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为人父

陆念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周,是在兵荒马乱、睡眠严重不足、以及两位新手父亲笨拙到令人发笑的摸索中度过的。

琉璃阁主卧彻底变成了育婴中心。那张宽大的、铺着昂贵丝绸床品的床,如今一半被沈知予占据,用于产后恢复和休息,另一半则堆满了各种育儿手册、柔软的纱布巾、替换的衣物和小毯子。

原木色的婴儿床被挪到了大床的旁边,方便随时查看。尿布台、温奶器、消毒柜、以及各种尺寸的奶瓶、安抚奶嘴、婴儿洗护用品,占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空气里永远飘散着一股混合了奶粉、婴儿润肤露、消毒水和淡淡奶腥气的、属于新生儿的特有味道。

沈知予的身体还在缓慢恢复。生产消耗巨大,虽然周医生调养得当,没有出现严重的产后并发症,但虚弱、盗汗、腰腹酸痛、以及哺乳初期的不适,依旧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或靠在躺椅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目光常常追随着那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小身影,眼底深处是一种疲惫却异常柔软的光芒。

而陆霆琰,则成了这场“育婴战争”中冲锋陷阵、却又时常手忙脚乱到几乎崩溃的主力。这位曾经在帝国最高军事议会上侃侃而谈、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在商界政坛翻云覆雨的陆家家主,如今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巨、也最毫无头绪的挑战——照顾一个刚刚出生、除了哭和睡几乎不会表达任何其他需求的人类幼崽。

挑战从陆念安出生的第一个夜晚就开始了。

那晚,在经历了白天的惊心动魄和极致的喜悦之后,疲惫不堪的沈知予在药物和自身消耗下,早早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陆念安被周医生和护士细致地检查、清洗、喂了初次的奶粉后,也裹在柔软的天蓝色襁褓里,在紧挨着父母大床的婴儿床中,安详地睡着了。

产房被收拾干净,医护人员暂时退到了外间休息室待命,只留下必要的监测设备。陆霆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目光在沉睡的爱人和儿子之间来回移动,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和隐隐的不安所填满。他不敢睡,也睡不着,生怕一闭眼,这得来不易的平静和幸福就会消失。

凌晨两点多,婴儿床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小猫呜咽的声音,紧接着,声音迅速放大,变成了嘹亮而持续的啼哭。

“哇——!哇——!”

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惊醒了浅眠的沈知予,也把刚刚有些迷糊的陆霆琰彻底吓醒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弹坐起来——沈知予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闷哼了一声,陆霆琰则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婴儿床边。

小小的陆念安在襁褓里扭动着,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张着小嘴,用尽全力地放声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念安怎么了?”沈知予急急地问,挣扎着想下床,却被陆霆琰按住了。

“你别动,小心伤口。我来看看。”陆霆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小肉团,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育儿知识储备中调取应对方案——饿了?尿了?冷了?热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出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念安的脸颊,温热,但眼泪是烫的。他犹豫了一下,学着之前护士示范的样子,笨拙地解开襁褓的一角,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尿布——干的。又摸了摸念安的小手小脚,温度正常。

“尿布是干的,也不冷……”陆霆琰皱着眉头,低声对沈知予说,眼中是全然的茫然和无措,“是不是饿了?护士说三个小时喂一次,距离上次喂奶……好像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外间值班的护士听到哭声,轻轻推门进来,看到陆霆琰一副如临大敌、对着哇哇大哭的婴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陆先生,沈先生,别紧张。小少爷应该是饿了。新生儿胃容量小,饿得快,时间差不多就可以喂了。来,我教您怎么冲奶粉。”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陆霆琰来说,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特种作战。在护士的指导下,他手忙脚乱地消毒奶瓶、用精确到刻度的温水冲泡特定比例的奶粉、滴在手背上试温度、然后将奶瓶轻轻塞进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念安嘴里。

神奇的是,当奶嘴碰到嘴唇的瞬间,念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小嘴急切地裹住奶嘴,开始用力地、发出咕咚咕咚声音地吮吸起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小脸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陆霆琰维持着那个弯腰递奶瓶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儿子在自己手中安静下来,大口吃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因为刚才的紧张,出了一层薄汗。

“对,就是这样,奶瓶要稍微倾斜一点,避免吸入太多空气。”护士轻声指导着,又对沈知予笑了笑,“沈先生您休息就好,陆先生学得很快。”

沈知予靠在床头,看着陆霆琰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异常专注、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念安在他怀里安稳吃奶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柔软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那股因为生产疼痛和虚弱而产生的些微烦躁和不安,似乎也被眼前这笨拙却温馨的一幕悄然抚平了。

然而,挑战远未结束。

喂完奶,护士教陆霆琰如何给新生儿拍嗝。陆霆琰僵硬地将软绵绵的小念安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学着护士的手法,用空心掌,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念安的后背。动作生硬得像个机器人,生怕力气大了拍坏了他,力气小了又没效果。拍了足足两三分钟,念安才终于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舒服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发出小小的、满足的叹息声,眼睛又开始迷迷瞪瞪地要闭上。

“好了,可以放他回去睡了。注意侧卧,防止溢奶。”护士叮嘱道。

陆霆琰如蒙大赦,又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半睡着的念安放回婴儿床,按照指导调整好侧卧的姿势,盖好小被子。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因为过度紧张和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有些发酸了。

他走回床边,在沈知予身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怎么样?”沈知予轻声问,眼底带着笑意。

“……比指挥一场实战演习还累。”陆霆琰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成就感,“他……真小,真软。我刚才……都不敢用力。”

沈知予伸手,轻轻握住他还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来,我们……一起学。”

然而,陆念安显然不打算给两位新手父亲太多的“慢慢来”时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身体力行地展示了新生儿“吃了睡,睡了吃”的作息背后,那些令人崩溃的细节。

比如,换尿布。

第一次独立给念安换尿布,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沈知予在躺椅上休息,陆霆琰自告奋勇,表示要亲自来。他信心满满地打开一片干净的尿不湿,准备好湿巾和护臀膏,然后将哼哼唧唧的念安抱到尿布台上。

解开旧尿布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陆霆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严格按照教学视频里的步骤,用湿巾从前向后仔细擦拭,涂抹护臀膏,然后拎起念安两条软乎乎的小腿,准备垫上新尿布。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也许是感觉下身一凉,也许是单纯的肌肉反应,小小的念安忽然毫无预兆地、畅快地——尿了。

一道清澈的、温热的水柱,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中陆霆琰刚刚换上的、质地精良的浅灰色居家服胸口,并且迅速蔓延开来,留下深色的、形状可疑的一片湿痕。

陆霆琰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拎着儿子小腿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迅速扩大的湿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妙崩溃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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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肇事者念安,似乎毫无所觉,甚至还舒服地蹬了蹬小脚丫,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软糯的“啊呜”声。

“噗——”躺在不远处躺椅上的沈知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但笑意依旧止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陆霆琰听到笑声,抬起头,看向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沈知予,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再看看尿布台上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咧开没牙的嘴似乎也在笑的儿子,最终,那惯常冷硬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纵容和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笑容。

“小坏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认命般的宠溺。他迅速用最快的速度给念安包好新尿布,整理好衣服,然后将这个小麻烦精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小屁股,这才转身去里间换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沈知予已经止住了笑,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明显。他朝陆霆琰招招手,陆霆琰抱着念安走过去,在躺椅边的矮凳上坐下。

“看来,我们念安,以后会是个很有‘准头’的小家伙。”沈知予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嫩豆腐般的小脸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温柔。

“随我。”陆霆琰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将儿子往沈知予怀里送了送,“你要不要抱抱他?他刚吃饱,这会儿应该心情不错。”

沈知予小心翼翼地将念安接过来。虽然身体还虚,手臂也没什么力气,但他抱孩子的姿势,却似乎比陆霆琰多了几分天生的柔和与自然。他将儿子贴近自己的胸口,低下头,嗅着那好闻的奶香气,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偎着自己的感觉,心中那片因为生产和虚弱而产生的空洞,似乎被一点点填满。

念安在他怀里,似乎也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很快又睡着了。睡颜恬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陆霆琰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知予苍白却温柔的脸,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温暖明亮的阳光,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笼罩在光晕里。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被仇恨和算计占据的角落,仿佛也被这阳光和眼前温馨的画面,悄然照亮,生出细微的、名为“家”的嫩芽。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知予抱着孩子的手上,低声说:“累不累?要不要把他放回去?”

“再抱一会儿。”沈知予摇摇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我不累。他……好轻,又好重。”

陆霆琰明白他的意思。身体的重量很轻,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爱,却重逾千斤。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覆得更紧些,一起感受着这份沉重而甜蜜的负担。

夜晚,是另一个战场。

新生儿似乎没有明确的昼夜概念,或者说,他们的“昼夜”是颠倒的。白天睡得香甜,一到晚上,尤其是下半夜,就精神得不得了,要么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虽然其实看不清什么),要么就是毫无预兆地开始哭闹。

这天凌晨三点,念安再次用嘹亮的哭声宣告了他的清醒。陆霆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来——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现在对儿子的哭声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沈知予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但因为身体虚弱,反应慢了些。

“我来,你睡。”陆霆琰按住想要起身的沈知予,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动作已经利落地下了床。

他走到婴儿床边,先检查尿布——干的。摸了摸小手小脚——温度正常。看来不是生理需求。

“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白天睡多了?”陆霆琰低声自言自语,将哭得小脸通红的念安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晃、踱步。这是护士教的安抚方法之一。

然而,念安并不买账,依旧哭得声嘶力竭,小身子在他怀里一挺一挺的,似乎很不舒服。

陆霆琰换了几个姿势,横抱、竖抱、飞机抱,甚至尝试了不太标准的“萝卜蹲”,但收效甚微。念安的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陆霆琰的额角开始冒汗,一种熟悉的、名为“无能狂怒”但又绝对不能对怀里这个小东西发作的焦躁感,开始蔓延。

沈知予靠在床头,看着陆霆琰抱着孩子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转圈,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束手无策。他想了想,轻声开口:“陆霆琰,你试试……轻轻哼歌?或者,摸摸他的后背?”

陆霆琰停下脚步,看向沈知予,眼中是“你确定这有用?”的疑问,但还是依言尝试。他清了清因为熬夜和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嗓子,开始极其生硬地、几乎不成调地哼起一首……军歌?曲调铿锵有力,带着行军般的节奏。

结果,念安哭得更凶了。

沈知予无奈地扶额:“不是这种……温柔点的,舒缓点的。”

陆霆琰闭嘴,眉头皱得死紧。温柔舒缓的歌?他脑子里除了军歌、国歌和一些严肃的进行曲,几乎一片空白。他努力回忆,好像……小时候,母亲叶知秋哄他睡觉时,会哼一首很轻、很慢的调子,但他早已记不清旋律,只记得那种模糊的、带着温暖和悲伤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打嗝的儿子,又抬头看看床上脸色苍白、眼中带着关切和疲惫的沈知予,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挫败和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回忆旋律,只是将脸颊轻轻贴住念安哭得湿漉漉的、滚烫的小脸,用最低沉、最平缓的声音,开始重复地、单调地念道:

“念安……不哭……爸爸在……念安……不怕……睡觉觉……”

没有旋律,只有最直白的词语,和最笨拙的重复。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嘶哑,因为不习惯而僵硬,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力量。

也许是感受到了父亲脸颊的温度和那平稳低沉的声音,也许只是哭累了,念安的哭声,竟然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脑袋在陆霆琰颈窝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

陆霆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怀里的儿子真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如同拆弹般,将他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般地走回床边,重重地坐进扶手椅里,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沈知予看着他眼下的浓重阴影和下巴上新冒出的、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掀开被子一角,低声说:“上来躺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陆霆琰没有拒绝,他脱掉被念安的眼泪和口水弄得有些潮湿的家居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T恤,小心地躺到沈知予身边,没有碰触到他,只是并排躺着,闭着眼睛,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以前……觉得连续潜伏狙击七十二小时,是极限。”陆霆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在昏暗的晨光中响起,“现在觉得……那不算什么。带孩子……才是真正的持久战,没有换岗,没有补给,敌人还完全不可预测,无法沟通。”

沈知予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陆霆琰紧闭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但敌人……很可爱,对不对?”他低声说。

陆霆琰没有睁眼,但反手握住了沈知予的手,握得很紧。许久,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带着无尽纵容和认命的:

“嗯。”

初为人父,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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