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陆少睡相，有待改进
那三声清晰、平稳、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敲门声，如同某种宣告，又像是一种无形的绳索，瞬间勒紧了陆念安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僵在床上，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此刻仿佛重若千钧的房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纪清墨？他……他来干什么？算账？还是……
无数个念头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酒吧里纪清墨被他亲过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陆念安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发白。
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离去的声音。只有一片比敲门声更令人窒息的寂静。走廊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外面。隔着薄薄的门板，无声地对峙。
陆念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装作没听见，想蒙头大睡，但心脏狂跳的节奏和脑海里不断回放的那双眼睛，让他无法忽视门外那无声的、存在感极强的压力。他甚至能想象出纪清墨此刻的样子——一定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从容不迫、仿佛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模样。
该死的！他到底想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哗啦，像在嘲笑他的胆怯和纠结。
终于，在又一阵漫长到令人崩溃的寂静后，陆念安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门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这种无声的压迫和莫名的烦躁逼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拧开了门锁，刷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站着纪清墨。
他换下了晚上的衣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柔和了他白日里冷硬的线条，但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和镜片后沉静无波的眼神，依旧带着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距离感。他似乎刚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湿意，身上是清冽的雪松和干净皂角混合的气息，冲淡了之前那点威士忌的酒味。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既没有拿文件，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仿佛深夜敲开竞争对手的房门，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串门。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无声对视。
陆念安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扬起下巴，用他自以为最凶悍、最不耐烦的语气抢先开口，试图掌握主动权：“纪总，大半夜的，有何贵干？如果是为刚才酒吧的事，那我再说一遍，游戏而已，别太认真。还是说，纪总这么小气，一个Alpha之间的玩笑都开不起？”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速很快，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
纪清墨静静听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强撑的气势。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有回答陆念安的问题，反而抬手指了指走廊顶灯的方向。
陆念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不仅仅是他们房间门口的灯，整条走廊，乃至目之所及的远处公共区域的灯光，全部在同一时间熄灭！紧接着，是船舱内部引擎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一切。
游轮停电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配合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舷窗外，一道刺目的、惨白的闪电骤然撕破夜空，短暂的照亮了走廊和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照亮了陆念安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轰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紧随其后，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滚而来，连厚重的船体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
陆念安的身体，在雷声炸响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几乎冲到喉咙口的惊呼溢出来。
他的脸色在闪电的余光中白得吓人，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手指紧紧抠住了门板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童年时那些被遗忘、却又在特定时刻如鬼魅般浮现的阴影——被困在黑暗狭小空间里的无助，震耳雷声带来的、仿佛要将世界撕裂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讨厌黑暗，更害怕打雷，这种源于幼年创伤的本能恐惧，即使成年后也未曾完全克服，只是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绝对的黑暗和巨响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纪清墨的脸。他依旧站在那里，姿态甚至没有因为停电和惊雷而有丝毫改变。只是，在闪电的映照下，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陆念安那掩饰不住的、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
黑暗重新降临，但纪清墨已经借着刚才那点光亮，向前迈了一步，极其自然地踏入了陆念安的套房。他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走廊里可能因停电而产生的混乱和不安隔绝在外。
“应急电源很快会启动，但主引擎恢复需要时间。”纪清墨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响起，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慌乱，甚至比他平时的语调似乎还要……缓和一丝？“船上广播应该有通知，可能你没听到。”
陆念安没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喉咙里发紧的感觉。他靠着门板，努力想让自己站稳，但每一次雷声滚过，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讨厌在纪清墨面前露出这副样子，尤其还是在刚刚“挑衅”过对方之后。这让他觉得无比难堪和……脆弱。
“怕就出声，不丢人。”纪清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离他近了一些。随即，一点柔和而稳定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
是纪清墨不知从哪里拿出的一个小型应急灯。光线并不刺眼，是温暖的暖黄色，勉强照亮了门口这一小片区域，驱散了部分令人心悸的黑暗，也映出了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陆念安那强作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色。
陆念安被那灯光刺得眯了眯眼，也像是被纪清墨那句“不丢人”戳中了痛处，他猛地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颤：“谁……谁怕了！我只是……只是讨厌突然停电！”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比之前更加猛烈。陆念安的身体又是一颤，这次他没控制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抽气。
纪清墨没再说话，只是举着应急灯，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陆念安更近。然后，他做了个让陆念安有些愕然的动作——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抖开，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的并非强迫的力道，将那块柔软厚实的毛毯，披在了陆念安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甚至还往前拢了拢，将他整个人裹住。
毛毯带着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还有一丝纪清墨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味，瞬间将陆念安包裹。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那令人安心的、属于另一个强大Alpha（Enigma）的气息，让陆念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去沙发上坐着。”纪清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站着更冷。”
说完，他不再看陆念安，举着应急灯，率先朝套房的客厅区域走去。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微小而坚定的灯塔。
陆念安裹着带着纪清墨气息的毛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应该拒绝，应该把这毯子扔回给纪清墨，应该让他滚出自己房间。但……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惊雷，屋内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只有那一点暖黄的光，和光晕中那个挺拔沉稳的背影，似乎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可以抓住的支点。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纪清墨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将应急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能覆盖大半张沙发。他自己则占据了靠近灯光的这一侧，留出了足够宽敞的另一半位置。
陆念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拉开了距离。他依旧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盯着跳跃的灯焰，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敲打舷窗的噼啪声，和间歇滚过的、令人心悸的雷鸣。每一次雷声，陆念安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毛毯裹得更紧。
忽然，纪清墨开口了，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内容却让陆念安一愣。
“上季度，帝国东区十七个主要港口的集装箱吞吐量同比增加了百分之八点三，但平均周转时间延长了零点五天。主要原因是新型自动化码头系统与旧有物流信息平台的数据接口兼容性问题，以及极端天气频发对航期的影响。”
陆念安：“……？”
他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纪清墨。对方依旧端坐在那里，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雷雨交加、停电黑暗的游轮客房里，而是在某个严肃的财经分析会议上。
纪清墨没有看他，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甚至有些刻板的语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东区港口的运营数据、技术瓶颈、以及几个潜在的解决方案。他语速不快，用词专业，逻辑严密，枯燥得像一份有声版的行业分析报告。
陆念安一开始完全无法理解纪清墨在发什么神经。但渐渐地，在那平稳、单调、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里，在那一个个枯燥的数据和术语的“轰炸”下，他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雷声似乎不再那么恐怖，黑暗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纪清墨的话语牵引，开始下意识地去思考那些港口数据背后的商业逻辑，甚至在心里默默反驳纪清墨提出的某个解决方案的潜在风险……
这太荒谬了。纪清墨，他的头号“死对头”，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夜晚，跑到他房间，裹上毯子，然后开始给他念枯燥的商业案例？
但……该死的，居然有点用。
陆念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纪清墨开始分析第三个港口的关税政策影响时，也许更早。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连日的疲惫和今晚情绪的剧烈起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原本只是靠着沙发背，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但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点地往下垂。
最后，在某一次不自觉的点头后，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歪向了一侧。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坚硬的扶手，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怀抱。
纪清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然陷入沉睡的陆念安。暖黄的灯光下，睡着的人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和尖刺，眉眼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温暖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乖巧。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惧。
纪清墨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窗外的雷雨声似乎都渐渐远去。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上的人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滑落少许的毛毯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动了，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灯焰上，又或是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的黑暗。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珍贵之物的雕像。
应急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模糊了界限。
窗外的暴风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陆念安是被透过舷窗的阳光和海鸟的鸣叫声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什么坚实可靠的东西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好闻得让人不想醒来。
他满足地蹭了蹭脸下的“枕头”……等等，枕头？
触感不对。不是酒店柔软的羽绒枕，而是……温热，结实，带着弹性的……某种肌理？
陆念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质感高级的深灰色棉质布料，上面有细微的褶皱。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线条清晰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副遮挡了眼眸的金丝眼镜。
纪清墨？！
陆念安的大脑当机了足足三秒。然后，昨晚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入——停电，惊雷，黑暗，恐惧，纪清墨，毛毯，枯燥的商业案例……还有，他好像……睡着了？
而现在，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又无比亲密的姿势，整个人几乎窝在纪清墨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而纪清墨，背靠着沙发，头微微后仰，眼镜后的眼睛紧闭着，眼下有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影，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笔挺，只是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虚虚地环在他的身侧。
晨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睡颜上，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侧脸线条，竟有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陆念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心脏像是被放在了蹦床上，疯狂地乱跳起来。他……他居然在纪清墨怀里睡了一夜？！还睡得这么死？！这么……安稳？！
巨大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纪清墨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掀开身上的毛毯，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弄出的动静惊醒了纪清墨。
纪清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瞬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慵懒，但很快，那层惯常的冷静和疏离便重新覆盖上来，快得让陆念安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纪清墨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刚醒来靠在别人肩膀上睡了一夜的人不是他。
他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满脸通红、头发凌乱、眼神游移不敢看他的陆念安身上，然后，用他那刚睡醒、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的嗓音，淡淡地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陆少睡相，有待改进。”
纪清墨？他……他来干什么？算账？还是……
无数个念头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酒吧里纪清墨被他亲过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陆念安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发白。
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离去的声音。只有一片比敲门声更令人窒息的寂静。走廊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外面。隔着薄薄的门板，无声地对峙。
陆念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装作没听见，想蒙头大睡，但心脏狂跳的节奏和脑海里不断回放的那双眼睛，让他无法忽视门外那无声的、存在感极强的压力。他甚至能想象出纪清墨此刻的样子——一定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从容不迫、仿佛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模样。
该死的！他到底想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哗啦，像在嘲笑他的胆怯和纠结。
终于，在又一阵漫长到令人崩溃的寂静后，陆念安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门边。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这种无声的压迫和莫名的烦躁逼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拧开了门锁，刷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站着纪清墨。
他换下了晚上的衣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柔和了他白日里冷硬的线条，但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和镜片后沉静无波的眼神，依旧带着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距离感。他似乎刚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湿意，身上是清冽的雪松和干净皂角混合的气息，冲淡了之前那点威士忌的酒味。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既没有拿文件，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仿佛深夜敲开竞争对手的房门，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串门。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无声对视。
陆念安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扬起下巴，用他自以为最凶悍、最不耐烦的语气抢先开口，试图掌握主动权：“纪总，大半夜的，有何贵干？如果是为刚才酒吧的事，那我再说一遍，游戏而已，别太认真。还是说，纪总这么小气，一个Alpha之间的玩笑都开不起？”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速很快，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
纪清墨静静听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强撑的气势。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有回答陆念安的问题，反而抬手指了指走廊顶灯的方向。
陆念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不仅仅是他们房间门口的灯，整条走廊，乃至目之所及的远处公共区域的灯光，全部在同一时间熄灭！紧接着，是船舱内部引擎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一切。
游轮停电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配合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舷窗外，一道刺目的、惨白的闪电骤然撕破夜空，短暂的照亮了走廊和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照亮了陆念安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轰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紧随其后，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滚而来，连厚重的船体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
陆念安的身体，在雷声炸响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几乎冲到喉咙口的惊呼溢出来。
他的脸色在闪电的余光中白得吓人，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手指紧紧抠住了门板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童年时那些被遗忘、却又在特定时刻如鬼魅般浮现的阴影——被困在黑暗狭小空间里的无助，震耳雷声带来的、仿佛要将世界撕裂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讨厌黑暗，更害怕打雷，这种源于幼年创伤的本能恐惧，即使成年后也未曾完全克服，只是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绝对的黑暗和巨响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纪清墨的脸。他依旧站在那里，姿态甚至没有因为停电和惊雷而有丝毫改变。只是，在闪电的映照下，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陆念安那掩饰不住的、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
黑暗重新降临，但纪清墨已经借着刚才那点光亮，向前迈了一步，极其自然地踏入了陆念安的套房。他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走廊里可能因停电而产生的混乱和不安隔绝在外。
“应急电源很快会启动，但主引擎恢复需要时间。”纪清墨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响起，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慌乱，甚至比他平时的语调似乎还要……缓和一丝？“船上广播应该有通知，可能你没听到。”
陆念安没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喉咙里发紧的感觉。他靠着门板，努力想让自己站稳，但每一次雷声滚过，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讨厌在纪清墨面前露出这副样子，尤其还是在刚刚“挑衅”过对方之后。这让他觉得无比难堪和……脆弱。
“怕就出声，不丢人。”纪清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离他近了一些。随即，一点柔和而稳定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
是纪清墨不知从哪里拿出的一个小型应急灯。光线并不刺眼，是温暖的暖黄色，勉强照亮了门口这一小片区域，驱散了部分令人心悸的黑暗，也映出了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陆念安那强作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色。
陆念安被那灯光刺得眯了眯眼，也像是被纪清墨那句“不丢人”戳中了痛处，他猛地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颤：“谁……谁怕了！我只是……只是讨厌突然停电！”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比之前更加猛烈。陆念安的身体又是一颤，这次他没控制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抽气。
纪清墨没再说话，只是举着应急灯，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陆念安更近。然后，他做了个让陆念安有些愕然的动作——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抖开，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的并非强迫的力道，将那块柔软厚实的毛毯，披在了陆念安微微发抖的肩膀上，甚至还往前拢了拢，将他整个人裹住。
毛毯带着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还有一丝纪清墨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味，瞬间将陆念安包裹。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那令人安心的、属于另一个强大Alpha（Enigma）的气息，让陆念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去沙发上坐着。”纪清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站着更冷。”
说完，他不再看陆念安，举着应急灯，率先朝套房的客厅区域走去。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微小而坚定的灯塔。
陆念安裹着带着纪清墨气息的毛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应该拒绝，应该把这毯子扔回给纪清墨，应该让他滚出自己房间。但……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惊雷，屋内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只有那一点暖黄的光，和光晕中那个挺拔沉稳的背影，似乎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可以抓住的支点。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纪清墨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将应急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能覆盖大半张沙发。他自己则占据了靠近灯光的这一侧，留出了足够宽敞的另一半位置。
陆念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拉开了距离。他依旧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盯着跳跃的灯焰，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敲打舷窗的噼啪声，和间歇滚过的、令人心悸的雷鸣。每一次雷声，陆念安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毛毯裹得更紧。
忽然，纪清墨开口了，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内容却让陆念安一愣。
“上季度，帝国东区十七个主要港口的集装箱吞吐量同比增加了百分之八点三，但平均周转时间延长了零点五天。主要原因是新型自动化码头系统与旧有物流信息平台的数据接口兼容性问题，以及极端天气频发对航期的影响。”
陆念安：“……？”
他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纪清墨。对方依旧端坐在那里，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雷雨交加、停电黑暗的游轮客房里，而是在某个严肃的财经分析会议上。
纪清墨没有看他，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甚至有些刻板的语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东区港口的运营数据、技术瓶颈、以及几个潜在的解决方案。他语速不快，用词专业，逻辑严密，枯燥得像一份有声版的行业分析报告。
陆念安一开始完全无法理解纪清墨在发什么神经。但渐渐地，在那平稳、单调、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里，在那一个个枯燥的数据和术语的“轰炸”下，他发现自己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雷声似乎不再那么恐怖，黑暗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纪清墨的话语牵引，开始下意识地去思考那些港口数据背后的商业逻辑，甚至在心里默默反驳纪清墨提出的某个解决方案的潜在风险……
这太荒谬了。纪清墨，他的头号“死对头”，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夜晚，跑到他房间，裹上毯子，然后开始给他念枯燥的商业案例？
但……该死的，居然有点用。
陆念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纪清墨开始分析第三个港口的关税政策影响时，也许更早。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连日的疲惫和今晚情绪的剧烈起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原本只是靠着沙发背，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但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点地往下垂。
最后，在某一次不自觉的点头后，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歪向了一侧。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坚硬的扶手，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怀抱。
纪清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然陷入沉睡的陆念安。暖黄的灯光下，睡着的人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和尖刺，眉眼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温暖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乖巧。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惧。
纪清墨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窗外的雷雨声似乎都渐渐远去。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上的人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滑落少许的毛毯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动了，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灯焰上，又或是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的黑暗。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珍贵之物的雕像。
应急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模糊了界限。
窗外的暴风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陆念安是被透过舷窗的阳光和海鸟的鸣叫声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什么坚实可靠的东西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好闻得让人不想醒来。
他满足地蹭了蹭脸下的“枕头”……等等，枕头？
触感不对。不是酒店柔软的羽绒枕，而是……温热，结实，带着弹性的……某种肌理？
陆念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质感高级的深灰色棉质布料，上面有细微的褶皱。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线条清晰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副遮挡了眼眸的金丝眼镜。
纪清墨？！
陆念安的大脑当机了足足三秒。然后，昨晚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入——停电，惊雷，黑暗，恐惧，纪清墨，毛毯，枯燥的商业案例……还有，他好像……睡着了？
而现在，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又无比亲密的姿势，整个人几乎窝在纪清墨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而纪清墨，背靠着沙发，头微微后仰，眼镜后的眼睛紧闭着，眼下有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影，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笔挺，只是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虚虚地环在他的身侧。
晨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睡颜上，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侧脸线条，竟有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陆念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心脏像是被放在了蹦床上，疯狂地乱跳起来。他……他居然在纪清墨怀里睡了一夜？！还睡得这么死？！这么……安稳？！
巨大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纪清墨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掀开身上的毛毯，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弄出的动静惊醒了纪清墨。
纪清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瞬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慵懒，但很快，那层惯常的冷静和疏离便重新覆盖上来，快得让陆念安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纪清墨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刚醒来靠在别人肩膀上睡了一夜的人不是他。
他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满脸通红、头发凌乱、眼神游移不敢看他的陆念安身上，然后，用他那刚睡醒、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的嗓音，淡淡地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陆少睡相，有待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