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巧合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沈知予站在琉璃阁三层的衣帽间中央，像一具被精心装扮的人偶。两名面无表情的女佣为他换上准备好的礼服——月白色的丝绸衬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裤，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颈间的宝石颈环与手腕上的监测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少主吩咐，请沈先生佩戴这个。”陈管家递上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底座，镶嵌着罕见的深蓝星钻，在光线下流转着星辰般的光泽。沈知予记得这对袖扣——上个月在拍卖会上以天价成交的“深海之泪”，当时新闻铺天盖地，说买家匿名。
原来是他。
沈知予机械地扣上袖扣，冰凉的金属贴在手腕内侧，像两道小小的镣铐。
落地镜里映出一个苍白而精致的影子，陌生得让他心慌。仅仅一天前，他还是沈家那个不起眼的、随时可能被当做联姻工具送出去的Omega。现在，他却被打扮成陆家未来的“主母”，即将去见那些能左右帝国命脉的大人物。
多么讽刺。
“时间到了。”陈管家看了眼腕表，“请随我来。”
通往主宅的空中走廊完全由透明材质建成，脚下是百米高空，庄园的全貌尽收眼底。沈知予尽量不往下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些巡逻的无人机、隐蔽的哨塔、以及远处停机坪上那些冰冷的军用飞行器。
这不是家，是堡垒。
而他，是这座堡垒最新、最珍贵的囚徒。
主宅的会客厅大得惊人，挑高近十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古地球风格园林。但沈知予无暇欣赏——房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穿着考究的复古正装，每个人的目光都像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陆霆琰坐在主位左侧的单人沙发上，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见沈知予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过来。”
沈知予走过去，在陆霆琰示意的位置坐下——紧挨着他，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后定格在他戴着监测环的手腕和颈间的宝石颈环上。
“这就是沈家的孩子？”坐在主位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他是陆家现任家主陆震霆，陆霆琰的祖父，帝国元老院的终身议员。
“是。”陆霆琰答得简短。
“怀孕了？”坐在陆震霆右手边的中年女性问。她是陆霆琰的姑母陆文清，帝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以铁面无情著称。
“八周。”陆霆琰伸手，极其自然地覆上沈知予放在膝头的手。沈知予一颤，想抽回，却被紧紧握住。陆霆琰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拒绝，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体检报告我看过了，胎儿发育良好。”陆文清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但信息素匹配度呢？Enigma和普通Omega的匹配度通常不高，这会影响标记的稳定性和胎儿的健康。”
“匹配度92%。”陆霆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纸质报告，扔在茶几上，“帝国最高记录。”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予也愣住了。92%？这几乎是传说中的数字。普通的Alpha和Omega能有70%的匹配度就堪称天作之合，90%以上……他从未听说过。
“验证过了？”另一位中年男性开口，他是陆霆琰的叔叔陆文远，军部上将。
“军部研究所三次复核的结果。”陆霆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陆震霆盯着沈知予，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像鹰一样：“孩子生下来后，验DNA。如果是陆家的种，他留下，你——”他指了指沈知予，“陆家不会亏待。如果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意味已经足够清晰。
沈知予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些人谈论他，谈论他肚子里的孩子，像在讨论一件商品的归属。
“爷爷。”陆霆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客厅的温度骤降，“他是我的人。这句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空气凝固了。
陆震霆的脸色沉下来，Enigma的威压无声弥漫，即使年迈，那毕竟是曾经掌控帝国的强者。可陆霆琰纹丝不动，甚至懒散地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怎么，您要替我做主？”他问，语气轻慢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峙持续了十秒，也可能是二十秒。最后，陆震霆先移开了视线，冷哼一声：“随你。但规矩不能破——孩子出生前，他不能离开庄园。出生后，验DNA，进族谱。至于他本人……”老者扫了沈知予一眼，“看你喜欢。”
沈知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像一件物品，被讨论去留，被衡量价值。
“好了，就这样。”陆霆琰起身，依旧握着沈知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人你们见过了，没事的话，我带他回去了。他需要休息。”
“等等。”陆文清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予脸上，“沈先生，我听说你母亲是林晚意？”
沈知予猛地抬头：“您认识我母亲？”
陆文清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怜悯？
“只是听说。”她最终说，端起茶杯，“是个美人，可惜了。”
沈知予还想追问，陆霆琰已经拉着他往外走。力道很大，步伐很快，沈知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拐角，陆霆琰忽然推开一扇侧门，将沈知予拽了进去。
“你干什么——”沈知予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像是储藏室，没有窗，只有一排排架子，堆满了陈年的文件和箱子。陆霆琰反手锁上门，黑暗中，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微光。
“听着。”陆霆琰将沈知予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刚才那种情况，你只需要保持沉默。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不需要看任何人，尤其是我姑母。”
“为什么？”沈知予试图挣脱，但徒劳无功，“她认识我母亲，她——”
“她不认识。”陆霆琰打断他，呼吸喷在他额前，温热而急促，“她只是在试探你。陆家每个人都在试探你，想知道你的弱点，想知道怎么拿捏你。而你——”他捏住沈知予的下巴，“你差点就上钩了。”
沈知予僵住了。
“记住，在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能信。”陆霆琰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在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现在，深呼吸，收拾好表情。我带你回去。”
沈知予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呼吸。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陆霆琰握得太用力了。他低头，想揉一揉，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墙角的一个旧箱子。
箱子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
鬼使神差地，沈知予蹲下身，轻轻拨开箱盖。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箱子里是厚厚一叠旧照片、信件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最上面那张照片——
沈知予的呼吸停止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很温柔。那是他的母亲，林晚意，在他十岁那年病逝的母亲。
照片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晚意，二十三岁生日，摄于西郊别院。”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沈知予从未见过。
他颤抖着翻看下面的照片。
全是母亲，不同年龄，不同场景：在花园里喝茶，在画架前作画，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有些照片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背后抱着她，或是牵着她的手。
男人只有侧脸或背影，但沈知予认出了那身形，那气质——
是陆震霆。年轻的陆震霆。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收信人写着“晚意”，寄信人是“陆”。沈知予抽出信纸，只有短短几行：
“晚意，家族不容。等我三个月，我会处理好一切，带你走。别接沈家的婚约，求你。等我。——震霆”
日期是三十三年前。
沈知予的脑子一片空白。母亲从未提过这些。他只知道母亲出身普通，后来嫁入沈家，一直郁郁寡欢，最后因病早逝。父亲对母亲很冷淡，继母更是常常冷嘲热讽，说母亲是“高攀”。
原来，母亲曾经和陆震霆……
“看够了吗？”
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知予猛地抬头，陆霆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照片。
“我母亲和你祖父……”沈知予的声音发颤，“他们……”
“一段旧事。”陆霆琰从他手里抽走照片，扔回箱子，盖上箱盖，“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沈知予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我母亲是因为这个才嫁给我父亲？因为她等不到陆震霆？所以她一生都不快乐，所以她才……”
“沈知予。”陆霆琰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听我说。这件事很复杂，牵扯很多。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个房间？”沈知予盯着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房间？这个箱子里有我母亲的照片，有陆震霆写给她的信——这是巧合吗？”
陆霆琰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他的眼睛深得像潭。
“不是巧合。”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这个储藏室，是我母亲生前用的。她去世后，一直锁着。今天带你进来，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条避开所有人耳目的路。”
“那这些照片——”
“是我母亲留下的。”陆霆琰打断他，“她和你母亲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这些遗物，她一直保存着。”
沈知予愣住了。他还想再问，陆霆琰已经拉开门：“走，该回去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沈知予眯起眼。他被陆霆琰拉着往前走，脑子却乱成一团。母亲和陆震霆，陆霆琰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是好友，那些照片，那封信……
回到琉璃阁，陆霆琰把他送到卧室门口。
“好好休息。”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陆霆琰。”沈知予叫住他。
男人回头，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今天在会客厅说，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2%。”沈知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这么高的匹配度，真的是巧合吗？”
陆霆琰看着他，许久，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他说，然后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回到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腕上的监测环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他抬起手，看着那对“深海之泪”袖扣，深蓝的星钻在灯光下流转，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晚，在酒吧，陆霆琰主动走过来，带着温润的笑意，问他“一个人吗”。想起后来在酒店，陆霆琰吻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找到你了”。想起这两个月陆家疯狂的搜寻，想起那场盛大的选妃宴……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缓缓浮现。
沈知予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陆霆琰正穿过庭院，走向主宅。夜色渐浓，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沈知予的手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经能感觉到某种微小的、奇异的连接。是血脉的联系，还是信息素的牵引？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就种下的因果？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里有泪，有不舍，还有深深的、他当时不懂的遗憾。
“知予，”母亲说，“以后如果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熟悉，觉得好像早就认识……不要怕，那可能是命运给你的礼物。”
当时的他只有十岁，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也许母亲说的不是“如果”。
也许母亲早就知道，他会在某一天，遇到某个特定的人。
而那个人，姓陆。
沈知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监测环。那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监控设备，更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段跨越两代人的、纠缠不清的缘分。
他不知道陆霆琰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也不知道那份92%的匹配度报告背后藏着多少秘密。但他知道一件事——
陆霆琰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占有，也不仅仅是控制。
那眼神深处，有某种更深的、更早的东西。像是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执念。
像是……早就认识。
早就喜欢。
沈知予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夜风吹进来，带着庄园里植物的气息，还有远处主宅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雪松与冷铁的味道。
那是陆霆琰的信息素。
沈知予站在琉璃阁三层的衣帽间中央，像一具被精心装扮的人偶。两名面无表情的女佣为他换上准备好的礼服——月白色的丝绸衬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裤，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颈间的宝石颈环与手腕上的监测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少主吩咐，请沈先生佩戴这个。”陈管家递上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底座，镶嵌着罕见的深蓝星钻，在光线下流转着星辰般的光泽。沈知予记得这对袖扣——上个月在拍卖会上以天价成交的“深海之泪”，当时新闻铺天盖地，说买家匿名。
原来是他。
沈知予机械地扣上袖扣，冰凉的金属贴在手腕内侧，像两道小小的镣铐。
落地镜里映出一个苍白而精致的影子，陌生得让他心慌。仅仅一天前，他还是沈家那个不起眼的、随时可能被当做联姻工具送出去的Omega。现在，他却被打扮成陆家未来的“主母”，即将去见那些能左右帝国命脉的大人物。
多么讽刺。
“时间到了。”陈管家看了眼腕表，“请随我来。”
通往主宅的空中走廊完全由透明材质建成，脚下是百米高空，庄园的全貌尽收眼底。沈知予尽量不往下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些巡逻的无人机、隐蔽的哨塔、以及远处停机坪上那些冰冷的军用飞行器。
这不是家，是堡垒。
而他，是这座堡垒最新、最珍贵的囚徒。
主宅的会客厅大得惊人，挑高近十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古地球风格园林。但沈知予无暇欣赏——房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穿着考究的复古正装，每个人的目光都像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陆霆琰坐在主位左侧的单人沙发上，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见沈知予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过来。”
沈知予走过去，在陆霆琰示意的位置坐下——紧挨着他，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后定格在他戴着监测环的手腕和颈间的宝石颈环上。
“这就是沈家的孩子？”坐在主位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他是陆家现任家主陆震霆，陆霆琰的祖父，帝国元老院的终身议员。
“是。”陆霆琰答得简短。
“怀孕了？”坐在陆震霆右手边的中年女性问。她是陆霆琰的姑母陆文清，帝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以铁面无情著称。
“八周。”陆霆琰伸手，极其自然地覆上沈知予放在膝头的手。沈知予一颤，想抽回，却被紧紧握住。陆霆琰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拒绝，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体检报告我看过了，胎儿发育良好。”陆文清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锐利，“但信息素匹配度呢？Enigma和普通Omega的匹配度通常不高，这会影响标记的稳定性和胎儿的健康。”
“匹配度92%。”陆霆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纸质报告，扔在茶几上，“帝国最高记录。”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予也愣住了。92%？这几乎是传说中的数字。普通的Alpha和Omega能有70%的匹配度就堪称天作之合，90%以上……他从未听说过。
“验证过了？”另一位中年男性开口，他是陆霆琰的叔叔陆文远，军部上将。
“军部研究所三次复核的结果。”陆霆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陆震霆盯着沈知予，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像鹰一样：“孩子生下来后，验DNA。如果是陆家的种，他留下，你——”他指了指沈知予，“陆家不会亏待。如果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意味已经足够清晰。
沈知予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些人谈论他，谈论他肚子里的孩子，像在讨论一件商品的归属。
“爷爷。”陆霆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客厅的温度骤降，“他是我的人。这句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空气凝固了。
陆震霆的脸色沉下来，Enigma的威压无声弥漫，即使年迈，那毕竟是曾经掌控帝国的强者。可陆霆琰纹丝不动，甚至懒散地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怎么，您要替我做主？”他问，语气轻慢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峙持续了十秒，也可能是二十秒。最后，陆震霆先移开了视线，冷哼一声：“随你。但规矩不能破——孩子出生前，他不能离开庄园。出生后，验DNA，进族谱。至于他本人……”老者扫了沈知予一眼，“看你喜欢。”
沈知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像一件物品，被讨论去留，被衡量价值。
“好了，就这样。”陆霆琰起身，依旧握着沈知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人你们见过了，没事的话，我带他回去了。他需要休息。”
“等等。”陆文清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予脸上，“沈先生，我听说你母亲是林晚意？”
沈知予猛地抬头：“您认识我母亲？”
陆文清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怜悯？
“只是听说。”她最终说，端起茶杯，“是个美人，可惜了。”
沈知予还想追问，陆霆琰已经拉着他往外走。力道很大，步伐很快，沈知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拐角，陆霆琰忽然推开一扇侧门，将沈知予拽了进去。
“你干什么——”沈知予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像是储藏室，没有窗，只有一排排架子，堆满了陈年的文件和箱子。陆霆琰反手锁上门，黑暗中，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微光。
“听着。”陆霆琰将沈知予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刚才那种情况，你只需要保持沉默。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不需要看任何人，尤其是我姑母。”
“为什么？”沈知予试图挣脱，但徒劳无功，“她认识我母亲，她——”
“她不认识。”陆霆琰打断他，呼吸喷在他额前，温热而急促，“她只是在试探你。陆家每个人都在试探你，想知道你的弱点，想知道怎么拿捏你。而你——”他捏住沈知予的下巴，“你差点就上钩了。”
沈知予僵住了。
“记住，在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能信。”陆霆琰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在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现在，深呼吸，收拾好表情。我带你回去。”
沈知予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呼吸。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陆霆琰握得太用力了。他低头，想揉一揉，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墙角的一个旧箱子。
箱子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
鬼使神差地，沈知予蹲下身，轻轻拨开箱盖。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箱子里是厚厚一叠旧照片、信件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最上面那张照片——
沈知予的呼吸停止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很温柔。那是他的母亲，林晚意，在他十岁那年病逝的母亲。
照片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晚意，二十三岁生日，摄于西郊别院。”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沈知予从未见过。
他颤抖着翻看下面的照片。
全是母亲，不同年龄，不同场景：在花园里喝茶，在画架前作画，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有些照片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背后抱着她，或是牵着她的手。
男人只有侧脸或背影，但沈知予认出了那身形，那气质——
是陆震霆。年轻的陆震霆。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收信人写着“晚意”，寄信人是“陆”。沈知予抽出信纸，只有短短几行：
“晚意，家族不容。等我三个月，我会处理好一切，带你走。别接沈家的婚约，求你。等我。——震霆”
日期是三十三年前。
沈知予的脑子一片空白。母亲从未提过这些。他只知道母亲出身普通，后来嫁入沈家，一直郁郁寡欢，最后因病早逝。父亲对母亲很冷淡，继母更是常常冷嘲热讽，说母亲是“高攀”。
原来，母亲曾经和陆震霆……
“看够了吗？”
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知予猛地抬头，陆霆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照片。
“我母亲和你祖父……”沈知予的声音发颤，“他们……”
“一段旧事。”陆霆琰从他手里抽走照片，扔回箱子，盖上箱盖，“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沈知予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我母亲是因为这个才嫁给我父亲？因为她等不到陆震霆？所以她一生都不快乐，所以她才……”
“沈知予。”陆霆琰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听我说。这件事很复杂，牵扯很多。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个房间？”沈知予盯着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房间？这个箱子里有我母亲的照片，有陆震霆写给她的信——这是巧合吗？”
陆霆琰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他的眼睛深得像潭。
“不是巧合。”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这个储藏室，是我母亲生前用的。她去世后，一直锁着。今天带你进来，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条避开所有人耳目的路。”
“那这些照片——”
“是我母亲留下的。”陆霆琰打断他，“她和你母亲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这些遗物，她一直保存着。”
沈知予愣住了。他还想再问，陆霆琰已经拉开门：“走，该回去了。”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沈知予眯起眼。他被陆霆琰拉着往前走，脑子却乱成一团。母亲和陆震霆，陆霆琰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是好友，那些照片，那封信……
回到琉璃阁，陆霆琰把他送到卧室门口。
“好好休息。”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陆霆琰。”沈知予叫住他。
男人回头，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今天在会客厅说，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2%。”沈知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这么高的匹配度，真的是巧合吗？”
陆霆琰看着他，许久，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他说，然后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回到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腕上的监测环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他抬起手，看着那对“深海之泪”袖扣，深蓝的星钻在灯光下流转，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晚，在酒吧，陆霆琰主动走过来，带着温润的笑意，问他“一个人吗”。想起后来在酒店，陆霆琰吻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找到你了”。想起这两个月陆家疯狂的搜寻，想起那场盛大的选妃宴……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缓缓浮现。
沈知予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陆霆琰正穿过庭院，走向主宅。夜色渐浓，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沈知予的手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经能感觉到某种微小的、奇异的连接。是血脉的联系，还是信息素的牵引？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就种下的因果？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里有泪，有不舍，还有深深的、他当时不懂的遗憾。
“知予，”母亲说，“以后如果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熟悉，觉得好像早就认识……不要怕，那可能是命运给你的礼物。”
当时的他只有十岁，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也许母亲说的不是“如果”。
也许母亲早就知道，他会在某一天，遇到某个特定的人。
而那个人，姓陆。
沈知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监测环。那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监控设备，更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段跨越两代人的、纠缠不清的缘分。
他不知道陆霆琰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也不知道那份92%的匹配度报告背后藏着多少秘密。但他知道一件事——
陆霆琰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占有，也不仅仅是控制。
那眼神深处，有某种更深的、更早的东西。像是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执念。
像是……早就认识。
早就喜欢。
沈知予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夜风吹进来，带着庄园里植物的气息，还有远处主宅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雪松与冷铁的味道。
那是陆霆琰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