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不会再“等”了
慈善夜宴的“手滑”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帝都上流社交圈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但很快便被新的谈资和更重要的商业动态所覆盖。对陆念安和纪清墨而言，那更像是一次久别重逢后的、心照不宣的“开战宣言”。真正的较量，在夜宴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便已拉开序幕。
焦点是帝都新区规划中最重要的地标性项目——“云端之眼”。这是一座计划建造在新区中心人工湖畔、集高端商业、文化艺术展示、观光体验于一体的超高层塔式建筑，其独特的设计理念和象征意义，使其不仅是商业项目，更代表着未来十年帝都乃至帝国建筑科技与美学的风向标。陆氏和纪氏，作为帝国建筑和科技领域的双巨头，自然是这个项目最有力的竞争者，也几乎是唯二的竞争者。
提案会的日子定在周四上午，地点是新区开发总署的圆形会议厅。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初冬清朗的天空和已经开始进行前期土地平整的广阔工地。会议厅内，长条会议桌两侧，分坐着陆氏和纪氏的团队，泾渭分明，气氛在项目负责人尚未进场前，就已经有几分无形的紧绷。
陆念安坐在陆氏团队的首位。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遗传自沈知予的、此刻显得格外专注锐利的深褐色眼睛。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提案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看似落在文件上，实则用余光留意着对面。
纪清墨坐在纪氏团队首位，与陆念安正对。他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色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无波，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位副总低声汇报什么，偶尔颔首，姿态从容不迫。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对面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影响，专注得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内部会议。
九点整，项目评审委员会的几位核心成员入场。寒暄、落座、简单介绍后，提案陈述正式开始。按照抽签顺序，先由纪氏进行陈述。
纪清墨站起身，走到前方的全息投影演示区。他没有用讲稿，只是对着遥控器操作了几下，巨大的环形光幕上立刻呈现出清晰、详尽、数据扎实的方案模型和效果图。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会议室，平稳、清晰、富有磁性，却又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各位委员，上午好。纪氏集团本次提交的‘云端之眼’方案，核心设计理念是‘稳健的优雅与可持续的未来’。”纪清墨的手轻轻一挥，光幕上出现建筑主体结构的三维解析，“我们采用目前最成熟、也经过最多实际项目验证的复合型核心筒-巨型框架支撑体系，确保在极端气候和地质条件下，建筑依然能保持最高级别的安全与稳定。外立面使用我们纪氏材料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具备自适应调光和空气净化功能的智能纳米玻璃幕墙，能耗比传统幕墙降低40%……”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处成本控制、甚至每一份环保评估报告，都清晰可查。方案整体风格偏向经典与现代的结合，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长期运营的性价比，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上的毛病。评审委员们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份“稳健周全”的方案颇为满意。
陆念安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看似认真聆听，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他太了解纪清墨的风格了，永远稳扎稳打，永远把风险控制在最小，永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输出最“正确”的结果。完美，但也……无趣。
二十分钟的陈述时间结束，纪清墨微微颔首：“我的陈述完毕，谢谢。”他走回座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在陆念安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接下来轮到陆氏。
陆念安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演示区，而是先对着评审委员们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的笑容：“各位委员，久等了。相信刚才纪总已经给大家展示了一座非常‘安全’、非常适合‘养老’的建筑。”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安全”和“养老”这两个词，被他用某种特别的语调说出来，在刚刚听完纪清墨那番严谨陈述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刺耳。
纪清墨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陆念安走到演示区，接过助理递来的微型控制器。他没有立刻打开投影，而是转身，面向众人，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在纪清墨身上，嘴角笑意加深。
“但‘云端之眼’，需要的不仅仅是安全和稳妥。”陆念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激情，“它需要的是突破，是想象力，是能够定义下一个时代的、真正的‘地标’！”
他按下控制器。
光幕上瞬间被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星海所覆盖，紧接着，星海中心，一座造型极其奇特、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缓缓旋转，呈现在众人面前。那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塔楼，更像是由无数个不规则几何体错落叠加、却又浑然一体的巨型雕塑，表面覆盖着可动态变化的柔性发光材料，在演示中不断变幻着色彩和图案，与背景的星海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也……奇得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我们陆氏的方案，名为‘星旋’。”陆念安的声音伴随着建筑在光幕上分解、重组、展示内部充满艺术感和科技感的灵动空间，“我们放弃了传统的核心筒结构，采用了最新的分布式智能承重系统和仿生学材料，让建筑本身能够像生命体一样，根据外部环境和内部人流，进行微小的形态调整和功能优化，实现真正的‘呼吸建筑’。”
他侃侃而谈，从建筑结构的大胆创新，到内部空间的可变性与互动性设计，再到与周边湖景、城市天际线的深度融合，甚至提出了将建筑顶端设计成可开合的“星空观测与体验平台”……每一个点子都充满想象力，每一处设计都挑战着现有的工程极限和审美认知。他的语气充满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目光灼灼，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所以，我们认为，‘云端之眼’不应该只是一座坚固的房子，它应该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一个能与城市、与人对话的智慧生命体，一个代表帝国走向未来的、大胆的宣言！”陆念安结束陈述，再次看向评审委员，也再次“顺便”cue了一下对面，“当然，这个方案可能不像某些方案那么‘安全’，那么适合‘做梦’。” 他特意加重了“做梦”两个字，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但梦想，不正是用来实现的吗？尤其是，当我们拥有将它实现的技术和决心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惊叹和兴奋，也有人眉头紧锁，显然被这过于“大胆”的方案震住了，在权衡其中的巨大风险。
纪清墨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完陆念安全程高能、甚至略带嘲讽的陈述。当陆念安说到“适合做梦”时，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在陆念安结束陈述、等待提问的间隙，他缓缓抬起了眼。
隔着长条会议桌，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纪清墨的目光依旧沉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而冷静地开口，回答了陆念安刚才的“挑衅”，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少的想法，确实很‘大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依旧在变幻的、“星旋”的炫目影像，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适合做梦。”
“做梦”两个字，被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对比陆念安刚才激昂的“梦想”，瞬间多了几分冰冷的现实感和……淡淡的嘲讽。
陆念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更灿烂、却也更锋利的弧度：“梦想和做梦的区别，在于谁有本事把它变成现实。纪总，不如我们拭目以待？”
纪清墨没有再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却让陆念安莫名觉得心头火起。
这混蛋……永远这副死样子！
接下来的提问和答辩环节，几乎成了陆念安和纪清墨隔空交火的战场。评审委员的问题尖锐而实际，主要集中在陆氏方案的可行性、风险控制、以及远超预算的造价上。
陆念安应答如流，虽然有些细节略显理想化，但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项目的热情无可挑剔。而每当有委员质疑纪氏方案是否过于保守、缺乏亮点时，纪清墨总能以最扎实的数据、最可靠的案例、和最冷静的分析，将质疑一一化解。
两人一个激情澎湃，剑走偏锋；一个稳扎稳打，无懈可击。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评审委员们显然陷入了两难。
最终，经过漫长的闭门评议，委员会主席宣布了结果：鉴于两家方案各具优势，难分高下，且都超出了预期，委员会决定将方案带回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并上报更高层级决策，最终结果将延期公布。同时，暗示不排除引入第三方合作，或对方案进行整合优化的可能。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算是平手，但谁也没赢。
散会后，两家团队各自收拾东西，气氛有些微妙。陆念安心里憋着一股气，他原本以为凭“星旋”的惊艳，至少能赢得明显的优势，没想到纪清墨那份“老干部方案”居然也能打得不分上下。
他沉着脸，快步走向电梯。助理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地下车库，陆氏的车已经等在专属车位。就在陆念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旁边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缓缓停在了相邻的车位。后车窗降下，露出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陆少。”纪清墨转过头，看向他。
陆念安动作一顿，挑眉：“纪总有何指教？还没‘梦’够？”
纪清墨似乎没听到他的嘲讽，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你的方案，想象力很出色。”
陆念安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算是……夸奖？还是另一种嘲讽？
“不过，”纪清墨继续道，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却格外清晰，“把帝国未来十年的地标，赌在一个连抗震模拟数据都尚未完全通过第三轮验证的结构上，陆少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陆念安眯起眼：“纪总这是担心我输得太难看？”
“我只是陈述事实。”纪清墨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比陆念安略高几公分，此刻站在车边，微微垂眸看着陆念安，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下一次，赢的不会是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念安心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纪清墨身上，仰起脸，直视着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是吗？那我等着。纪清墨，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下次，赢的一定是我。”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车库昏暗的灯光下，纪清墨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冷硬，而陆念安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却奇异地冲淡了这份对峙的火药味，反而透出一股鲜活生动的……漂亮。
纪清墨的目光，在陆念安近在咫尺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拭目以待。”他淡淡道，然后，做了一个让陆念安和旁边助理都愣了一下动作——他伸手，替陆念安拉开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陆氏轿车的后车门。
“请。”纪清墨示意，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句火药味十足的“赢的一定是我”不是他说的一样。
陆念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绅士过头的举动弄得一懵，瞪着他看了两秒，才冷哼一声，弯腰坐进车里，用力甩上车门。
“开车！”他对着前座的司机没好气地说。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透过车窗，陆念安看到纪清墨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离开。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看不清表情。
直到车子拐出车库，驶入街道，陆念安才重重地靠回椅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纪清墨，还是在骂莫名其妙心跳有点乱的自己。
而车库里的纪清墨，直到陆念安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替对方拉开车门的手，几不可察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然后，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回公司。”他对司机吩咐，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车子平稳驶出。纪清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复杂的微光。
他想起刚才会议上，陆念安站在光幕前，神采飞扬、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想起他说到“梦想”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也想起很多年前，在陆家庄园的鸢尾花圃里，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软软地喊着“清墨哥哥”的小男孩。
时间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会为了那个人眼中燃起战意而心跳失序，还是会被那人挑衅的话语轻易挑起情绪，还是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却又害怕靠得太近。
纪清墨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潭。
下次……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不会有下次了。
他不会再“等”了。
焦点是帝都新区规划中最重要的地标性项目——“云端之眼”。这是一座计划建造在新区中心人工湖畔、集高端商业、文化艺术展示、观光体验于一体的超高层塔式建筑，其独特的设计理念和象征意义，使其不仅是商业项目，更代表着未来十年帝都乃至帝国建筑科技与美学的风向标。陆氏和纪氏，作为帝国建筑和科技领域的双巨头，自然是这个项目最有力的竞争者，也几乎是唯二的竞争者。
提案会的日子定在周四上午，地点是新区开发总署的圆形会议厅。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初冬清朗的天空和已经开始进行前期土地平整的广阔工地。会议厅内，长条会议桌两侧，分坐着陆氏和纪氏的团队，泾渭分明，气氛在项目负责人尚未进场前，就已经有几分无形的紧绷。
陆念安坐在陆氏团队的首位。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遗传自沈知予的、此刻显得格外专注锐利的深褐色眼睛。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提案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看似落在文件上，实则用余光留意着对面。
纪清墨坐在纪氏团队首位，与陆念安正对。他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黑色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无波，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位副总低声汇报什么，偶尔颔首，姿态从容不迫。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对面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影响，专注得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内部会议。
九点整，项目评审委员会的几位核心成员入场。寒暄、落座、简单介绍后，提案陈述正式开始。按照抽签顺序，先由纪氏进行陈述。
纪清墨站起身，走到前方的全息投影演示区。他没有用讲稿，只是对着遥控器操作了几下，巨大的环形光幕上立刻呈现出清晰、详尽、数据扎实的方案模型和效果图。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会议室，平稳、清晰、富有磁性，却又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各位委员，上午好。纪氏集团本次提交的‘云端之眼’方案，核心设计理念是‘稳健的优雅与可持续的未来’。”纪清墨的手轻轻一挥，光幕上出现建筑主体结构的三维解析，“我们采用目前最成熟、也经过最多实际项目验证的复合型核心筒-巨型框架支撑体系，确保在极端气候和地质条件下，建筑依然能保持最高级别的安全与稳定。外立面使用我们纪氏材料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具备自适应调光和空气净化功能的智能纳米玻璃幕墙，能耗比传统幕墙降低40%……”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处成本控制、甚至每一份环保评估报告，都清晰可查。方案整体风格偏向经典与现代的结合，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长期运营的性价比，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上的毛病。评审委员们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份“稳健周全”的方案颇为满意。
陆念安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看似认真聆听，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他太了解纪清墨的风格了，永远稳扎稳打，永远把风险控制在最小，永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输出最“正确”的结果。完美，但也……无趣。
二十分钟的陈述时间结束，纪清墨微微颔首：“我的陈述完毕，谢谢。”他走回座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在陆念安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接下来轮到陆氏。
陆念安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演示区，而是先对着评审委员们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的笑容：“各位委员，久等了。相信刚才纪总已经给大家展示了一座非常‘安全’、非常适合‘养老’的建筑。”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安全”和“养老”这两个词，被他用某种特别的语调说出来，在刚刚听完纪清墨那番严谨陈述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刺耳。
纪清墨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陆念安走到演示区，接过助理递来的微型控制器。他没有立刻打开投影，而是转身，面向众人，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在纪清墨身上，嘴角笑意加深。
“但‘云端之眼’，需要的不仅仅是安全和稳妥。”陆念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激情，“它需要的是突破，是想象力，是能够定义下一个时代的、真正的‘地标’！”
他按下控制器。
光幕上瞬间被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星海所覆盖，紧接着，星海中心，一座造型极其奇特、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缓缓旋转，呈现在众人面前。那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塔楼，更像是由无数个不规则几何体错落叠加、却又浑然一体的巨型雕塑，表面覆盖着可动态变化的柔性发光材料，在演示中不断变幻着色彩和图案，与背景的星海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也……奇得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我们陆氏的方案，名为‘星旋’。”陆念安的声音伴随着建筑在光幕上分解、重组、展示内部充满艺术感和科技感的灵动空间，“我们放弃了传统的核心筒结构，采用了最新的分布式智能承重系统和仿生学材料，让建筑本身能够像生命体一样，根据外部环境和内部人流，进行微小的形态调整和功能优化，实现真正的‘呼吸建筑’。”
他侃侃而谈，从建筑结构的大胆创新，到内部空间的可变性与互动性设计，再到与周边湖景、城市天际线的深度融合，甚至提出了将建筑顶端设计成可开合的“星空观测与体验平台”……每一个点子都充满想象力，每一处设计都挑战着现有的工程极限和审美认知。他的语气充满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目光灼灼，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所以，我们认为，‘云端之眼’不应该只是一座坚固的房子，它应该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一个能与城市、与人对话的智慧生命体，一个代表帝国走向未来的、大胆的宣言！”陆念安结束陈述，再次看向评审委员，也再次“顺便”cue了一下对面，“当然，这个方案可能不像某些方案那么‘安全’，那么适合‘做梦’。” 他特意加重了“做梦”两个字，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但梦想，不正是用来实现的吗？尤其是，当我们拥有将它实现的技术和决心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评审委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惊叹和兴奋，也有人眉头紧锁，显然被这过于“大胆”的方案震住了，在权衡其中的巨大风险。
纪清墨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完陆念安全程高能、甚至略带嘲讽的陈述。当陆念安说到“适合做梦”时，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在陆念安结束陈述、等待提问的间隙，他缓缓抬起了眼。
隔着长条会议桌，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纪清墨的目光依旧沉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而冷静地开口，回答了陆念安刚才的“挑衅”，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少的想法，确实很‘大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依旧在变幻的、“星旋”的炫目影像，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适合做梦。”
“做梦”两个字，被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对比陆念安刚才激昂的“梦想”，瞬间多了几分冰冷的现实感和……淡淡的嘲讽。
陆念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更灿烂、却也更锋利的弧度：“梦想和做梦的区别，在于谁有本事把它变成现实。纪总，不如我们拭目以待？”
纪清墨没有再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却让陆念安莫名觉得心头火起。
这混蛋……永远这副死样子！
接下来的提问和答辩环节，几乎成了陆念安和纪清墨隔空交火的战场。评审委员的问题尖锐而实际，主要集中在陆氏方案的可行性、风险控制、以及远超预算的造价上。
陆念安应答如流，虽然有些细节略显理想化，但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项目的热情无可挑剔。而每当有委员质疑纪氏方案是否过于保守、缺乏亮点时，纪清墨总能以最扎实的数据、最可靠的案例、和最冷静的分析，将质疑一一化解。
两人一个激情澎湃，剑走偏锋；一个稳扎稳打，无懈可击。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评审委员们显然陷入了两难。
最终，经过漫长的闭门评议，委员会主席宣布了结果：鉴于两家方案各具优势，难分高下，且都超出了预期，委员会决定将方案带回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并上报更高层级决策，最终结果将延期公布。同时，暗示不排除引入第三方合作，或对方案进行整合优化的可能。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算是平手，但谁也没赢。
散会后，两家团队各自收拾东西，气氛有些微妙。陆念安心里憋着一股气，他原本以为凭“星旋”的惊艳，至少能赢得明显的优势，没想到纪清墨那份“老干部方案”居然也能打得不分上下。
他沉着脸，快步走向电梯。助理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地下车库，陆氏的车已经等在专属车位。就在陆念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旁边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缓缓停在了相邻的车位。后车窗降下，露出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陆少。”纪清墨转过头，看向他。
陆念安动作一顿，挑眉：“纪总有何指教？还没‘梦’够？”
纪清墨似乎没听到他的嘲讽，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你的方案，想象力很出色。”
陆念安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算是……夸奖？还是另一种嘲讽？
“不过，”纪清墨继续道，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却格外清晰，“把帝国未来十年的地标，赌在一个连抗震模拟数据都尚未完全通过第三轮验证的结构上，陆少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陆念安眯起眼：“纪总这是担心我输得太难看？”
“我只是陈述事实。”纪清墨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比陆念安略高几公分，此刻站在车边，微微垂眸看着陆念安，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下一次，赢的不会是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念安心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纪清墨身上，仰起脸，直视着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是吗？那我等着。纪清墨，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下次，赢的一定是我。”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车库昏暗的灯光下，纪清墨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冷硬，而陆念安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却奇异地冲淡了这份对峙的火药味，反而透出一股鲜活生动的……漂亮。
纪清墨的目光，在陆念安近在咫尺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拭目以待。”他淡淡道，然后，做了一个让陆念安和旁边助理都愣了一下动作——他伸手，替陆念安拉开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陆氏轿车的后车门。
“请。”纪清墨示意，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句火药味十足的“赢的一定是我”不是他说的一样。
陆念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绅士过头的举动弄得一懵，瞪着他看了两秒，才冷哼一声，弯腰坐进车里，用力甩上车门。
“开车！”他对着前座的司机没好气地说。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透过车窗，陆念安看到纪清墨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离开。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看不清表情。
直到车子拐出车库，驶入街道，陆念安才重重地靠回椅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纪清墨，还是在骂莫名其妙心跳有点乱的自己。
而车库里的纪清墨，直到陆念安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替对方拉开车门的手，几不可察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然后，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回公司。”他对司机吩咐，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车子平稳驶出。纪清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复杂的微光。
他想起刚才会议上，陆念安站在光幕前，神采飞扬、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想起他说到“梦想”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也想起很多年前，在陆家庄园的鸢尾花圃里，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软软地喊着“清墨哥哥”的小男孩。
时间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会为了那个人眼中燃起战意而心跳失序，还是会被那人挑衅的话语轻易挑起情绪，还是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却又害怕靠得太近。
纪清墨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潭。
下次……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不会有下次了。
他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