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纪清墨的“秘密”曝光

温泉旅行归来后的公寓,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山间清冽的气息,以及一种比离开前更加微妙、却也更加松弛的氛围。

陆念安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与纪清墨共处一室。

早餐桌上,他会坐下安静地吃完,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食不知味、匆匆逃离。

工作上的配合也越发流畅自然。

经历了“天工智能”的危机和温泉团建的放松,整个团队的默契度都上了一个台阶。陆念安和纪清墨在项目会议上的争论依旧激烈,但不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真正为了找到最优解。

有时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顾虑和意图。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星墨科技”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陆念安甚至开始觉得,这种“室友”兼“搭档”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抛开那些理不清的童年纠葛和复杂心绪,纪清墨无疑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合作伙伴,冷静、敏锐、执行力强,而且……嗯,厨艺和家务能力也无可挑剔。

虽然那张脸大部分时间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陆念安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对方那种沉静的存在感,甚至偶尔在深夜加班时,看到书房另一头亮着的灯光和那个专注的侧影,会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刻意不去深究这种“安定感”的由来,只将其归结为“优秀队友”带来的安全感。至于心底某个角落是否还有其他模糊的、不敢触碰的念头,他选择暂时忽略。

这天下午,陆念安需要一份关于新型复合材料在极端环境下耐受性的详细技术白皮书。这份文件之前是纪清墨负责对接海外实验室并整理的,最终版本应该存在公寓书房的共享云盘里,但陆念安记得自己之前似乎看到过一份纸质打印稿,上面有纪清墨手写的批注,他想参考一下。

纪清墨下午有个重要的外部会议,不在公寓。陆念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起身去了书房。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书房,将两张大书桌和顶天立地的书架染成温暖的金色。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而宁谧。

陆念安走到属于纪清墨的那一侧书桌前。桌面一如既往地整洁,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摊开的文件用镇纸压着。他回忆了一下,那份纸质文件可能被收在了书桌旁的矮柜或者书架某一层。

他先打开了矮柜的几个抽屉。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一些文具、备用电子设备、未拆封的笔记本,以及一些显然是纪清墨私人但无关紧要的物品,比如几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钢笔,一块擦拭眼镜的绒布,一盒未开封的胃药。一切都井井有条,符合纪清墨一丝不苟的风格。

没有找到那份文件。

陆念安直起身,目光投向旁边那面巨大的书架。书架按照类别分区,商业、科技、文史、艺术……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扫过“新材料”和“前沿科技”相关的区域,没有看到类似文件夹的东西。也许被收到了其他不相关的区域?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过去,目光仔细逡巡。书架很高,顶层的书籍他需要踮脚或者借助小梯子才能拿到。他的视线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忽然,在靠近书架顶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的目光被一个深色的、与周围书籍颜色质地都不同的物体吸引住了。

那不是一个文件夹,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深褐色檀木质地的盒子。盒子不大,约莫A4纸的一半大小,边角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圆润磨损,表面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被塞在两本厚重的精装外文典籍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陆念安心里微微一动。这个盒子……看起来不像装文件用的。而且它的摆放位置,带着一种刻意的隐蔽感。以纪清墨的严谨,重要的文件绝不会随手塞在书架顶层这么不方便取用的地方。

是放私人物品的?纪念品?还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陆念安伸出手,想将那个盒子取下来看看。盒子放得有点靠里,他踮起脚,指尖勉强够到盒子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抽——

也许是动作有些急,也许是盒子本身有些重量,在盒子被抽离书架缝隙的瞬间,旁边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被带得歪了一下,随即失去平衡,从书架上滑落下来!

“砰!”

书本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陆念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里的檀木盒子也差点脱手。他定了定神,先将盒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书桌上,然后弯腰去捡那本掉落的书。

是一本很老的、关于帝国早期工业史的专著,硬壳封面,分量不轻。陆念安将它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准备放回原处。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书桌上那个檀木盒子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盒子刚才被他随手一放,似乎磕到了桌角。原本看起来严丝合缝的盒盖,竟微微错开了一条缝隙。而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是,盒子侧面那个小小的、古旧的黄铜扣锁——竟然开了。

锁舌松脱,斜斜地挂在一边。显然,刚才那一下撞击,或者盒子本身年久失修,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让这把并不算牢固的老锁,意外地打开了。

陆念安盯着那条缝隙和松脱的锁,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种混合着好奇、窥探欲、以及某种莫名预感的不安,攫住了他。

这里面……是什么?

纪清墨刻意放在书架顶端、隐蔽角落的私人盒子。

现在,锁意外地开了。

他是该立刻合上盖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原样放回去?还是……

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择前者。窥探他人隐私,尤其是纪清墨这种人的隐私,绝非绅士所为,也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情感上,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知道。想知道纪清墨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缺、情感淡漠、将所有心思都隐藏在冰冷表象下的人,会私藏些什么。会不会是……和那个“青梅竹马”林薇有关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想起纪清墨在医院里沉默的照顾,想起早餐桌上永远合他口味的食物,想起醉酒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和低哑的“对不起”,想起温泉里那双深沉灼热的眼睛,也想起那句冰冷的“娇气又麻烦”。

这个人,太矛盾,太复杂,像一团迷雾。而眼前这个意外打开的盒子,仿佛就是拨开迷雾的一线缝隙。

陆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最终,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隐私的尊重和潜在的风险。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揭开了那个檀木盒子的盖子。

盒子内部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布,因为年代久远,颜色有些暗淡。而衬布之上,整齐地、几乎可以称得上虔诚地,摆放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最上面的,是几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陆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一片开满紫色鸢尾的花圃里。一个穿着白色小衬衫和背带裤,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洒在他灿烂的笑脸上,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另一个穿着深色的小西装,表情有些严肃,嘴唇微微抿着,但那双看向旁边男孩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柔和的专注。两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

背景是陆家庄园,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鸢尾花圃。

照片的背面,用稚嫩歪斜的铅笔字写着:“我和清墨哥哥,最好的朋友。” 看笔迹,是他自己写的。

陆念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在陆家庄园书房里翻到过的那张合影!但不一样的是,庄园那张是完整的,而眼前这张……有明显的、被撕碎后又被人极其小心、一片片重新拼接粘好的痕迹!那些细小的裂痕在照片表面蜿蜒,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却又被某种固执的、近乎偏执的力量强行弥合。

谁撕的?谁粘的?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让陆念安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放下这张照片,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下面的东西。

不是照片,而是一张裁剪下来的旧报纸。看日期,是十几年前了。篇幅不大,标题是“本市少儿航模大赛落幕,陆氏小公子摘得桂冠”。旁边配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领奖台照片,上面站着一个小小少年,手里举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报纸边缘有被人反复摩挲的痕迹,已经起了毛边。

再往下,是更多的剪报、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甚至有些似乎是偷拍的、像素不高的照片。有他中学时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有他大学入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新闻截图,有他第一次代表陆氏出席某个商业论坛时略显青涩却难掩锋芒的侧影,有他在国外交换学习时匿名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论文首页,甚至还有他早年混迹于某个极客论坛时,发表的一些充满奇思妙想、但后来他自己都忘了的帖子讨论的打印稿……

每一份资料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几乎囊括了他成长过程中每一个重要的、公开的、甚至不那么公开的瞬间。有些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年代久远;有些则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期才添加的。

盒子更深处,还静静躺着几样小东西: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鸢尾花形状的金属书签,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一张被仔细压平的音乐会节目单,是他高中时参加学校乐队演出的那场;甚至还有一颗用透明小袋子装着的、已经干瘪褪色的、像是从什么植物上摘下来的紫色小浆果……陆念安盯着那颗浆果看了半天,才模糊地想起,似乎是小时候在庄园后山,他硬塞给当时一脸嫌弃的纪清墨,说“清墨哥哥,这个很甜,你尝尝”的东西。纪清墨当时皱着眉接过去,后来好像趁他不注意扔掉了?原来……没有扔吗?

陆念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翻滚,冲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个偶然。

是厚厚一叠。是十几年。是从童年到现在的、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的、事无巨细的、沉默的、持续的……关注。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关注”的范畴。

这是收集。是记录。是……监视?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真相,以如此具象、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纪清墨那个上了锁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不是私人纪念品,而是……关于他陆念安的一切。

那些被他定义为“竞争对手挑衅”的行为,那些让他困惑又烦躁的、不合时宜的关心和照顾,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欲言又止,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和相助……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纪清墨……一直在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未察觉、也绝不愿意接受的方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

为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陆霆琰当年险些遭遇的、来自偏执追求者的恐怖监控。想起了那些被偷拍的照片,无孔不入的骚扰,和长达数年的精神折磨。虽然后来在沈知予的陪伴和法律的制裁下,那个阴影渐渐散去,但那种被窥视、被控制、失去隐私和自主权的恐惧感,是刻在陆念安记忆深处的、对这类行为本能的反感和警惕。

而现在,纪清墨,这个他曾经以为的“死对头”,这个他最近开始觉得或许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特别的家伙,竟然也做着类似的事情?

不,或许更甚。纪清墨的“收集”,更加系统,更加长久,更加……执着。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被欺骗感、以及深重不安和恶寒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陆念安。他握着那些纸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砰!”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陆念安猛地转过头,因为动作太大,手里的几张剪报飘落在地上。

纪清墨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西装外套,显然是刚开完会回来。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会议后的疲惫,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桌,看到被打开的檀木盒子,看到散落的照片和剪报,看到陆念安瞬间苍白如纸、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脸时,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褪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在光线中缓缓浮动。但书房里的空气,却骤然降到了冰点,凝滞得让人窒息。

纪清墨的脸色,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深灰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一丝慌乱,但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晦暗和……某种类似于绝望的沉寂所覆盖。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书房,脚步很轻,却像踏在陆念安紧绷的心弦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念安的脸,没有去看散落一地的、属于他最深秘密的证据。

他在书桌前停下,与陆念安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沉默地对视。

陆念安能清楚地看到纪清墨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到他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的僵硬,看到他握着西装外套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良久,死一般的寂静。

陆念安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尖锐。他举起手里那张被粘好的童年合影,像举起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地指向纪清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解释一下?”

他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红,死死地盯着纪清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等一个解释。等纪清墨否认,等他说这是一个误会,等他说这只是普通的童年纪念,或者……任何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答案。

然而,纪清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惊怒和受伤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失去血色的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然后,纪清墨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睁开。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薄唇微启,用那种陆念安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疏离的平稳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三个字:

“如你所见。”

如你所见。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试图掩饰。

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般的坦然地,承认了这一切。

承认了这个盒子的存在,承认了这十几年来沉默的关注和收集,承认了那些被陆念安视为“挑衅”和“别扭关心”的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加复杂难言、甚至令人不安的动机。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陆念安的心脏。最后一丝侥幸的期待,轰然破碎。

愤怒、失望、被欺骗的痛楚、以及那种熟悉的、对监控行为的本能恐惧和厌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如我所见?” 陆念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嘲讽,他猛地将手里的照片连同那些散落的纸张,狠狠摔在书桌上!“纪清墨!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收集我?监视我?从我小时候开始?!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把你当成……当成……”

“对手”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他说不下去了。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悲哀和恶心感涌了上来。原来这么多年,他所以为的“竞争”,他所以为的“死对头”,他所以为的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和最近渐渐松动的芥蒂……在纪清墨眼中,或许都只是这场漫长、沉默、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观察”和“收集”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的遭遇,那种被阴影笼罩、失去自由和隐私的窒息感,让他不寒而栗。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最近开始觉得或许可以尝试理解、甚至……靠近的人,竟然也对他做着类似的事情?

“你让我觉得恶心,纪清墨。” 陆念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比刚才的尖锐更加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也让我觉得……害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无法掩饰的颤意。

纪清墨的身体,在听到“恶心”和“害怕”这两个词时,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像是骤然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海,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气音的声响。他看着陆念安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受伤而显得格外脆弱又倔强的脸,所有到了嘴边的解释、辩白、甚至那深埋心底十几年的、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感,都被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恐惧,彻底冻结,碾碎。

说什么都是徒劳。

解释童年那句违心的话是如何被曲解传播的?解释身为纪家继承人被教导必须克制感情、远离“弱点”的无奈?解释这十几年来,只能以“对手”的身份靠近他、关注他,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早已逝去的温暖和光芒的偏执与卑微?

在“监视”和“控制”的罪名面前,在“恶心”和“害怕”的指控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可笑,也卑微得可怜。

他早就知道,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等待他的,只会是厌恶和远离。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也没想到,亲眼看到陆念安眼中对他的恐惧,会比想象中,痛上一千倍,一万倍。

纪清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他不再看陆念安,目光落在散乱的书桌上,落在那张被粘好的合影上,落在那颗干瘪的紫色小浆果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轮廓冷硬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张和照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仿佛在收拾一场注定无法挽回的残局。

陆念安看着他沉默捡拾的背影,胸口那股闷痛和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质问,但看着纪清墨那副沉默隐忍、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却又拒绝表露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更加窒闷的郁结。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纪清墨,大步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响,沉重而凌乱。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念安“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照片、剪报、纪清墨最后那惨白沉默的脸、还有那句冰冷的“如你所见”,反复交错闪现。

恶心。害怕。欺骗。监视。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冲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将里面的衣服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不想再呼吸这个充满纪清墨气息、也充满那个令人作呕的秘密的空间。

收拾东西的过程,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纪清墨在医院剥橙子的侧脸,清晨餐桌上完美的三明治,暴雨夜游轮上枯燥的案例讲解,温泉池里那双深沉灼热的眼睛和后来失控的大笑,还有……刚刚书房里,纪清墨惨白着脸、沉默捡拾碎片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纪清墨?

为什么在他开始觉得,或许他们之间除了“死对头”,还能有别的可能的时候,要让他发现这个?

愤怒之下,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受伤和茫然。

十几分钟,他就胡乱塞满了行李箱,连洗漱用品都懒得仔细收拾。他拉起箱子,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紫韵金边兰——纪清墨送的“胜者的奖赏”。

他眼神一暗,走过去,拿起那盆花,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摔掉,只是将它重重地放回了窗台最角落。娇嫩的花瓣因为震动而簌簌落下几片。

然后,他不再犹豫,拉起行李箱,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

经过客厅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纪清墨没有出来。没有挽留。没有解释。

陆念安咬了咬牙,用力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又“砰”地一声,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声闷响,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将门内门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温暖明亮,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寒意。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才被轻轻拉开。

纪清墨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沉寂得如同亘古的寒夜。

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沙发,扫过整洁的厨房,最后,落在玄关处——那里,已经没有了陆念安的鞋,也没有了那个总是随意扔在一边的行李箱。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陆念安的房间。

房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还残留着陆念安身上淡淡的、阳光般清爽的气息,但已经变得很淡。床铺有些凌乱,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窗台上,那盆兰花被挪到了角落,孤零零的,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有些萎靡。

纪清墨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朵最大的、带着金色镶边的紫色花朵。花瓣柔软冰凉。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孤独而沉默。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不一会儿,他看见陆念安拉着行李箱的身影出现在公寓楼前,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陆念安将行李交给司机,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栋公寓楼。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纪清墨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却无法触及的光晕里。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里,仿佛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疲惫、挣扎,和某种终于到来的、预料之中的……终结。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璀璨却冰冷的落日余晖,走向书房。

书房里,那个檀木盒子已经被重新盖上,锁扣也已经扣好,安静地放在书桌一角。地上散落的纸张和照片,早已被捡拾干净,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纪清墨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盒子。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盒子,走到书架前,踩着旁边的小梯子,将它重新放回了那个隐蔽的、靠近顶层的角落,塞回那两本厚重的典籍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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