帝都最高建筑——星空塔，如同一柄沉默的银灰色巨剑，笔直地插入这片静谧的天幕。
塔身通体覆盖着特殊的光敏材料，此刻正随着天色变化，从底部开始，次第亮起柔和的、星子般细碎的银白色光点，逐渐向上蔓延，最终在高达六百米的塔尖汇聚，仿佛将整条星河都浓缩、牵引，悬挂在了帝都的上空。
星空塔的顶层观景平台，是一个完全透明、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巨大玻璃穹顶结构。站在这里，如同悬浮于云端，可以将整个灯火辉煌、如同铺陈开来的璀璨星图般的帝都尽收眼底。
脚下是川流不息、如同发光血管般的悬浮车流，远处是帝国皇宫、元老院、最高法院那些庄严肃穆的古老建筑轮廓，更远处，帝都的边界融入沉沉的暮色与远山。空气清冽，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却因完善的恒温系统而丝毫不觉寒冷，只有一种空旷辽远的宁静。
此刻，观景平台上人并不多。毕竟星空塔的观景票价不菲，且需要提前预约，通常接待的都是游客、情侣，或者一些举办小型私人聚会的宾客。柔和的背景音乐如同流水般在空气中流淌，与脚下遥远城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对比。
沈知予站在靠近西侧的玻璃幕墙前，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外面还搭了件陆霆琰坚持让他带上的、轻薄但保暖的深灰色风衣。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玻璃穹顶外那片无垠的、正在被夜色和灯光共同渲染的壮丽景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些许戒备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窗外万千灯火，显得格外明亮沉静，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这宏大美景所触动的怔然。
他已经怀孕近八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身体负担很重，站久了容易腰酸疲惫，所以出来时带了便携的折叠小凳。
但此刻，他似乎忘了疲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座他出生、长大、却几乎从未有机会以如此视角、如此心境审视过的城市。
陆霆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男人今天罕见地没有穿任何带有正式或军旅气息的服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长裤，深蓝色的薄款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短款夹克，衬得他肩宽腿长，少了许多平日的冷硬威压，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利落的英俊。
只是他站姿依旧挺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沈知予的侧脸上，观察着他的神情，偶尔才会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窗外那令人惊叹的夜景。他看起来比沈知予更加不习惯这种纯粹的、放松的场合，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沉凝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温和所覆盖。
这次“出行”，是陆霆琰提出的。在沈知予脚踝上那个象征囚禁的金属环被技术部门安全解除后的第三天，陆霆琰拿着一份星空塔观景台的预约确认函，来到琉璃阁，语气平静地问他：“周末晚上，星空塔顶层重新开放了观景平台。据说视野是帝都最好的。你……想不想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沈知予当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受害者赔偿基金运作细则的草案，闻言抬起头，看了陆霆琰几秒。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答，但沈知予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散心”。这是陆霆琰在尝试兑现“新的相处方式”的承诺，尝试迈出“像普通人一样”的第一步。笨拙，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沈知予沉默了片刻。恨意和隔阂依旧存在，身体的不便和对外界本能的警惕也让他犹豫。但看着陆霆琰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称为“期待”的微光，想起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努力改变，想起腹中那个即将到来的、被命名为“念晚”的小生命，沈知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于是，他们现在站在了这里。没有护卫前呼后拥，只有周凛和另一名便装护卫远远地、低调地守在观景平台的入口附近，确保安全，但绝不打扰。这是陆霆琰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普通”。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如同月光般流淌。
“这里……视野确实很好。”最终，是沈知予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宁静的观景台上很清晰，“我以前……从没上来过。只是远远看过。”
“我也是第一次。”陆霆琰接口，声音比他平时低沉些，像是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自然，“小时候……没机会。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予被玻璃反光映亮的侧脸上，补充道：“但现在觉得……上来看看，也不错。”
沈知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依旧流连在窗外。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帝都那些平日里显得庞大、威严甚至冰冷的建筑，都缩小成了精致的模型，连片的灯火温暖而梦幻，那些曾经困住他的、属于陆家和沈家的阴影，似乎也被这辽阔的视野和璀璨的灯火稀释、推远，变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
“那边，”陆霆琰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片相对暗沉、只有零星灯火，但轮廓依稀可辨的区域，“应该是西郊。‘知秋小筑’……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提到“知秋小筑”，沈知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个充满阴冷、灰尘和痛苦记忆的地方，此刻在这样温暖的灯光和夜色映衬下，仿佛也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属于过去的坐标。
“嗯。”沈知予低低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个方向。
陆霆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里……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完全封锁了。所有叶知秋和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妥善保管了起来。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们了。”
“谢谢。”沈知予轻声说。这声道谢是真诚的，为了母亲和叶阿姨的遗物能得到安宁。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沈知予主动转了话题，他微微侧身，看向观景台中央一个供应饮品和小食的、设计成流线型的银色服务台，那里有几个客人正在排队。
“我有点渴了。”他说，目光在那边的招牌上扫过，上面有各种饮料和甜点的图案。
陆霆琰几乎是立刻道：“我去买。你想喝什么？热牛奶？果汁？还是……”
“不用太麻烦。”沈知予打断他，目光在服务台旁边一个独立的小冰淇淋柜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展示着几种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冰淇淋球，色彩诱人。他怀孕后口味变得有些奇怪，时而嗜酸，时而嗜甜，此刻看到那冰凉甜腻的东西，竟然生出一点想尝尝的念头，但又觉得有些孩子气，而且陆霆琰大概会觉得不合适。
陆霆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冰淇淋柜。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现在是春末，夜里气温低，沈知予又怀着孕，吃冰的……
“那个……”沈知予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被误解了，他移开视线，随意道，“帮我买杯热牛奶就好，谢谢。”
陆霆琰却站着没动。他看着沈知予方才看向冰淇淋柜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渴望，又看了看沈知予此刻故作平静移开视线的侧脸。怀孕的人口味多变，他是知道的。周医生也说过，只要适量，偶尔吃一点凉的、甜的东西，问题不大，关键是心情要好。
他想起自己承诺过的，要学着用沈知予想要的方式对待他。想要的方式……包括这种微不足道的、关于一口冰淇淋的渴望吗？
陆霆琰站在那里，内心进行着一场短暂的、无人知晓的天人交战。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迈开长腿，朝着那个服务台走去。
沈知予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走了，不是说去买热牛奶吗？服务台在另一边啊？
然后，他看见陆霆琰径直走到了那个冰淇淋柜前，停下。那里正好有几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或者带着孩子的家庭。陆霆琰高大冷峻的身影站在队伍末尾，与周围轻松愉快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前面的人，似乎在研究点单的流程，又像是在忍耐这种“浪费时间”的排队行为。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回了夹克口袋，目光落在冰淇淋柜的展示牌上，侧脸在观景台柔和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沈知予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在军部会议上挥斥方遒、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陆家老宅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此刻像个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无措的男朋友（或者丈夫？），站在星空塔观景台的冰淇淋柜前，抿着唇，皱着眉，认真地……排队。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沈知予的心口。是荒谬，是难以置信，是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酸，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奇异的柔软。他几乎能想象陆霆琰此刻内心的纠结和不耐，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为了他一句甚至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冰淇淋的模糊念头。
队伍缓慢地移动。陆霆琰终于排到了柜台前。穿着制服、笑容甜美的女店员仰头看着这个高大英俊、但气场冷峻的客人，似乎也有些紧张：“先、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陆霆琰的目光在展示牌上那几种冰淇淋上来回扫视，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作战计划。他指着其中一个淡粉色、点缀着草莓果粒的球，声音平板地问：“这个，孕妇可以吃吗？少量。”
女店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客人会问这个，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先、先生，我们使用的是新鲜食材，糖度和脂肪含量都控制得很好，少量食用的话，一般没有问题。但如果您太太孕期有特殊状况，最好还是咨询医生哦。”
“她身体还好。”陆霆琰简短地说，似乎不习惯和陌生人讨论沈知予的身体状况，他指了指那个粉色的，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淡黄色的、看起来像是芒果味的，“这个，还有这个，各一勺，用最小的杯子装。分开。”
“好的，请稍等。”女店员动作麻利地开始挖冰淇淋球。
陆霆琰付了钱，接过那个装着两小勺不同颜色冰淇淋的、显得有些可爱的迷你纸杯，又对店员道：“再要一杯热牛奶，全脂，温度适中。”
“好的，热牛奶马上好。”
等待热牛奶的间隙，陆霆琰拿着那个小小的冰淇淋杯，转身，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依旧站在玻璃幕墙前的沈知予。沈知予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陆霆琰迈步朝他走来，步伐依旧沉稳，但不知是不是沈知予的错觉，那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走到沈知予面前，将那个迷你冰淇淋杯递给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店员说，少量可以。不知道你想吃哪个口味，买了两种。不喜欢的话，不吃也行。”
沈知予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淇淋杯。粉色的草莓和黄色的芒果，颜色清新可爱，在迷你纸杯里显得格外小巧。冰淇淋球挖得很圆润，上面还插着一片小小的、做成星星形状的巧克力脆片。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小杯子。指尖触碰到陆霆琰温热的手指，一触即分。
“谢谢。”沈知予低声道，声音有些干。他用附赠的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粉色的草莓冰淇淋，送入口中。冰凉、甜润、带着新鲜草莓的微酸气息瞬间在舌尖化开，奇妙地抚慰了因为孕期而时常感到燥热不适的口腔和喉咙。
“怎么样？”陆霆琰问，目光紧盯着他的表情。
“嗯，还不错。”沈知予点点头，又挖了一点黄色的芒果味尝了尝，同样清甜不腻。他吃得很慢，很小口，但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的。
陆霆琰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这时，女店员将热牛奶也送了过来。陆霆琰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沈知予。
“牛奶也好了，趁热喝一点。”
沈知予一手拿着冰淇淋杯，一手接过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滑入胃中，带来暖意，与舌尖冰凉的甜意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舒适的体验。他靠在玻璃幕墙上，微微侧着身，一边小口吃着冰淇淋，喝着牛奶，一边继续看着窗外已经完全被夜幕和灯火统治的帝都。
陆霆琰就站在他身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不再看沈知予吃东西，目光也投向了窗外辽阔的夜景，但身体的姿态，却是一个清晰的、守护的姿势。
背景音乐又换了一首，是更轻快些的提琴曲。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多了些，有情侣相拥低语，有孩子兴奋地指着远处叫喊，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喧嚣声稍微大了一点，但反而让这片高空中的空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知予吃完了一小半冰淇淋，觉得够了，便将剩下的大半杯和勺子一起，放进了旁边的垃圾箱。他捧着还剩小半杯的牛奶，轻轻呼出一口气。
“累了？”陆霆琰立刻察觉，低声问。
“有一点。站得久了，腰有点酸。”沈知予实话实说，孕晚期确实容易疲惫。
陆霆琰几乎是立刻弯腰，拿起了沈知予放在脚边的便携折叠凳，利落地打开，放在沈知予身后一个既能看风景、又靠着室内支柱可以借力的位置。
“坐一会儿。”
沈知予没有拒绝，扶着陆霆琰及时伸过来让他借力的手臂，慢慢坐了下来。凳子很矮，但足够支撑他沉重的身体。坐下的瞬间，腰部的酸胀感得到了缓解，他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
陆霆琰没有坐，只是站在他身侧，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他看了看时间。
“再坐十分钟，我们就回去。周医生说过，你不能太劳累。”
“嗯。”沈知予应道，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喝着。坐在这里，视角低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到大片璀璨的灯火。夜风似乎大了一点，穿过观景台特殊的通风系统，带来清冽的气息。
“今天……”沈知予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谢谢你。”
陆霆琰低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沈知予的目光落在远处星火点点的城市轮廓上，“也谢谢你……去买冰淇淋。”
陆霆琰沉默了一下，才道：“不用谢。我说过，我会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
沈知予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地喝着牛奶，直到杯子见底。远处，帝国皇宫的方向，似乎有特别的灯光秀开始，变幻的光柱射向夜空，与星空塔自身的光晕交相辉映。
“陆霆琰，”沈知予放下空杯子，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陆霆琰也正好低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变幻的光影中再次相遇。
“嗯？”
“如果……”沈知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以后，我们都能像今天这样……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试试。”
他没有说“试试”什么。试试和平相处？试试建立新的关系？试试……给彼此，也给念晚，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但陆霆琰听懂了。他深灰色的眼眸在夜色和灯光下，骤然亮了一下，仿佛有星子落入其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朝着沈知予伸出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沈知予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曾紧握过枪械、签署过命令、也曾在病房颤抖着紧握他的手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陆霆琰眼中那片沉静的、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微光。
最终，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宽厚温暖的掌心。
陆霆琰稳稳地握住，小心地将他从凳子上拉起来，然后扶着他，两人并肩，朝着观景台的出口，缓缓走去。
身后，是星河璀璨，灯火如昼的帝都夜景。
身前，是漫长而未知的、但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光指引的归途。
第一次约会，笨拙，简单，甚至算不上完美。
但至少，他们一起，看到了那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