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Omega

凌晨三点,琉璃阁主卧。

沈知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全息星空投影。那些模拟的星辰缓缓旋转,美得不真实,就像他现在身处的这个牢笼。

手腕上的监测环每隔十五分钟就轻轻震动一次,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颈后的芯片微微发烫,像一枚小小的烙印。他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92%的匹配度。

不是巧合。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某种解不开的咒语。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3:07。他睡不着,干脆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琉璃阁的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可以看见整个庄园的夜景——远处主宅的灯火零星亮着,巡逻无人机的信号灯在夜空中划过红色的轨迹,像警惕的眼睛。

其中一盏灯,来自主宅三楼的书房。

陆霆琰还没睡。

沈知予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颈后的芯片不仅能定位,还能感知陆霆琰的大致状态——这是昨天医疗团队给他植入芯片时,周医生无意中透露的。

“Enigma和其标记的Omega之间有特殊的双向连接,”周医生当时说,手里拿着那枚薄如蝉翼的芯片,“芯片会放大这种连接。您能大致感觉到陆先生的情绪波动和位置,陆先生也能感知到您的。这是为了保护您,毕竟孕期Omega很脆弱。”

保护。监控。说到底是一回事。

沈知予盯着那盏亮着的灯,忽然想起储藏室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母亲年轻时的笑脸,陆震霆模糊的侧影,还有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晚意,家族不容。等我三个月,我会处理好一切,带你走。”

母亲等了吗?她等到了吗?

显然没有。否则她不会嫁给父亲,不会一生郁郁寡欢,不会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眼里是化不开的遗憾。

而陆霆琰……

沈知予想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想起他说“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想起两个月前那晚,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陆霆琰端着威士忌走近,问“一个人吗”时的语气。

那不是搭讪。

那是确认。

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领悟顺着脊椎爬上来。陆霆琰早就认识他。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资料,是真正地、早就认识他。所以他才会找他两个月,所以才会设下选妃宴这个局,所以才会在看到他出现在宴会厅时,露出那种“终于找到你”的眼神。

可他们从未见过。至少在沈知予的记忆里,从未有过。

除非……

一个模糊的片段突然闪过脑海。那是很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某个夏日的午后,他在花园里捉蝴蝶,母亲和一个陌生的阿姨在藤架下喝茶。那个阿姨很漂亮,气质清冷,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她们低声说着什么,阿姨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又复杂。

后来母亲送阿姨离开,他躲在大门后偷看。阿姨上车前,回头对母亲说:“晚意,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来找你,对他好一点。那孩子,太苦了。”

母亲点头,眼里有泪光。

当时他不懂,现在串联起来——

那个阿姨,会不会是陆霆琰的母亲?

沈知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回床边,打开床头灯,在抽屉里翻找。没有纸笔,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能写字的东西,连电子设备都被严格控制。最后,他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被遗忘的旧手袋——可能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里面有一支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他在小票背面飞快地写下:

母亲-林晚意

陆震霆-信件-未寄出-等我三个月

陆霆琰母亲-旗袍-“那孩子太苦了”

陆霆琰-早就认识我-匹配度92%-不是巧合

选妃宴-局

字迹潦草,但逻辑逐渐清晰。两条线,两条平行的命运,在三十三年后,诡异地交汇在了一起。

而他,沈知予,是交汇点上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不止是棋子。

他是被精心选中的,被早早标记的,被设计入局的——

猎物。

清晨六点,医疗团队准时到来。

沈知予一夜未眠,眼下是明显的乌青。周医生给他做常规检查时,眉头微蹙:“沈先生,您的心率偏快,血压也有些低。昨晚没休息好?”

“做了噩梦。”沈知予简短地说,伸出手臂让护士抽血。

“孕早期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周医生在电子病历上记录着,“我会给您开一些助眠的营养剂,但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压力对胎儿发育很不利。”

沈知予没接话,只是盯着针头刺入自己的静脉,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他们要检查的项目多得惊人,从基础的血常规到复杂的基因筛查,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彻底剖析的实验体。

“陆先生很关心您和胎儿的情况。”周医生一边操作仪器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家常,“昨晚凌晨三点,他还特意连线医疗中心,询问您的睡眠监测数据。”

沈知予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经常这样?”

“从您住进来到现在,每天。”周医生笑了笑,“陆先生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对您真的很上心。我在这工作七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是上心,还是监控?

沈知予咽下这句话,转而问:“周医生,您认识陆霆琰的母亲吗?”

周医生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陆夫人?很遗憾,我来陆家工作时,夫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周医生露出为难的表情,“沈先生,这些事我不太清楚。陆家的旧事,我们做下属的不好议论。”

“那您听说过林晚意吗?”沈知予紧盯着她的眼睛。

周医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虽然很快被她用职业性的微笑掩盖:“沈先生,您的检查做完了。请稍等,我让营养师送早餐过来。”

她匆匆收拾器械,带着护士们离开了,背影有几分仓皇。

沈知予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果然,母亲的名字在陆家是个禁忌。或者说,陆家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到现在依然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早餐是营养师精心搭配的,精致但寡淡。沈知予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走到窗边,看向主宅的方向。

天已大亮,庄园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占地近千亩,有私人湖泊、森林甚至一个小型停机坪。远处,陆家的私人护卫队正在晨训,整齐划一的步伐和口号声隐约传来。

这就是陆霆琰的世界。强大、严密、等级森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他,一个意外闯入的零件,正在被强行嵌入这台机器,成为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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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陈管家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两名女佣,手里捧着几个大礼盒。

“沈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陈管家示意女佣打开盒子。

里面是成套的服饰,从日常便服到正式礼服,材质、剪裁无一不精,全是当季最新款,而且尺码完全贴合沈知予的身形。

“少主吩咐,下午有客人来访,请您换上这套。”陈管家指着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装,料子柔软,设计简约,但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纹刺绣,是陆家的家徽。

“什么客人?”沈知予问。

“是少主的几位朋友,也是帝都有头有脸的家族继承人。”陈管家说,“他们听说您住在这里,想来看看。”

看看。多么轻描淡写的词。沈知予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一群出身高贵的Alpha或Enigma,像参观动物园一样打量他,评估他的价值,猜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我能不去吗?”他问,虽然知道答案。

陈管家微微一笑:“少主说,您必须出席。这是陆家的规矩,也是您作为未来主母的责任。”

未来主母。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沈知予心上。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睛。

陈管家离开后,沈知予走到衣帽间,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疲惫、戴着监测环和颈环的自己。他伸手,轻轻触碰颈间的宝石。冰凉的,坚硬的,像陆霆琰的眼神。

下午两点,沈知予换好衣服,在陈管家的“陪同”下来到主宅的会客厅。这一次的会客厅比昨天小一些,布置也更随意,但依然奢华得令人咋舌。

陆霆琰已经到了,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凌厉。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沈知予感觉到空气中信息素的变化——雪松与冷铁的气息变得浓郁,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将整个会客厅笼罩在其中。这是Enigma在下意识宣示主权。

坐在陆霆琰对面的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予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来了。”陆霆琰开口,声音很淡,“过来坐。”

沈知予走过去,在陆霆琰旁边的位置坐下——那是长沙发,陆霆琰坐一端,他坐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陆霆琰伸手,揽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距离瞬间消失,沈知予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这就是沈知予。”陆霆琰对那三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物品,“我的Omega。”

左边那个金发男人率先笑起来,笑容灿烂,但眼神锐利:“久仰。我是傅琛,阿琰的发小。”他伸出手,沈知予迟疑了一下,伸手与他相握。傅琛的手劲很大,握得很紧,停顿了两秒才松开。

“顾瑾。”中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微微颔首,气质斯文,但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陆氏生物科技的合作伙伴。”

“我是周凛,军部的。”最右边那个男人最年轻,也最直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知予身上扫视,“听说你们匹配度92%?真罕见。恭喜啊,阿琰。”

最后那句“恭喜”说得意味深长。

陆霆琰搭在沈知予腰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依旧平淡:“谢谢。不过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恭喜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知予现在怀了我的孩子,需要静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明白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傅琛的笑容淡了些:“阿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会欺负他似的。”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陆霆琰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陆家的规矩你们知道,我的人,谁碰,谁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血腥味让沈知予浑身一冷。

顾瑾推了推眼镜:“放心,我们只是好奇,来看看能让陆少主大动干戈设局、找了两个月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看着沈知予,目光像手术刀,“现在看来,确实……特别。”

特别。这个评价很微妙。

沈知予垂下眼睛,避开那些审视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陆霆琰的信息素更加浓郁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试探。

接下来的谈话,沈知予基本没有参与。他们聊着帝都的政局、军部的变动、商业上的博弈,那些名词和事件对沈知予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花瓶。

直到——

“说起来,沈先生是林晚意女士的儿子吧?”顾瑾忽然将话题转向他,语气温和,但问题尖锐,“林女士当年在帝都也是有名的人物,可惜红颜薄命。我父亲还收藏过她的画,很有灵气。”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对上顾瑾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

“顾瑾。”陆霆琰的声音冷下来。

“我只是闲聊。”顾瑾微笑,“毕竟林女士的画现在很少见了,听说大部分都被沈家收着?不知道沈先生手里有没有收藏,有机会真想看看。”

“我母亲去世得早,她的画作都由父亲保管。”沈知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太清楚。”

“是吗?”顾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真可惜。我还听说,林女士年轻时和陆老先生……”

“顾瑾。”陆霆琰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警告,“你话太多了。”

会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傅琛打着哈哈圆场:“哎,聊这些陈年旧事干嘛。阿琰,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但沈知予的心已经乱了。顾瑾是故意的。他在试探,或者说,他在提醒沈知予什么。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知予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茶会结束,三人起身告辞。陆霆琰送他们到门口,沈知予终于有机会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接着,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陆霆琰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耳侧。

“不高兴?”陆霆琰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沈知予想挣脱,但那双手箍得很紧。

“顾瑾的话,别放在心上。”陆霆琰的唇几乎贴在他耳朵上,温热的气息让沈知予一阵战栗,“他就是喜欢试探,喜欢看人慌乱。”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知予盯着窗外那些被剪掉的玫瑰,“我母亲和你祖父……”

“是真的。”陆霆琰的回答干脆得让沈知予意外,“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那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呢?”沈知予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那些画,那些信,那些照片——在哪里?沈家说,母亲去世后,她的遗物都处理掉了。但我记得,她有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她最宝贝的东西。那个盒子不见了。”

陆霆琰看着他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许久,他开口:“在我这里。”

沈知予愣住了。

“你母亲去世前,托人把那个盒子交给了我母亲。”陆霆琰松开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我母亲去世后,盒子传给了我。我一直收着,等你来取。”

“等我?”沈知予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我会……”

“我知道。”陆霆琰打断他,转身,背对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中,“从你十岁那年,我在你母亲的葬礼上看见你,我就知道。”

他抬起手,将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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