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青出于蓝

新历135年的深秋,帝都的夜晚被华灯与霓虹妆点得璀璨夺目。

位于城市中轴线上的帝国艺术中心,今晚更是星光熠熠,名流云集。一年一度的“金秋慈善之夜”正在这里举行,这是帝国上流社会最重要的社交盛事之一,不仅汇聚了政商两界顶级人物,更吸引了无数媒体目光。

陆念安踏入宴会厅时,恰好是晚上八点整。

他今天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丝绒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没有系领结,随意中透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头发精心打理过,柔软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为他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平添了几分少年感——尽管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正式成为陆氏集团最年轻的执行副总裁。

他一进场,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年轻、英俊、家世显赫、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单身——这是在场许多Omega甚至Beta心中完美的联姻对象。尽管陆念安本人对此嗤之以鼻,他向来对所谓“门当户对”的相亲游戏毫无兴趣,用他爹沈知予的话说:“这小子在感情上挑得很,跟他爹一个德行。”

“陆少,晚上好。”一位身着香槟色礼服的中年Alpha微笑着迎上来,是今晚主办方之一的李氏集团董事长。

“李董,晚上好。”陆念安礼貌地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双清澈的深褐色眼眸弯起,瞬间又迷倒了一片偷偷打量他的宾客。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精准地捕捉着几个关键人物的位置。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宴会厅另一侧。

那人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正与几位年长者交谈。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笔挺如松。侧脸线条冷峻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深邃眼眸。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从容优雅,偶尔颔首,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倾身倾听。

纪清墨。

纪氏集团现任总裁,比他大一岁,二十五岁,已经在商界以手段凌厉、眼光毒辣闻名。他们同年从帝国商学院毕业,同年进入家族企业核心层,从此就成了帝都商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对手”——至少在媒体和外人看来是如此。

陆念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来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在人群中周旋了片刻,与几位世交长辈打了招呼,又应付了几个试图攀谈的Omega,这才端着几乎没动的香槟,看似随意地,朝着落地窗的方向踱步过去。

纪清墨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在陆念安距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结束了与身边人的交谈,转过身,正面迎向陆念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周围原本嘈杂的谈笑声似乎也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他们这边。谁都知道陆家和纪家是竞争关系,这两位年轻的继承人更是明里暗里较劲了多年,每次同框都火花四溅。

“纪总,好久不见。”陆念安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陆氏继承人的标准微笑。他伸出手。

纪清墨的目光,隔着镜片,静静地落在陆念安脸上。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将所有情绪都完美地收敛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他看了陆念安两秒,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对方递来的手。

“陆少,风采依旧。”纪清墨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标准的、客套的、属于竞争对手的握手。

但就在纪清墨准备收回手的瞬间,陆念安却几不可察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

“哎呀!”

一声轻呼。

陆念安手里那杯几乎满着的香槟,以一个极其“巧合”的角度,倾泻而出。深金色的酒液,精准地、毫不浪费地,泼洒在了纪清墨胸前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上。从衣襟到腹部,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格外醒目刺眼。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近处几位宾客倒吸了一口凉气,远处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侧目。

陆念安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慌”和“歉意”,他放下空酒杯,抽出胸前口袋里的装饰方巾,作势要帮纪清墨擦拭:“抱歉抱歉!纪总,实在不好意思,手滑了!我帮你擦擦……”

他的手还没碰到纪清墨的衣襟,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挡开了。

纪清墨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狼藉,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陆念安。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静无波,仿佛被泼了一身酒的不是他。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片湿痕,只是用那方干净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自己刚才与陆念安相握的那只手。

“没关系。”纪清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他将擦过的手帕随手递给旁边的侍者,目光重新落回陆念安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穿透陆念安脸上那层虚伪的歉意,看进他眼底深处去,“陆少风采,果然一如当年。”

他说“一如当年”时,语调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起伏,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念安心头莫名一跳,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肇事者”的“无辜”:“纪总不怪罪就好。这西装……回头我让人送一套新的到府上?”

“不必。”纪清墨淡淡拒绝,他甚至没有去整理自己湿透的衣襟,只是微微侧身,对旁边一位面露担忧的侍者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侍者立刻躬身离去。然后,他重新转向陆念安,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听说陆氏在新区的人工智能实验室进展很快,恭喜。”

“比不上纪总在生物科技领域的突破。”陆念安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重新拿了一杯酒,对着纪清墨举了举,笑容挑衅,“下次招标,希望能再领教纪总的高招。”

“随时恭候。”纪清墨也拿起侍者新送来的酒,与他轻轻一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掠过陆念安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陆念安,你还是这么……”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却比说完更让人心头发痒。

陆念安挑眉:“这么什么?”

纪清墨却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莫名让陆念安觉得……自己被微妙地嘲笑了?

“失陪一下。”纪清墨微微颔首,转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湿透的西装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精悍的背部线条,他却走得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去换一件常服,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竞争对手“不小心”泼了一身酒。

直到纪清墨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后,周围那种凝滞的气氛才悄然松动。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无数道目光在陆念安身上逡巡,探究、玩味、惊讶、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陆念安却仿佛浑然不觉。他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嘴角那抹笑容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的微光。

“啧,还是这副死样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行啊小子,几年不见,手段见长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念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转过身,果然看到傅琛端着酒杯,晃悠了过来。傅叔叔看起来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傅叔叔。”陆念安笑着打招呼。

傅琛走过来,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刚才那一下,‘手滑’得挺有水平啊。跟你爹当年在星空塔‘不小心’把冰淇淋蹭你爸身上那招,有异曲同工之妙。果然是亲生的。”

陆念安耳根微热,但面上不显:“傅叔叔说什么呢,我是真不小心。”

“得了吧,你小子一肚子坏水,我还不知道?”傅琛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却瞟向休息室的方向,咂咂嘴,“不过话说回来,纪家这小子,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被你这么当众下面子,居然还能面不改色……有点意思。”

“他一向能装。”陆念安不以为然。

“是吗?”傅琛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倒是觉得,他看你那眼神,可不单纯是看对手的眼神哦。”

陆念安一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傅琛耸耸肩,不再多说,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喏,你爹和你爸在那边,跟纪家老爷子说话呢。不过去?”

陆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陆霆琰和沈知予正与纪清墨的父亲纪明渊相谈甚欢。沈知予似乎说了句什么,纪明渊朗声笑了起来,陆霆琰的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手自然地揽在沈知予腰后。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两人之间那种经年沉淀的、无需言说的亲密与默契。

陆念安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挑衅了纪清墨而产生的、微妙的躁动,忽然就平息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对傅琛道:“我过去打个招呼。”

“去吧去吧。”傅琛摆摆手,自己晃到别处去了。

陆念安朝着父母的方向走去。经过落地窗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帝都的夜景繁华如星河,而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后不远处,刚刚从休息室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同款但干净西装、正静静看着他背影的纪清墨。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的倒影中,有一瞬间的交汇。

纪清墨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隔着镜片,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与陆念安相反的方向。

陆念安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装模作样。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对无论何时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身影走去。

宴会还在继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而某些蛰伏了多年的、复杂难言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个金秋的夜晚,随着那杯“不小心”泼出去的酒,悄然拉开了重启的序幕。

不远处,陆霆琰似有所感,抬眼看向儿子走来的方向,又淡淡扫了一眼纪清墨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坐在他身边的沈知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了然一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像不像我们当年?”

陆霆琰放下茶杯,握住沈知予放在膝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鸢尾戒指,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和回忆。

“青出于蓝。”他低声道,语气是肯定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知予轻笑出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好戏,才刚刚开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