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温泉旅行的意外
那天早晨之后，公寓里的空气仿佛结了一层薄冰。陆念安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如果那种刻意的视而不见、公事公办的冷淡，以及将所有交流压缩到最低限度，能被称之为冷战的话。
他不再在早餐时“随便问问”任何触及过去的问题，甚至避免在餐桌上多做停留。要么起得比纪清墨更早，抓一片吐司就出门，要么干脆在去公司的路上解决。会议上，他只谈工作，语气精准、逻辑严密，却不再有那些带着个人情绪的、火花四溅的挑衅。下班后，他要么泡在“星墨科技”加班到深夜，要么约朋友外出，回到公寓就径直钻进自己房间，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又回到了最初“被迫同居”时，那种泾渭分明、互不干扰的状态。甚至更糟。因为那时至少还有明晃晃的敌意和争锋相对，而现在，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感。
纪清墨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准备早餐，即使陆念安不吃，或者匆匆拿走。他照常处理工作，参加视频会议，偶尔在深夜的客厅或书房与同样晚归的陆念安遇见，也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擦肩而过。他看起来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情绪滴水不漏的纪氏继承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陆念安用那种疏离的、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掠过他时，当那句带着刺痛的“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在寂静的深夜反复回响时，心底某处被尘封的角落，正缓慢地龟裂，渗出细密而绵长的苦涩。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启齿。解释？从何说起？说那并非他本意？说那背后有着连孩童都无法自主的无奈与规训？在长达十几年的隔阂与“死对头”的认知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误解为狡辩。
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陆念安自己消化，或者……彻底将他推得更远。
这种诡异的低压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合资公司那个耗时数月、凝结了双方团队无数心血的智慧康养社区项目，终于顺利通过了最终评审，并成功拿下了首期试点区域的政府订单。
消息传来，整个项目组沸腾了。这是“星墨科技”与纪氏深度合作后的第一个重磅成果，意义非凡。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和最大功臣，陆念安和纪清墨自然被推到了庆贺的中心。
“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项目经理，一位性格爽朗的Beta女士，兴奋地提议，“忙了这么久，大家都需要放松！我听说城郊新开的那家‘云涧’温泉度假村特别棒，私密性也好，不如我们组团去泡温泉，住一晚，搞个团建，怎么样？”
提议立刻获得了几乎所有人的热烈响应。高压工作后的放松，温泉无疑是绝佳选择。
陆念安本想像前几天一样，找个借口推掉。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纪清墨，尤其是在非工作场合。但团队里那些年轻工程师、市场专员们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他是技术核心，也是团队精神领袖之一，这种时候缺席，太煞风景。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纪清墨。男人正微微颔首，对项目经理说：“可以，你来安排，费用从项目奖金里出。”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念安在心里嗤了一声，也好，公事公办。他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对着团队众人道：“那就这么定了，大家辛苦这么久，是该好好放松一下。纪总请客，大家别客气。”
“耶！陆工万岁！纪总万岁！” 欢呼声几乎掀翻会议室屋顶。
于是，周末，两辆豪华大巴载着项目组核心成员二十余人，外加几位必要的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开往位于帝都远郊山麓的“云涧”温泉度假村。
一路上，气氛热烈。大家抛开工作的紧张，聊天、玩游戏、分享零食。陆念安很快融入其中，他天生就有这种带动气氛的能力，笑声不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阳光耀眼、无所顾忌的陆家少爷。只是他的目光，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斜前方那个始终安静看着窗外、侧影清隽的男人。
纪清墨似乎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只是偶尔在有人向他搭话时，简单回应两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了热闹与安静。但没人觉得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抵达度假村时已是傍晚。群山环抱，暮色四合，山谷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草木清香，确实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地方。
分配房间时，一个小插曲发生了。由于是临时决定的团队活动，度假村房源紧张，虽然预留了足够的房间，但最好的几栋带独立温泉泡池的别墅，只剩下两间相邻的独栋小院，其余都是标准间或大床房。
项目经理拿着房卡，有点为难地看着两位大佬：“陆工，纪总，只剩这两栋别墅是挨着的，其他房间都分散在不同的楼……您二位看？”
团队其他人也安静下来，目光在陆念安和纪清墨之间微妙地逡巡。这两位的关系，最近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虽然工作配合依旧无可挑剔，但那种无形的低气压，敏感的人都多少能察觉到。
陆念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纪清墨住对门已经够受的了，现在还要住隔壁别墅？虽然不至于共用起居室，但想想那种一墙之隔、甚至可能露天泡池都能隐约相望的感觉，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想开口，说把别墅让给更需要私密空间的双职员伴侣或者高管，他去住普通大床房就行。
纪清墨却先他一步，平淡地接过了项目经理手中的一张房卡。“可以。” 他甚至没有看陆念安，只是对项目经理点了点头，“辛苦安排，大家好好休息，晚上聚餐别迟到。”
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安排。
陆念安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果再提出异议，反而显得刻意和矫情。他扯了扯嘴角，也伸手拿过另一张房卡，语气轻快：“行啊，纪总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正好，晚上要是无聊，还能找纪总切磋一下……嗯，象棋？”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上一点惯有的、挑衅般的笑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纪清墨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随时奉陪。”
“哇哦！” 有年轻的员工小声起哄，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小小的波澜就此揭过。大家各自拿了房卡，欢天喜地地入住，期待晚上的大餐和温泉。
陆念安拖着行李箱，走进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小院。日式风格，原木结构，简约雅致。室内是宽敞的和室，推开拉门，外面是一个用天然石块垒砌的露天温泉泡池，热气袅袅，氤氲在苍翠的山景之间。私密性其实很好，高大的竹篱和繁茂的植物围合出独立空间，但一想到隔壁就是纪清墨，陆念安就觉得那氤氲的热气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反正就一晚，泡他的温泉，睡他的觉，明早吃完早餐就打道回府，继续回去过他那“相敬如冰”的同居生活。
晚上团队聚餐，选在度假村最大的包厢，海鲜盛宴，配上清酒和当地特色的果酒，气氛很快被炒热。陆念安来者不拒，很快被灌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眼尾也晕开一抹艳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耀眼。他笑着，闹着，和团队成员划拳、玩游戏，仿佛完全沉浸在欢乐中，只有偶尔瞥见对面那个安静坐着、只浅酌几口清酒、目光却似乎总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身影时，眼底才会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纪清墨没有参与热闹，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许可和纵容。有人来敬酒，他也会举杯，只是点到即止。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杯中清亮的酒液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将那个笑得恣意张扬、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人，牢牢锁在视野里。看他因为赢了一局游戏而得意地挑眉，看他被调侃时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看他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和沾了水色、显得格外润泽的唇瓣……
纪清墨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簇无声燃烧的火焰。
聚餐结束，已是夜深。大部分人都带着醉意，三三两两结伴回房，有的继续去公共汤池玩耍。陆念安喝得有点多，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神智还算清醒。他拒绝了同事送他回房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悠悠朝别墅区走去。
山间夜风清凉，吹散了几分酒意，也让胸中那股莫名的郁气稍稍纾解。他走到自己那栋别墅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倚在院门的木柱上，仰头看着星空。山里空气好，能看见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璀璨的银河。
真美。他模糊地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如果没有隔壁那个人，这该是个多么完美的夜晚。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他才微微打了个寒颤，转身推开院门。
他没有开室内的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院中石灯笼昏黄的光晕，径直走向露天温泉。衣服被一件件褪下，随意丢在池边的竹榻上。修长劲瘦的身体浸入微烫的泉水中，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仰头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抚慰着疲惫的神经和微醺的身体。水波温柔地荡漾，包裹着肌肤。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刻意维持的冷淡、还有那场令人不快的童年梦境带来的残余刺痛，似乎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缓缓融化、消散。
酒精的后劲，混合着温泉的热度，渐渐涌了上来。陆念安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重若千钧。意识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一点点下沉，下沉……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又是那个冰冷的声音，说着讨厌他。他皱眉，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场景变换，变成了纪清墨在晨光中安静吃早餐的侧脸，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他想走近，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体似乎在轻轻晃动，温热的泉水温柔地拍打着身体。好舒服……不想动……
就在这时，一种失重感猛地袭来！
陆念安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身体一滑，原本靠在池边的头部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倒，温热的泉水瞬间没过了口鼻！
“唔——！” 他猛地惊醒，呛了口水，惊慌之下手脚胡乱扑腾。但泡得酥软的身体使不上力，反而在光滑的池壁上无处着力，加速了下滑。池水不深，但足以让他惊慌失措。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呛更多水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伸来，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带离水面，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咳！咳咳咳……” 陆念安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和鼻腔火辣辣地疼，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抓住腰间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
“别慌，站稳。”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念安浑身一僵，咳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更多是被吓的，也是被……气的。
他挣扎着扭过头，在蒸腾的水汽和朦胧的月光下，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灰色的眼眸。纪清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温泉池中，就在他身后，两人之间只隔着湿透的、紧贴身躯的薄薄水波。他显然也是匆忙下水，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同样被温泉水浸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白色浴衣领口。那浴衣被水一泡，几乎呈半透明，隐约勾勒出下面精悍结实的胸肌轮廓。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陆念安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比自己体温更高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温泉硫磺味的独特气息，能看到他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他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担忧与紧张。
热气蒸腾，水波荡漾，肌肤相贴，呼吸可闻。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有些凌乱的心跳与呼吸。
陆念安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呛水，还是因为这过于暧昧窘迫的姿势。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推开纪清墨，声音因为咳嗽和惊吓，还带着点沙哑和颤抖，毫无威慑力。
纪清墨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扶在他腰侧，没有松开，目光在他泛着水光的、因为咳嗽和羞恼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听到有水声和呛咳的声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刚才睡着了，滑下去了。”
所以，他是听到动静，来不及绕正门，直接从隔壁翻过不高的竹篱，跳进池子里来捞他了？
陆念安一时语塞。是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还是该质问他为什么擅自闯入自己的私人汤池？而且……而且现在这个姿势，算怎么回事！
两人身上都只穿着单薄的浴衣，被温泉水浸透后，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几乎与赤裸无异。纪清墨的手臂牢牢环着他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后背紧贴着纪清墨结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理，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心。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所有的感官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水的温度，肌肤的温度，对方呼吸的温度，还有那种Alpha之间、因为过于亲近而隐隐浮动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与存在感，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将两人牢牢笼罩。
陆念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耳根滚烫。他想挣脱，手脚却有些发软，不知是刚才惊魂未定，还是这温泉泡得太久，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我没事了！你放开！”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试图掰开腰间的手。
纪清墨依言松开了手，但就在陆念安以为重获自由、想要立刻拉开距离的瞬间，脚下在池底光滑的卵石上一滑——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这次是向前扑倒。而纪清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结果被他的力道一带，两人同时失去重心，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起摔进了温泉池里！
好在池子不深，但这一下摔得结实。陆念安整个人扑进了纪清墨怀里，而纪清墨则被他撞得向后倒去，后背抵在池壁上，闷哼一声，双臂却条件反射般地将怀里的人紧紧护住。
水花哗然落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陆念安趴在纪清墨身上，鼻尖撞到对方坚硬的锁骨，疼得他眼泪汪汪。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手掌却不偏不倚按在了对方紧实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透过湿透的浴衣和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纪清墨也正低头看他。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在一起，湿热的，带着酒气和硫磺的气息。水珠从纪清墨的额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滑过紧抿的薄唇，最后沿着下颌，滴落在陆念安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电流。
时间仿佛静止了。月光穿过氤氲的水汽，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交叠在温泉池中，浑身湿透，发梢滴水，狼狈不堪。
陆念安能看清纪清墨深邃眼底映出的、自己呆愣的倒影，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瓣。
然后，他看见纪清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氤氲的水汽后，一点点破碎，又一点点凝聚，翻涌起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暗涌。
危险。
陆念安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猛地想要后退，却因为腰还被纪清墨的手臂虚虚环着，而动弹不得。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纪清墨却忽然动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声音比温泉水更烫，低哑地拂过他的耳廓：
“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事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后怕？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浓烈的情绪。
陆念安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想说都怪这池底太滑，想说谁让你突然出现……
但所有的话，在对上纪清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那种清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像暗流汹涌的深海，要将他吞噬。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在温热的泉水中，维持着这个尴尬又暧昧的姿势，无声地对峙着。水波轻轻荡漾，冲刷着紧贴的肌肤，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忽然，一滴水珠从陆念安湿透的发梢滑落，正好滴在他的睫毛上，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下子打破了某种凝滞的魔咒。
纪清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而陆念安，看着纪清墨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的、发梢滴水、浴衣散乱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此刻趴在人身上的尴尬姿势，脑子里那根名为“尴尬”和“荒谬”的弦，终于绷断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笑声，从陆念安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迅速变得响亮而难以遏制。他肩膀耸动，整个人趴在纪清墨身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哈……我们……我们这算什么……落汤鸡吗？还是……哈哈……殉情现场？” 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因为笑得太厉害，身体都在颤抖，刚刚的暧昧、紧张、窘迫，全在这失控的笑声里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荒谬的滑稽感。
纪清墨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着陆念安笑得毫无形象、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咧开的、露出雪白牙齿的嘴唇，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冷硬的线条，也一点点、一点点地柔和下来。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从他眼底缓缓浮现，然后扩散到唇角。他任由陆念安趴在自己身上笑，甚至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抚着陆念安因为大笑而微微颤抖的后背，防止他笑岔了气。
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混合着陆念安清脆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氤氲着热气的山间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充满火药味的对峙，而是如此放松、如此开怀、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毫无芥蒂的笑声。
笑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紧绷和暧昧，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松弛和……亲近。
陆念安笑够了，喘着气，从纪清墨身上爬起来，坐到一边的池沿上，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纪清墨也撑着池壁坐起身，两人并肩靠在池边，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浴衣黏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气氛却奇异地缓和了下来。
“喂，” 陆念安用胳膊肘碰了碰纪清墨，声音还带着笑过后的微哑，“谢了。虽然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纪清墨侧过头看他。月光下，陆念安的脸颊还泛着红晕，眼睛因为笑意和刚才的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松散的领口，整个人透着一种平时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生动。
“不客气。” 纪清墨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顿了顿，他又说，“以后泡温泉，别一个人，也别睡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陆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是带着点自嘲：“知道了，纪老师。下次一定带个游泳圈，再定个闹钟。”
纪清墨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陆念安也安静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星星。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夜风轻柔拂过发烫的脸颊，身边是刚刚“救”了他、又和他一起摔得狼狈不堪的“死对头”……不，或许，不再是简单的“死对头”了。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改变。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岩石下的种子，只等一个契机，便会汹涌而出，破土生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温泉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早晨那个不愉快的问题，也没有提及这些天刻意的冷淡。仿佛刚才那场意外和随之而来的大笑，已经将那些隔阂暂时冲淡了。
“回去吧，” 最后，纪清墨先站起身，湿透的浴衣紧贴着他挺拔的身形，水珠不断滚落，“夜里凉，别感冒。”
陆念安“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夜风一吹，确实有点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一件带着体温的、同样湿漉漉的浴衣外袍，被递到了他面前。是纪清墨刚刚上岸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下的他自己的干净外袍。
“披上。” 纪清墨言简意赅。
陆念安看着那件外袍，又看看只穿着单薄湿浴衣的纪清墨，抿了抿唇，接了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宽大的外袍还残留着纪清墨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温泉水的暖意，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谢了。” 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外袍里。
纪清墨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率先朝别墅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自己那栋别墅的院门，走了进去。
陆念安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属于纪清墨的外袍，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来山间草木的芬芳。远处隐隐传来团队其他人还在嬉笑玩闹的声音，更显得这方小天地寂静安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残留着水汽和对方体温的脸颊，那里，好像有点烫。
不是温泉泡的。
他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一夜，陆念安睡得出奇地好。没有再做那些混乱的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阳光透过和纸拉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温泉，滑倒，纪清墨的突然出现，那个尴尬又亲密的姿势，还有后来那场失控的大笑……
陆念安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热。他甩甩头，跳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拉门。
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隔壁的院落。
竹篱那边静悄悄的，院中的温泉池水汽袅袅，石灯笼已经熄了。那扇和式拉门紧闭着，纪清墨大概还没醒，或者已经起来了？
陆念安低头，看到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属于纪清墨的浴衣外袍。它已经被夜风吹干了，但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他盯着那件外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将它拿起来，仔细地叠好。
早餐是度假村提供的精致和食，在独立的包厢里，团队众人围坐一起，气氛轻松愉快。大家似乎都从昨晚的放松中恢复了精力，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回程后的工作安排和接下来的假期。
陆念安走进包厢时，纪清墨已经在了，坐在主位旁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味增汤。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昨晚那个在温泉里浑身湿透、和他一起摔得狼狈、后来又一起大笑的人，只是陆念安一个人的幻觉。
感受到陆念安的目光，纪清墨抬起眼，看向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平静无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念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忽然就消散了不少。他也点了点头，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刚好在纪清墨斜对面。
“陆工，昨晚休息得好吗？泡温泉是不是特别解乏？”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笑着问。
陆念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闻言，眼角的余光瞥了纪清墨一眼，对方正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仿佛没听见。
“还不错，” 陆念安笑了笑，咬了一口玉子烧，语气轻松，“差点在池子里睡着，幸好没淹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带着点调侃自己的意味。
纪清墨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哈哈，陆工你也太放松了吧！” 大家都笑起来。
一顿早餐在说说笑笑中结束。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比来时更加融洽。陆念安依旧和团队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纪清墨也破天荒地参与了一个简单的卡牌游戏，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给出的精准判断，总能引起一片惊叹。
陆念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坐姿端正、侧脸沉静的男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假寐。
他不再在早餐时“随便问问”任何触及过去的问题，甚至避免在餐桌上多做停留。要么起得比纪清墨更早，抓一片吐司就出门，要么干脆在去公司的路上解决。会议上，他只谈工作，语气精准、逻辑严密，却不再有那些带着个人情绪的、火花四溅的挑衅。下班后，他要么泡在“星墨科技”加班到深夜，要么约朋友外出，回到公寓就径直钻进自己房间，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又回到了最初“被迫同居”时，那种泾渭分明、互不干扰的状态。甚至更糟。因为那时至少还有明晃晃的敌意和争锋相对，而现在，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感。
纪清墨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准备早餐，即使陆念安不吃，或者匆匆拿走。他照常处理工作，参加视频会议，偶尔在深夜的客厅或书房与同样晚归的陆念安遇见，也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擦肩而过。他看起来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情绪滴水不漏的纪氏继承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陆念安用那种疏离的、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掠过他时，当那句带着刺痛的“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在寂静的深夜反复回响时，心底某处被尘封的角落，正缓慢地龟裂，渗出细密而绵长的苦涩。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启齿。解释？从何说起？说那并非他本意？说那背后有着连孩童都无法自主的无奈与规训？在长达十几年的隔阂与“死对头”的认知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误解为狡辩。
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陆念安自己消化，或者……彻底将他推得更远。
这种诡异的低压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合资公司那个耗时数月、凝结了双方团队无数心血的智慧康养社区项目，终于顺利通过了最终评审，并成功拿下了首期试点区域的政府订单。
消息传来，整个项目组沸腾了。这是“星墨科技”与纪氏深度合作后的第一个重磅成果，意义非凡。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和最大功臣，陆念安和纪清墨自然被推到了庆贺的中心。
“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项目经理，一位性格爽朗的Beta女士，兴奋地提议，“忙了这么久，大家都需要放松！我听说城郊新开的那家‘云涧’温泉度假村特别棒，私密性也好，不如我们组团去泡温泉，住一晚，搞个团建，怎么样？”
提议立刻获得了几乎所有人的热烈响应。高压工作后的放松，温泉无疑是绝佳选择。
陆念安本想像前几天一样，找个借口推掉。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纪清墨，尤其是在非工作场合。但团队里那些年轻工程师、市场专员们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他是技术核心，也是团队精神领袖之一，这种时候缺席，太煞风景。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纪清墨。男人正微微颔首，对项目经理说：“可以，你来安排，费用从项目奖金里出。”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念安在心里嗤了一声，也好，公事公办。他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对着团队众人道：“那就这么定了，大家辛苦这么久，是该好好放松一下。纪总请客，大家别客气。”
“耶！陆工万岁！纪总万岁！” 欢呼声几乎掀翻会议室屋顶。
于是，周末，两辆豪华大巴载着项目组核心成员二十余人，外加几位必要的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开往位于帝都远郊山麓的“云涧”温泉度假村。
一路上，气氛热烈。大家抛开工作的紧张，聊天、玩游戏、分享零食。陆念安很快融入其中，他天生就有这种带动气氛的能力，笑声不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阳光耀眼、无所顾忌的陆家少爷。只是他的目光，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斜前方那个始终安静看着窗外、侧影清隽的男人。
纪清墨似乎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只是偶尔在有人向他搭话时，简单回应两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了热闹与安静。但没人觉得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抵达度假村时已是傍晚。群山环抱，暮色四合，山谷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草木清香，确实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地方。
分配房间时，一个小插曲发生了。由于是临时决定的团队活动，度假村房源紧张，虽然预留了足够的房间，但最好的几栋带独立温泉泡池的别墅，只剩下两间相邻的独栋小院，其余都是标准间或大床房。
项目经理拿着房卡，有点为难地看着两位大佬：“陆工，纪总，只剩这两栋别墅是挨着的，其他房间都分散在不同的楼……您二位看？”
团队其他人也安静下来，目光在陆念安和纪清墨之间微妙地逡巡。这两位的关系，最近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虽然工作配合依旧无可挑剔，但那种无形的低气压，敏感的人都多少能察觉到。
陆念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纪清墨住对门已经够受的了，现在还要住隔壁别墅？虽然不至于共用起居室，但想想那种一墙之隔、甚至可能露天泡池都能隐约相望的感觉，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想开口，说把别墅让给更需要私密空间的双职员伴侣或者高管，他去住普通大床房就行。
纪清墨却先他一步，平淡地接过了项目经理手中的一张房卡。“可以。” 他甚至没有看陆念安，只是对项目经理点了点头，“辛苦安排，大家好好休息，晚上聚餐别迟到。”
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安排。
陆念安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果再提出异议，反而显得刻意和矫情。他扯了扯嘴角，也伸手拿过另一张房卡，语气轻快：“行啊，纪总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正好，晚上要是无聊，还能找纪总切磋一下……嗯，象棋？”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上一点惯有的、挑衅般的笑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纪清墨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随时奉陪。”
“哇哦！” 有年轻的员工小声起哄，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小小的波澜就此揭过。大家各自拿了房卡，欢天喜地地入住，期待晚上的大餐和温泉。
陆念安拖着行李箱，走进属于自己的那栋别墅小院。日式风格，原木结构，简约雅致。室内是宽敞的和室，推开拉门，外面是一个用天然石块垒砌的露天温泉泡池，热气袅袅，氤氲在苍翠的山景之间。私密性其实很好，高大的竹篱和繁茂的植物围合出独立空间，但一想到隔壁就是纪清墨，陆念安就觉得那氤氲的热气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反正就一晚，泡他的温泉，睡他的觉，明早吃完早餐就打道回府，继续回去过他那“相敬如冰”的同居生活。
晚上团队聚餐，选在度假村最大的包厢，海鲜盛宴，配上清酒和当地特色的果酒，气氛很快被炒热。陆念安来者不拒，很快被灌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眼尾也晕开一抹艳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耀眼。他笑着，闹着，和团队成员划拳、玩游戏，仿佛完全沉浸在欢乐中，只有偶尔瞥见对面那个安静坐着、只浅酌几口清酒、目光却似乎总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身影时，眼底才会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纪清墨没有参与热闹，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许可和纵容。有人来敬酒，他也会举杯，只是点到即止。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杯中清亮的酒液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将那个笑得恣意张扬、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人，牢牢锁在视野里。看他因为赢了一局游戏而得意地挑眉，看他被调侃时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看他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和沾了水色、显得格外润泽的唇瓣……
纪清墨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簇无声燃烧的火焰。
聚餐结束，已是夜深。大部分人都带着醉意，三三两两结伴回房，有的继续去公共汤池玩耍。陆念安喝得有点多，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神智还算清醒。他拒绝了同事送他回房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悠悠朝别墅区走去。
山间夜风清凉，吹散了几分酒意，也让胸中那股莫名的郁气稍稍纾解。他走到自己那栋别墅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倚在院门的木柱上，仰头看着星空。山里空气好，能看见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璀璨的银河。
真美。他模糊地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如果没有隔壁那个人，这该是个多么完美的夜晚。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他才微微打了个寒颤，转身推开院门。
他没有开室内的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院中石灯笼昏黄的光晕，径直走向露天温泉。衣服被一件件褪下，随意丢在池边的竹榻上。修长劲瘦的身体浸入微烫的泉水中，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仰头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抚慰着疲惫的神经和微醺的身体。水波温柔地荡漾，包裹着肌肤。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刻意维持的冷淡、还有那场令人不快的童年梦境带来的残余刺痛，似乎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缓缓融化、消散。
酒精的后劲，混合着温泉的热度，渐渐涌了上来。陆念安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重若千钧。意识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一点点下沉，下沉……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又是那个冰冷的声音，说着讨厌他。他皱眉，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场景变换，变成了纪清墨在晨光中安静吃早餐的侧脸，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他想走近，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体似乎在轻轻晃动，温热的泉水温柔地拍打着身体。好舒服……不想动……
就在这时，一种失重感猛地袭来！
陆念安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身体一滑，原本靠在池边的头部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倒，温热的泉水瞬间没过了口鼻！
“唔——！” 他猛地惊醒，呛了口水，惊慌之下手脚胡乱扑腾。但泡得酥软的身体使不上力，反而在光滑的池壁上无处着力，加速了下滑。池水不深，但足以让他惊慌失措。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呛更多水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伸来，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带离水面，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咳！咳咳咳……” 陆念安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和鼻腔火辣辣地疼，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抓住腰间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
“别慌，站稳。”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念安浑身一僵，咳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更多是被吓的，也是被……气的。
他挣扎着扭过头，在蒸腾的水汽和朦胧的月光下，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灰色的眼眸。纪清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温泉池中，就在他身后，两人之间只隔着湿透的、紧贴身躯的薄薄水波。他显然也是匆忙下水，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同样被温泉水浸透的、紧紧贴在身上的白色浴衣领口。那浴衣被水一泡，几乎呈半透明，隐约勾勒出下面精悍结实的胸肌轮廓。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陆念安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比自己体温更高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温泉硫磺味的独特气息，能看到他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和他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担忧与紧张。
热气蒸腾，水波荡漾，肌肤相贴，呼吸可闻。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有些凌乱的心跳与呼吸。
陆念安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呛水，还是因为这过于暧昧窘迫的姿势。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推开纪清墨，声音因为咳嗽和惊吓，还带着点沙哑和颤抖，毫无威慑力。
纪清墨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扶在他腰侧，没有松开，目光在他泛着水光的、因为咳嗽和羞恼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听到有水声和呛咳的声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刚才睡着了，滑下去了。”
所以，他是听到动静，来不及绕正门，直接从隔壁翻过不高的竹篱，跳进池子里来捞他了？
陆念安一时语塞。是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还是该质问他为什么擅自闯入自己的私人汤池？而且……而且现在这个姿势，算怎么回事！
两人身上都只穿着单薄的浴衣，被温泉水浸透后，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几乎与赤裸无异。纪清墨的手臂牢牢环着他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后背紧贴着纪清墨结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理，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心。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所有的感官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水的温度，肌肤的温度，对方呼吸的温度，还有那种Alpha之间、因为过于亲近而隐隐浮动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与存在感，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将两人牢牢笼罩。
陆念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耳根滚烫。他想挣脱，手脚却有些发软，不知是刚才惊魂未定，还是这温泉泡得太久，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我没事了！你放开！”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试图掰开腰间的手。
纪清墨依言松开了手，但就在陆念安以为重获自由、想要立刻拉开距离的瞬间，脚下在池底光滑的卵石上一滑——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这次是向前扑倒。而纪清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结果被他的力道一带，两人同时失去重心，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起摔进了温泉池里！
好在池子不深，但这一下摔得结实。陆念安整个人扑进了纪清墨怀里，而纪清墨则被他撞得向后倒去，后背抵在池壁上，闷哼一声，双臂却条件反射般地将怀里的人紧紧护住。
水花哗然落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陆念安趴在纪清墨身上，鼻尖撞到对方坚硬的锁骨，疼得他眼泪汪汪。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手掌却不偏不倚按在了对方紧实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透过湿透的浴衣和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纪清墨也正低头看他。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在一起，湿热的，带着酒气和硫磺的气息。水珠从纪清墨的额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滑过紧抿的薄唇，最后沿着下颌，滴落在陆念安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电流。
时间仿佛静止了。月光穿过氤氲的水汽，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交叠在温泉池中，浑身湿透，发梢滴水，狼狈不堪。
陆念安能看清纪清墨深邃眼底映出的、自己呆愣的倒影，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瓣。
然后，他看见纪清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氤氲的水汽后，一点点破碎，又一点点凝聚，翻涌起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暗涌。
危险。
陆念安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猛地想要后退，却因为腰还被纪清墨的手臂虚虚环着，而动弹不得。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纪清墨却忽然动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声音比温泉水更烫，低哑地拂过他的耳廓：
“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事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后怕？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浓烈的情绪。
陆念安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想说都怪这池底太滑，想说谁让你突然出现……
但所有的话，在对上纪清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那种清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像暗流汹涌的深海，要将他吞噬。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在温热的泉水中，维持着这个尴尬又暧昧的姿势，无声地对峙着。水波轻轻荡漾，冲刷着紧贴的肌肤，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忽然，一滴水珠从陆念安湿透的发梢滑落，正好滴在他的睫毛上，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下子打破了某种凝滞的魔咒。
纪清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而陆念安，看着纪清墨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的、发梢滴水、浴衣散乱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此刻趴在人身上的尴尬姿势，脑子里那根名为“尴尬”和“荒谬”的弦，终于绷断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笑声，从陆念安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迅速变得响亮而难以遏制。他肩膀耸动，整个人趴在纪清墨身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哈……我们……我们这算什么……落汤鸡吗？还是……哈哈……殉情现场？” 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因为笑得太厉害，身体都在颤抖，刚刚的暧昧、紧张、窘迫，全在这失控的笑声里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荒谬的滑稽感。
纪清墨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着陆念安笑得毫无形象、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咧开的、露出雪白牙齿的嘴唇，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冷硬的线条，也一点点、一点点地柔和下来。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从他眼底缓缓浮现，然后扩散到唇角。他任由陆念安趴在自己身上笑，甚至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抚着陆念安因为大笑而微微颤抖的后背，防止他笑岔了气。
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混合着陆念安清脆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氤氲着热气的山间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充满火药味的对峙，而是如此放松、如此开怀、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毫无芥蒂的笑声。
笑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紧绷和暧昧，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松弛和……亲近。
陆念安笑够了，喘着气，从纪清墨身上爬起来，坐到一边的池沿上，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纪清墨也撑着池壁坐起身，两人并肩靠在池边，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浴衣黏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气氛却奇异地缓和了下来。
“喂，” 陆念安用胳膊肘碰了碰纪清墨，声音还带着笑过后的微哑，“谢了。虽然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纪清墨侧过头看他。月光下，陆念安的脸颊还泛着红晕，眼睛因为笑意和刚才的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松散的领口，整个人透着一种平时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生动。
“不客气。” 纪清墨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顿了顿，他又说，“以后泡温泉，别一个人，也别睡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陆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是带着点自嘲：“知道了，纪老师。下次一定带个游泳圈，再定个闹钟。”
纪清墨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陆念安也安静下来，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星星。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夜风轻柔拂过发烫的脸颊，身边是刚刚“救”了他、又和他一起摔得狼狈不堪的“死对头”……不，或许，不再是简单的“死对头”了。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改变。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岩石下的种子，只等一个契机，便会汹涌而出，破土生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温泉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早晨那个不愉快的问题，也没有提及这些天刻意的冷淡。仿佛刚才那场意外和随之而来的大笑，已经将那些隔阂暂时冲淡了。
“回去吧，” 最后，纪清墨先站起身，湿透的浴衣紧贴着他挺拔的身形，水珠不断滚落，“夜里凉，别感冒。”
陆念安“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夜风一吹，确实有点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一件带着体温的、同样湿漉漉的浴衣外袍，被递到了他面前。是纪清墨刚刚上岸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下的他自己的干净外袍。
“披上。” 纪清墨言简意赅。
陆念安看着那件外袍，又看看只穿着单薄湿浴衣的纪清墨，抿了抿唇，接了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宽大的外袍还残留着纪清墨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温泉水的暖意，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谢了。” 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外袍里。
纪清墨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率先朝别墅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自己那栋别墅的院门，走了进去。
陆念安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属于纪清墨的外袍，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来山间草木的芬芳。远处隐隐传来团队其他人还在嬉笑玩闹的声音，更显得这方小天地寂静安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残留着水汽和对方体温的脸颊，那里，好像有点烫。
不是温泉泡的。
他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一夜，陆念安睡得出奇地好。没有再做那些混乱的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阳光透过和纸拉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温泉，滑倒，纪清墨的突然出现，那个尴尬又亲密的姿势，还有后来那场失控的大笑……
陆念安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热。他甩甩头，跳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拉门。
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隔壁的院落。
竹篱那边静悄悄的，院中的温泉池水汽袅袅，石灯笼已经熄了。那扇和式拉门紧闭着，纪清墨大概还没醒，或者已经起来了？
陆念安低头，看到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属于纪清墨的浴衣外袍。它已经被夜风吹干了，但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他盯着那件外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将它拿起来，仔细地叠好。
早餐是度假村提供的精致和食，在独立的包厢里，团队众人围坐一起，气氛轻松愉快。大家似乎都从昨晚的放松中恢复了精力，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回程后的工作安排和接下来的假期。
陆念安走进包厢时，纪清墨已经在了，坐在主位旁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味增汤。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昨晚那个在温泉里浑身湿透、和他一起摔得狼狈、后来又一起大笑的人，只是陆念安一个人的幻觉。
感受到陆念安的目光，纪清墨抬起眼，看向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平静无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念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忽然就消散了不少。他也点了点头，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刚好在纪清墨斜对面。
“陆工，昨晚休息得好吗？泡温泉是不是特别解乏？”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笑着问。
陆念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闻言，眼角的余光瞥了纪清墨一眼，对方正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仿佛没听见。
“还不错，” 陆念安笑了笑，咬了一口玉子烧，语气轻松，“差点在池子里睡着，幸好没淹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带着点调侃自己的意味。
纪清墨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哈哈，陆工你也太放松了吧！” 大家都笑起来。
一顿早餐在说说笑笑中结束。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比来时更加融洽。陆念安依旧和团队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纪清墨也破天荒地参与了一个简单的卡牌游戏，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给出的精准判断，总能引起一片惊叹。
陆念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坐姿端正、侧脸沉静的男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