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挥之不去

滨海考察在第三天下午结束。

最后半天的行程是实地踏勘“蔚蓝梦境”的核心选址岛屿,阳光炽烈,海风咸湿,一切都公事公办。陆念安和纪清墨之间,除了必要的技术交流,再无多余对话。

甚至连眼神都极少交汇,仿佛暴雨夜那场短暂的、尴尬的、带着温度的交集,不过是航行中一场被阳光蒸发殆尽的海市蜃楼。

只是,某些细微的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陆念安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毫无负担地将“最讨厌纪清墨”挂在嘴边。那个词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上不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尤其是在纪清墨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眼神扫过他时,他总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心脏某个角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暴露了弱点,在纪清墨面前露了怯,觉得丢脸而已。对,一定是这样。

纪清墨则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会在团队讨论时精准地补充陆念安方案里的漏洞,也会在陆念安与当地官员沟通不畅时,用更圆滑的方式接过话题。

他做得自然妥帖,挑不出错,却也让人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仿佛那晚守在沙发上、任由陆念安枕着睡了一夜的人不是他。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火花四溅的“水火不容”,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微妙而脆弱的薄纱。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更复杂难辨的暗流。

傍晚时分,“海神号”返航,缓缓驶入帝都国际游轮码头。

夕阳将白色的船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也宣告着这次被迫同行的旅程正式结束。码头上,两家公司的车辆早已等候。

团队解散,各归各位。

陆念安几乎是第一个下船的。

他快步穿过人群,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艘给他带来诸多“意外”的游轮,和那个此刻不知是否也已下船的身影。

坐进车里,他报出陆家庄园的地址,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将三天两夜的海上记忆,连同某个人的脸,一起抛在脑后。

回到阔别数日的庄园,熟悉的气息和宁静终于让陆念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陈伯迎上来,关切地询问旅途是否顺利,又告诉他陆霆琰和沈知予去邻市参加一个艺术展开幕式,要明天才回来。

“知道了,陈伯。我有点累,晚饭不用叫我,我在房里随便吃点就行。”陆念安摆摆手,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洗去一身海盐和疲惫,换了舒适的居家服,陆念安却毫无睡意。窗外是帝都熟悉的璀璨夜景,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画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酒吧里亲吻脸颊时指尖下微凉的皮肤触感,暴雨夜惊醒时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和雪松气息,清晨阳光下落在他脸上、带着青影的沉静睡颜,还有那句该死的、平静无波的“陆少睡相,有待改进”……

“啊啊啊!烦死了!”陆念安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他需要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那个半人高的、深色胡桃木复古行李箱上。那是他小时候用的箱子,后来一直放在储藏室,前阵子他心血来潮整理旧物,让陈伯帮忙搬了上来,想着哪天有空把里面的东西归置一下,却一直没动。

就现在吧。整理旧物,总比胡思乱想强。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一股陈年纸张、旧布料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杂七杂八,有小时候的玩具模型、获奖证书、画得乱七八糟的涂鸦本、几本边角卷起的旧童话书,还有一些早已不合身、但母亲沈知予坚持要留作纪念的童装。

陆念安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一件件翻看。这些东西大多勾不起他太多清晰的回忆,只有些模糊的、泛黄的印象。他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翻到箱子底部时,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四方形的东西。拨开上面盖着的几件小衣服,下面露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封面的相册,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相册?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本相册?

陆念安疑惑地拿起相册,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景是陆家庄园的鸢尾花圃,但比现在记忆里的要小很多,花也开得稀疏。照片中央,站着两个小男孩。

左边那个,大约六七岁,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海军服,戴着同色的小帽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手里还举着一支刚摘下来的、浅紫色的鸢尾花,正努力想递给旁边的人。阳光落在他稚嫩却已能看出日后俊秀轮廓的小脸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是小念安。

右边那个男孩,年纪看起来稍大一点点,穿着熨帖的小衬衫和背带裤,站姿笔直,表情是超出年龄的沉静,甚至有些严肃。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旁边笑闹的念安,那双遗传自父亲纪明渊的、轮廓漂亮的深灰色眼睛,在照片定格的瞬间,流露出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专注而柔和的光芒。

他没有笑,嘴角的线条甚至是抿着的,但眼神骗不了人。他的小手,正被左边笑得灿烂的小念安,紧紧拉着。

是小清墨。

照片的右下角,有歪歪扭扭、用彩色蜡笔写下的稚嫩字迹,一看就是小念安的笔迹:

“我和清墨哥哥,最好的朋友。”

陆念安拿着相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两个手拉着手、一个灿烂一个沉静、却奇异地和谐无比的童年玩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厚重无比的东西,被猛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清墨……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把同样锈死的锁。一些极其模糊、破碎、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旧影像,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

似乎有这样一个总是穿着整齐、不怎么爱笑、但会安静陪在他身边的大男孩。

似乎有这样一个会在他摔跤时,虽然板着脸,却会伸手拉他起来,然后笨拙地拍掉他裤子上的灰的“哥哥”。

似乎有这样一个在他被其他调皮孩子欺负时,会默默挡在他身前,虽然不说话,但眼神很凶的“保护者”。

似乎有这样一个……他曾经很喜欢追着跑,软软地喊着“清墨哥哥”,喜欢把手里最好的糖果、刚摘的花、觉得有趣的一切,都塞给他的……“最好的朋友”。

这些碎片般的印象是如此微弱,如此不真实,与他这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纪清墨是我最讨厌的竞争对手,是从小就看不顺眼的死对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就像两股相反方向的力量,在他脑海里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和纪清墨是“最好的朋友”?纪清墨那种冰块脸,从小就是一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怎么可能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他?怎么可能任由他拉着手?

一定是照片角度问题,或者是他小时候记错了。

对,肯定是这样。

他和纪清墨,从有记忆起,就该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互相竞争,互看不顺眼,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

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这里?为什么小时候的他会写下那样的字?为什么……在更早更模糊的记忆深处,似乎真的有过那么一丝,对“清墨哥哥”的依赖和喜欢?

陆念安猛地合上相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他不想去深究,不愿意去触碰那些可能颠覆他现在所有认知的过去。维持现状就好了,维持“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就好了,简单,直接,不用面对任何复杂的情感纠葛。

他烦躁地把相册扔回箱子里,又胡乱地把其他东西塞回去,然后“砰”地一声合上箱盖,仿佛要把那段突然冒出来的、令人不适的童年记忆,重新牢牢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试图吹散心头的烦躁和那一丝莫名的……慌乱。

窗外,庄园夜色宁静,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陆念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张泛黄的照片,和照片背面那行稚嫩的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暂时看不见,却真实地改变了湖水的平静。

他想起纪清墨在游轮上说“最欣赏的对手是陆念安”时,那平静却专注的目光。

想起暴雨夜里,那带着雪松气息的温暖怀抱,和耳边平稳到近乎催眠的、枯燥的商业案例讲解。

想起更早之前,慈善夜宴上那句意味深长的“陆少风采,一如当年”,和车库对峙时,纪清墨最后那个替他拉开车门、堪称诡异的“绅士”举动。

这些原本被他解读为“虚伪”、“挑衅”、“装模作样”的行为,此刻在童年照片的映照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怪异的色彩。

难道……纪清墨对他,真的不仅仅是“对手”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陆念安心头一跳,随即又被他狠狠否定。怎么可能!纪清墨那种人,眼里只有利益和纪氏集团,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就算有,也肯定是想利用他,或者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

对,一定是这样。他不能自乱阵脚。

陆念安用力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窗外的夜色和心底翻涌的疑问一起隔绝在外。他需要休息,需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没空为了一张陈年旧照和某个讨厌的家伙费神。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手拉手的小男孩,和那双沉静专注的、属于小清墨的眼睛,却依旧固执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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