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叩、叩、叩
第二天白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考察团队在专业向导的带领下，分乘几艘快艇，实地踏勘了“蔚蓝梦境”项目圈定的几个备选岛屿和海岸线。陆念安和纪清墨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自然要全程参与，甚至亲自涉水、攀爬礁石，查看地质条件和水文情况。
工作状态下的两人，似乎暂时搁置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一个拿着高精度测绘仪记录数据，另一个用专业相机拍摄地形地貌；一个与地质专家讨论海床稳定性，另一个向环保顾问询问生态敏感点。
他们交流简洁高效，偶尔意见相左，争论也仅限于技术层面，语气冷静客观，仿佛昨晚餐厅那短暂的交锋和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
阳光炽烈，海风咸湿，汗水浸湿了衬衫。陆念安戴着遮阳帽和墨镜，专注地听着工程师的汇报，偶尔侧头，能看到不远处的纪清墨同样挽着袖子，蹲在一块礁石上，用手指捻起一点沙土仔细观察，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神情是工作时的专注与严肃。
有那么一瞬间，陆念安觉得，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火不容”，纪清墨在工作时的样子，确实……还算专业可靠。
呸！他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能长敌人志气！这家伙就是装得好！
傍晚，考察结束，团队回到“海神号”。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后，晚餐后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团建活动，在游轮中层的酒吧里，美其名曰“增进团队默契，放松身心”。
酒吧被临时包场，布置得轻松温馨，有自助餐点、酒水，还有一个小型的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陆念安本意是想露个面就溜回房间处理邮件，但架不住几位合作方高管和自家团队骨干的热情，只好端了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没想到，纪清墨也在。他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正和一位年长的项目顾问低声交谈，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仿佛白天在烈日下跋涉的人不是他。
陆念安移开视线，不想看他。但很快，团建的组织者——一位纪氏那边性格活泼的年轻副总——拿着麦克风跳上了小舞台，宣布为了活跃气氛，要玩个经典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都是自己人，放松玩！尺度嘛……适当就好！”副总挤眉弄眼，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陆念安眉头微蹙，他对这种游戏向来兴趣缺缺，尤其现在这种场合，人多眼杂。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发现不少目光已经若有似无地飘向他……和吧台边的纪清墨。显然，经过昨晚的“解围”和之前的热搜风波，他俩已经成了这个临时团队里最引人瞩目的“焦点”。
游戏开始了。空酒瓶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瓶口指向谁，谁就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二选一。前几轮还算温和，被指到的人要么说个无伤大雅的糗事，要么表演个小才艺，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然后，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陆念安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连乐队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陆少！陆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兴奋地喊。
陆念安顶着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放下果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把转瓶子的家伙骂了个遍。“真心话。”他选了个看似安全的。
“好！”组织者搓搓手，眼睛发亮，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问题，“陆少，请问……在您认识的所有人里，包括在场的和不在场的，您最——讨厌的人是谁？必须说名字哦！”
问题抛出的瞬间，酒吧里连最后一点音乐声都停了。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在闲聊的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期待。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这种场合，问陆念安这种身份的人，简直是在雷区蹦迪。尤其……不少人已经偷偷把目光瞟向了吧台方向。
纪清墨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晃着酒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可能指向自己的问题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平静地投向陆念安。
陆念安感受到那道目光，心头莫名一股邪火窜起。又是这种眼神！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在对方预料之中，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灿烂的笑容，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迎上纪清墨的视线，然后，用清晰无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声音，回答：
“纪清墨。”
三个字，掷地有声。
酒吧里死寂了两秒，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念安当众、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个名字，冲击力还是太大了。这可是两大集团的继承人，是合作伙伴！陆少这也太……敢说了吧？！
无数道目光在陆念安和纪清墨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两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陆念安说完，就紧紧盯着纪清墨，想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出哪怕一丝裂痕，比如恼怒，比如尴尬，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然而，纪清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甚至连拿着酒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他就那么看着陆念安，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甚至难以分辨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仿佛陆念安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名字。
陆念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这混蛋！永远这副死样子！
游戏继续。气氛因为刚才那一出，变得更加微妙和兴奋。几轮之后，瓶口再次停下，这次，对准了纪清墨。
“纪总！轮到您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纪清墨放下酒杯，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在陆念安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真心话。”
“好！纪总，请问……在您所有的商业对手中，您最欣赏的是哪一位？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温和得多，也更符合纪清墨的身份。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纪清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靠在高脚凳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酒吧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众人都以为他不想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官方而模糊的答案时，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中间的人群，再次精准地、不加掩饰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陆念安。
然后，他用他那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陆念安。”
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清晰。
但语境和含义，却与刚才陆念安那充满火药味的“最讨厌”截然不同。
酒吧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蕴含的东西更加复杂。惊讶，玩味，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陆少说最讨厌纪总，纪总却说最欣赏陆少？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陆念安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纪清墨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看着自己说。最欣赏？欣赏什么？欣赏他讨厌他？还是欣赏他总跟他作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某种更加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热。他避开纪清墨的视线，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酒吧里足够清晰：“虚伪。”
他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纪清墨听到了，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游戏在一种诡异又亢奋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或许是老天爷（或者那个转瓶子的人）今天打定主意要看热闹，没过几轮，瓶口又一次，慢悠悠地，对准了陆念安。
“哇哦！又是陆少！这次必须选大冒险了！”组织者兴奋地宣布规则。
陆念安黑着脸，知道躲不过，咬牙道：“大冒险就大冒险。” 他倒要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
组织者从准备好的冒险卡牌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大声念出来：“请亲吻在场的一位异性，或者……一位异性Alpha！”
“喔——！”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这个冒险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今天这种场合，在陆念安刚刚公开表示“最讨厌纪清墨”、纪清墨又回以“最欣赏陆念安”之后，这个“亲吻异性或异性Alpha”的要求，瞬间就变得无比微妙、刺激，且充满无限遐想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念安身上，等待着他的选择。在场的Omega和Beta女性不少，其中不乏容貌出众、家世良好的，很多都露出了或羞涩或期待的神情。也有一些Alpha男性，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免存了一丝看热闹的心思。
陆念安站在那里，只觉得所有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是嗡嗡的起哄声。他飞快地扫视全场，那些或明或暗的期待目光让他更加烦躁。他一点也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些Omega，沾上一点麻烦就无穷无尽。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人群，再次落向了吧台边。
纪清墨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高脚凳，正面对着他这边。他一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那副置身事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瞬间点燃了陆念安心头最后那点理智。
一个极其恶劣、又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他凭什么总是这副样子？凭什么好像什么都能预料，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陆念安嘴角忽然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极其灿烂、却莫名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在所有人惊愕、不解、随即变为惊悚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吧台走去。
一步，两步……他在纪清墨面前站定。
纪清墨依旧坐着，微微仰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眸深如寒潭，看不清情绪。
陆念安弯下腰，凑近他，两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念安能闻到纪清墨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他能看到对方根根分明的长睫，和那双沉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带着挑衅笑意的脸。
然后，在满场死寂、落针可闻的诡异气氛中，陆念安飞快地、用力地，在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线条优美的左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酒吧里清晰可闻。
亲完，陆念安迅速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还挂着那抹恶劣的笑容，目光扫过周围已经石化的众人，最后落回纪清墨瞬间幽深、仿佛有风暴凝聚的眼眸，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笑嘻嘻地说：
“都是Alpha，纪总……不介意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陆少……亲了纪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只是脸颊，虽然他说“都是Alpha”……但这他妈是Alpha不Alpha的问题吗？！
纪清墨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亲过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热柔软的触感，和陆念安身上淡淡的、阳光与海风混合的气息。他镜片后的眼眸，颜色深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骤然卷起的汹涌暗流，但表面却依旧维持着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念安，看了许久。
久到陆念安脸上那抹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然后，纪清墨几不可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刚刚被亲过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介不介意”，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锁着陆念安。
那目光，让陆念安没来由地心头一颤，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小动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心悸感。
他下意识地又想后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游戏继续。” 纪清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奇异地恢复了平静。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陆念安，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吻从未发生。
但酒吧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接下来的游戏变得索然无味，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一幕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个主角。
陆念安如坐针毡，勉强又待了十几分钟，终于寻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酒吧。
回到自己的套房，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脸颊滚烫，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疯了！简直是疯了！纪清墨最后那个眼神……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几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燥热。但毫无用处。纪清墨被亲时瞬间幽深的眼眸，和他最后那平静到诡异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夜色渐深，游轮平稳地航行在海上，窗外只有海浪的低语。陆念安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纪清墨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门上传来不轻不重、极其规律的——
叩、叩、叩。
三声。
陆念安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看向房门。
这个时间……会是谁？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屏住呼吸，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稳、冷静、不容忽视的节奏。
在深夜寂静的游轮走廊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工作状态下的两人，似乎暂时搁置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一个拿着高精度测绘仪记录数据，另一个用专业相机拍摄地形地貌；一个与地质专家讨论海床稳定性，另一个向环保顾问询问生态敏感点。
他们交流简洁高效，偶尔意见相左，争论也仅限于技术层面，语气冷静客观，仿佛昨晚餐厅那短暂的交锋和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
阳光炽烈，海风咸湿，汗水浸湿了衬衫。陆念安戴着遮阳帽和墨镜，专注地听着工程师的汇报，偶尔侧头，能看到不远处的纪清墨同样挽着袖子，蹲在一块礁石上，用手指捻起一点沙土仔细观察，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神情是工作时的专注与严肃。
有那么一瞬间，陆念安觉得，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火不容”，纪清墨在工作时的样子，确实……还算专业可靠。
呸！他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能长敌人志气！这家伙就是装得好！
傍晚，考察结束，团队回到“海神号”。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后，晚餐后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的团建活动，在游轮中层的酒吧里，美其名曰“增进团队默契，放松身心”。
酒吧被临时包场，布置得轻松温馨，有自助餐点、酒水，还有一个小型的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陆念安本意是想露个面就溜回房间处理邮件，但架不住几位合作方高管和自家团队骨干的热情，只好端了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没想到，纪清墨也在。他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正和一位年长的项目顾问低声交谈，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仿佛白天在烈日下跋涉的人不是他。
陆念安移开视线，不想看他。但很快，团建的组织者——一位纪氏那边性格活泼的年轻副总——拿着麦克风跳上了小舞台，宣布为了活跃气氛，要玩个经典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都是自己人，放松玩！尺度嘛……适当就好！”副总挤眉弄眼，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陆念安眉头微蹙，他对这种游戏向来兴趣缺缺，尤其现在这种场合，人多眼杂。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发现不少目光已经若有似无地飘向他……和吧台边的纪清墨。显然，经过昨晚的“解围”和之前的热搜风波，他俩已经成了这个临时团队里最引人瞩目的“焦点”。
游戏开始了。空酒瓶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瓶口指向谁，谁就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二选一。前几轮还算温和，被指到的人要么说个无伤大雅的糗事，要么表演个小才艺，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然后，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陆念安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连乐队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陆少！陆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兴奋地喊。
陆念安顶着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放下果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把转瓶子的家伙骂了个遍。“真心话。”他选了个看似安全的。
“好！”组织者搓搓手，眼睛发亮，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问题，“陆少，请问……在您认识的所有人里，包括在场的和不在场的，您最——讨厌的人是谁？必须说名字哦！”
问题抛出的瞬间，酒吧里连最后一点音乐声都停了。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在闲聊的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期待。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这种场合，问陆念安这种身份的人，简直是在雷区蹦迪。尤其……不少人已经偷偷把目光瞟向了吧台方向。
纪清墨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晃着酒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可能指向自己的问题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平静地投向陆念安。
陆念安感受到那道目光，心头莫名一股邪火窜起。又是这种眼神！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在对方预料之中，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灿烂的笑容，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迎上纪清墨的视线，然后，用清晰无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声音，回答：
“纪清墨。”
三个字，掷地有声。
酒吧里死寂了两秒，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念安当众、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个名字，冲击力还是太大了。这可是两大集团的继承人，是合作伙伴！陆少这也太……敢说了吧？！
无数道目光在陆念安和纪清墨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两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陆念安说完，就紧紧盯着纪清墨，想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出哪怕一丝裂痕，比如恼怒，比如尴尬，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然而，纪清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甚至连拿着酒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他就那么看着陆念安，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甚至难以分辨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仿佛陆念安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名字。
陆念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这混蛋！永远这副死样子！
游戏继续。气氛因为刚才那一出，变得更加微妙和兴奋。几轮之后，瓶口再次停下，这次，对准了纪清墨。
“纪总！轮到您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纪清墨放下酒杯，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在陆念安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真心话。”
“好！纪总，请问……在您所有的商业对手中，您最欣赏的是哪一位？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温和得多，也更符合纪清墨的身份。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纪清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靠在高脚凳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酒吧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众人都以为他不想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官方而模糊的答案时，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中间的人群，再次精准地、不加掩饰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陆念安。
然后，他用他那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陆念安。”
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清晰。
但语境和含义，却与刚才陆念安那充满火药味的“最讨厌”截然不同。
酒吧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蕴含的东西更加复杂。惊讶，玩味，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陆少说最讨厌纪总，纪总却说最欣赏陆少？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陆念安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纪清墨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看着自己说。最欣赏？欣赏什么？欣赏他讨厌他？还是欣赏他总跟他作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某种更加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热。他避开纪清墨的视线，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酒吧里足够清晰：“虚伪。”
他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纪清墨听到了，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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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又是陆少！这次必须选大冒险了！”组织者兴奋地宣布规则。
陆念安黑着脸，知道躲不过，咬牙道：“大冒险就大冒险。” 他倒要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
组织者从准备好的冒险卡牌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大声念出来：“请亲吻在场的一位异性，或者……一位异性Alpha！”
“喔——！”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这个冒险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今天这种场合，在陆念安刚刚公开表示“最讨厌纪清墨”、纪清墨又回以“最欣赏陆念安”之后，这个“亲吻异性或异性Alpha”的要求，瞬间就变得无比微妙、刺激，且充满无限遐想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念安身上，等待着他的选择。在场的Omega和Beta女性不少，其中不乏容貌出众、家世良好的，很多都露出了或羞涩或期待的神情。也有一些Alpha男性，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免存了一丝看热闹的心思。
陆念安站在那里，只觉得所有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是嗡嗡的起哄声。他飞快地扫视全场，那些或明或暗的期待目光让他更加烦躁。他一点也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些Omega，沾上一点麻烦就无穷无尽。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人群，再次落向了吧台边。
纪清墨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高脚凳，正面对着他这边。他一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那副置身事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瞬间点燃了陆念安心头最后那点理智。
一个极其恶劣、又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他凭什么总是这副样子？凭什么好像什么都能预料，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陆念安嘴角忽然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极其灿烂、却莫名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在所有人惊愕、不解、随即变为惊悚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吧台走去。
一步，两步……他在纪清墨面前站定。
纪清墨依旧坐着，微微仰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眸深如寒潭，看不清情绪。
陆念安弯下腰，凑近他，两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念安能闻到纪清墨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他能看到对方根根分明的长睫，和那双沉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带着挑衅笑意的脸。
然后，在满场死寂、落针可闻的诡异气氛中，陆念安飞快地、用力地，在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线条优美的左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酒吧里清晰可闻。
亲完，陆念安迅速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还挂着那抹恶劣的笑容，目光扫过周围已经石化的众人，最后落回纪清墨瞬间幽深、仿佛有风暴凝聚的眼眸，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笑嘻嘻地说：
“都是Alpha，纪总……不介意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陆少……亲了纪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只是脸颊，虽然他说“都是Alpha”……但这他妈是Alpha不Alpha的问题吗？！
纪清墨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亲过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热柔软的触感，和陆念安身上淡淡的、阳光与海风混合的气息。他镜片后的眼眸，颜色深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骤然卷起的汹涌暗流，但表面却依旧维持着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念安，看了许久。
久到陆念安脸上那抹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然后，纪清墨几不可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刚刚被亲过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介不介意”，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锁着陆念安。
那目光，让陆念安没来由地心头一颤，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小动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心悸感。
他下意识地又想后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游戏继续。” 纪清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奇异地恢复了平静。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陆念安，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吻从未发生。
但酒吧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接下来的游戏变得索然无味，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一幕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个主角。
陆念安如坐针毡，勉强又待了十几分钟，终于寻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酒吧。
回到自己的套房，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脸颊滚烫，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疯了！简直是疯了！纪清墨最后那个眼神……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几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燥热。但毫无用处。纪清墨被亲时瞬间幽深的眼眸，和他最后那平静到诡异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夜色渐深，游轮平稳地航行在海上，窗外只有海浪的低语。陆念安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纪清墨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门上传来不轻不重、极其规律的——
叩、叩、叩。
三声。
陆念安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看向房门。
这个时间……会是谁？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屏住呼吸，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稳、冷静、不容忽视的节奏。
在深夜寂静的游轮走廊上，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