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都能看到了

新历124年的春天,在陆念安平安度过百日、从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新生儿长成一个会咯咯笑、会挥舞着小手抓握、会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世界的白嫩团子时,那场从鸢尾花圃的婚礼上接收的、沉重的“礼物”——顾瑾转交的Echo计划受害者名单,终于从沈知予手中,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阳光下。

这并非易事。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简短的遭遇描述、以及背后触目惊心的数据,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知予心上,也让他夜不能寐。

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在陆霆琰的协助和陆文清提供的有限权限下,对名单进行了艰难而审慎的核实、补充和整理。

有些受害者早已离世,只有模糊的代号和实验编号;有些尚在人世,但或隐姓埋名,或因实验后遗症而生活在痛苦和隔绝中;还有更多,是像叶知秋、林晚意那样,人生被彻底改写、在盛年凋零的Omega母亲们。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强行撕裂、充满血泪的人生。每一次核实,都是一次对Echo计划那深不见底的罪恶的再认知,也是一次对沈知予自己内心伤口的反复触碰。他常常在深夜,抱着终于熟睡的念安,坐在琉璃阁的书房里,对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档案,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

陆霆琰有时会默默地陪着他,为他披上外衣,端来热茶,但从不催促,也不干涉,只是在他需要时,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支持,或者在他情绪明显低落时,强行将他从文件前带走,让他看看熟睡的儿子,看看窗外悄然萌发的春意。

最终,在帝国最高法院、元老院伦理监察庭以及几家立场相对中立、信誉良好的全国性媒体的共同见证下,一场特殊的、非公开的说明会,在帝都中心区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以保护隐私着称的私人图书馆会议厅举行。与会者不多,但分量极重。除了司法和监察机构的代表,还有几位在生物伦理、法学和社会学领域德高望重的学者,以及那几家受邀媒体的主编和首席调查记者。

沈知予是这场说明会的核心陈述人。他没有选择华丽的礼服,也没有刻意遮掩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略显清瘦的身形。

他穿了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紧扣,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的鸢尾花胸针——那是用母亲林晚意留下的那枚素圈铂金戒指熔化后,重新设计制作的。

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些,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妆容,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经过沉淀的、异常坚定的平静。

陆霆琰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和傅琛、周凛一起,坐在听众席的后排。他今天同样是一身严肃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发言席上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上,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支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他知道,这是沈知予必须要自己走完的路,是他对母亲、对所有受害者的交代,也是他……彻底与过去那个被伤害、被掌控的“沈知予”告别的仪式。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安静地,为他镇守后方。

会议厅里光线柔和,气氛肃穆。当沈知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那个并不高、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发言台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同情,也有职业性的冷静打量。

沈知予没有立刻开口。他微微垂眸,调整了一下面前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触碰了一下胸前的鸢尾花胸针,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各位,下午好。”沈知予开口,声音通过优质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厅,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的激昂,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出席。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头衔,仅仅是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受害者家属,一个……侥幸从那个名为Echo的计划中挣脱出来、却又被其阴影长久笼罩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沉静,也更深邃。

“大约一年前,Echo计划的冰山一角,在帝国最高军事议会上被公开揭露,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调查、审判和清算。我的伴侣,陆霆琰先生,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今天,我不是来重复那些已经公之于众的、关于非法人体实验、信息素干预、基因操控的骇人罪行。那些证据,相信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沉重压力地,掠过台下几位司法和监察机构的代表。

“今天,我想给大家看的,是那些冰冷的数据、实验报告和法律条文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有名字、有面孔、有故事、有血有肉的人。”

他操作了一下手边的控制面板,身后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亮起。没有播放任何血腥或刺激性的画面,只有一份极其简洁、却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和简短信息的列表,如同纪念碑上的铭文,静静悬浮在屏幕上。列表的标题是:Echo计划已知受害者(部分)名录。

“叶知秋,女,Omega,帝国历97年-118年。Echo计划第三批‘优化’对象,匹配陆震霆之子。孕期及产后长期接受高强度信息素干预及精神暗示,产后抑郁,于118年冬季,在陆家庄园‘静园’内,疑似服用过量安眠药物去世,时年二十一岁。遗留独子陆霆琰,时年五岁。”沈知予的声音平稳地念出第一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台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吸气声。叶知秋的死亡,在之前的审判中已有涉及,但以如此直接、带着生平细节的方式被她的“儿媳”当众念出,依旧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后排,陆霆琰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但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沈知予挺直的背脊上。

“林晚意,女,Omega,帝国历100年-120年。画家。Echo计划潜在‘优化’观察对象,长期处于非自愿监控及微量诱导剂接触中。因挚友叶知秋之事与陆震霆决裂,被迫嫁入沈家,持续受到监控及压力,身心健康严重受损,于120年深秋,在沈家老宅因‘突发性心肺衰竭’去世,时年二十岁。遗留独子沈知予,时年十五岁。”

念到母亲的名字时,沈知予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他很快控制住,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台下,几位资深记者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移动。

“苏婉清,女,Beta,帝国历60年-85年。陆震霆原配。因发现Echo计划早期实验记录并试图揭露,于85年突发‘多器官衰竭’去世,时年二十五岁。遗留女陆文清,时年十六岁。”沈知予的目光,与台下坐在学者席中的陆文清短暂交汇。陆文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套装,坐姿端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沈知予,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接着,沈知予开始念出那些陌生的名字,以及他们简短却触目惊心的遭遇:

“编号A-07,女性Omega,实验记录显示接受三期信息素强化,于第二次流产后出现严重精神分裂症状,被送入第七研究所附属‘疗养院’,于实验中止前一年‘病逝’,年仅十九岁。”

“李素云,女性Beta,Echo计划外围数据收集员,因对实验目的产生怀疑并私下保留部分原始数据备份,于一次‘实验室意外气体泄漏’中身亡,时年二十八岁。遗留一女,现年应四十岁,下落不明。”

“张明远,男性Alpha,早期志愿者(疑似被误导参与),接受神经连接适配性测试后出现不可逆脑损伤,成为植物人,于实验中止后第三年于家中‘自然死亡’,时年三十五岁。”

“王秀兰,女性Omega,‘优化’后匹配给某位军方高层,连续生产三胎后信息素系统彻底崩溃,被秘密送入疗养机构,已于五年前去世。其三子女目前情况未知。”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段又一段被篡改、被摧残的人生,在沈知予平静却沉重的叙述中,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沈知予的声音,和记者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冰冷档案袋和审判记录中的“受害者”,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他们的痛苦、挣扎、无声的消亡,透过这些简短的文字和沈知予沉静的面容,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名单很长,沈知予只选取了有代表性的一部分进行宣读。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停下时,会议厅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沉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沈知予静静地站在那里,给众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份名单,以及我们收集到的、尽可能详细的补充资料和部分证据副本,在今天之后,将会正式提交给帝国最高法院特别调查庭、元老院伦理监察庭,并授权在场的几家媒体,在保护受害者及其家属隐私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负责任的报道。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名字,这些被Echo计划吞噬和摧毁的人生,被看见,被记住。他们不应该只是档案里的一个编号,一次‘实验意外’,或者一个冰冷的统计数据。他们是人,是儿子,是女儿,是母亲,是父亲,是本来应该拥有各自平凡或精彩人生的、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过台下几位学者和司法代表。

“Echo计划的罪恶,不仅仅在于其反人类的实验手段,更在于它对最基本的人性、尊严和伦理底线的彻底践踏。它用科学的名义,行魔鬼之事。而清算这种罪恶,不能仅仅止于对主谋者的审判和惩罚。那些还活着的受害者,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他们破碎的人生,他们心灵的创伤,他们失去的亲人、健康、和未来,又该如何弥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天最重要的提议。

“因此,在今天,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的伴侣陆霆琰先生,以及陆文清女士,在此正式宣布:陆氏家族,将出资设立‘Echo计划受害者救助与记忆基金’。该基金为永久性非营利基金,独立运作,接受帝国最高法院和元老院监察庭的联合监督。”

“基金的首期注资,将用于以下几方面:第一,对所有名单上可查证的、仍在世的直接受害者及其直系亲属,提供一次性的经济赔偿,并根据其受损程度和当前状况,提供长期的心理干预、医疗支持和必要的生活援助。第二,资助对Echo计划长期健康影响、特别是对受害者后代潜在影响的医学和遗传学研究。第三,支持帝国相关立法进程,推动永久性禁止一切非治疗目的、非完全知情同意下的信息素干预、基因编辑及其他可能侵犯人格尊严和身体完整性的生物技术应用。第四,建立并维护一个私密、庄重的线上纪念空间,确保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和基本信息能被妥善保存,供后人查阅、铭记,警示未来。”

他每说一条,台下就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记者们的笔动得更快了。设立专项基金,这并不意外,以陆家如今的财力,这是应有之义。但如此明确、系统地列出资金用途,特别是提到对受害者后代的关注和推动立法,显示了其绝非简单的“花钱消灾”或公关行为,而是真正试图弥补和防止悲剧重演。

“最后,”沈知予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撼动人心的力量,他再次抬手,轻轻抚过胸前的鸢尾花胸针,“这个基金的名字中,有‘记忆’二字。因为我们相信,对苦难的记忆,是对亡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有效的疫苗。Echo计划的真相必须被完整记录,受害者的故事不该被遗忘。只有记住黑暗,才能更坚定地走向光明。只有直面伤痕,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我的母亲林晚意,和我的婆婆叶知秋,她们一生未能摆脱Echo计划的阴影,在痛苦和孤寂中走完了短暂的人生。她们未能亲眼看到真相大白,未能亲眼看到伤害她们的人得到审判。但我想,如果她们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看到我们不仅在努力讨回公道,更在尝试为所有像她们一样的受害者做点什么,尝试用这种方式,去阻止未来可能发生的类似悲剧……那么,她们或许,能够稍稍安息。”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但他迅速控制住了,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他挺直脊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清澈,望向台下。

“我的陈述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提问时间。但在此之前,我想请陆文清女士,以帝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以及苏婉清女士女儿的身份,补充几句。”

众人的目光投向陆文清。陆文清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台前,与沈知予并肩而立。她没有看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首先,我以个人和家族的名义,完全支持沈知予先生刚才宣布的基金设立方案,并将以监督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参与基金的运作监督,确保其公开、透明、有效地用于既定用途。”陆文清的声音是她一贯的冷静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其次,作为司法系统的一员,我必须强调,Echo计划相关的司法程序远未结束。对陆震霆的审判只是开始,所有参与、协助、或从该计划中不当获利的个人与组织,都将继续受到法律的追查和严惩。帝国最高法院将设立专门档案,永久保存与此案相关的所有证据、证词和判决,确保这段历史不会被篡改或遗忘。”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的沈知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感慨,是欣慰,也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最后,我想对沈知予先生说,谢谢你。谢谢你做完了我和霆琰的母亲,以及许多受害者,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谢谢你,让那些被掩盖的名字,重见天日。这条路,你们走得很艰难。但你们证明了,黑暗可以被撕开,伤痕可以被面对,而记忆和行动,是最好的抗争,也是……最好的纪念。”

陆文清的话,为沈知予的陈述做了一个有力的、来自司法体系内部的背书。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尽管问题尖锐,涉及基金的具体运作、赔偿标准、隐私保护、以及陆家在此事中更深的动机等等,但沈知予在陆文清和事先准备好的专家顾问的协助下,回答得条理清晰,坦诚而克制。他没有回避陆家(主要是陆震霆)在此事中的原罪,也明确表示了陆霆琰和他本人与过去切割、致力弥补的决心。

说明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在一种肃穆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媒体记者们带着厚厚的笔记和沉甸甸的心情离开,他们知道,明天,帝国各大媒体的头条,将被“Echo计划受害者名录首次部分公开”、“陆家设立天价赔偿基金”、“幸存者沈知予呼吁立法永久禁止非伦理实验”等标题占据,而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风波,也将由此进入一个新的、更侧重于弥补、记忆和立法的阶段。

会议厅里的人渐渐散去。沈知予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台前,微微仰头,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仍未熄灭的、长长的名单。夕阳的光线透过会议厅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胸前的鸢尾花胸针,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陆霆琰、傅琛和周凛走了过来。陆霆琰走到沈知予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累了?”陆霆琰低声问。

沈知予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又看向旁边眼中带着关切和一丝骄傲的傅琛和周凛,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名字上。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累。”他低声说,手指在陆霆琰的掌心微微蜷缩,然后握紧,“只是……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母亲,叶阿姨,还有她们……应该,都能看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