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有备而来

翌日, 骆应枢为护亲信林景如,对贾三痛下杀手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 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飞速蔓延。

有人压低声音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有人连连摇头, 感叹骆应枢心狠手辣。却也有人面露狐疑,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消息传开时, 骆应枢正在书房,听平淡汇报京中近况。

书房里燃着沉香,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中升起,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香气。

“东宫一连送出几封信,分别送到丞相府、青阳巷吴御史与施大人家中。”平淡垂首立在下方, 声音不疾不徐,“还有几封,快马加鞭送到了江陵施家。”

“丞相府?”骆应枢慵懒的靠在软枕上, 指尖捻着几张薄纸,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苏相不是在华容吗?”

“那些信, 并非是给苏相的。”平淡语气依旧平稳。

“呵。”骆应枢轻呵一声, 身子动了动,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相不过出来一月, 苏家那些人也跟着坐不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唇角微微勾起,脸上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有意思。这下,苏相有得忙了。”

平淡目光下垂, 望着地上那花纹繁复的地毯,静默不语,只装作不存在一般。

骆应枢也没指望他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忽然话锋一转:

“施家那边怎么说?”

提及施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数月前弦月湖上的那一幕,在画舫上,除了推杯换盏的觥筹交错,还有那些糜烂不堪的画面。

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涌,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起来,那日能撞破那桩密事,还多亏了林景如。

他让她拖住那群世家子弟,自己与平安趁机巡视了一圈,竟真让他找到了太子心腹与施家密会的证据。

看当日那熟稔程度,绝非一日之功。

施家能搭上太子,他并不奇怪,毕竟青阳巷那位施大人,是施政的亲弟。为官多年,面上刚正不阿,一心忠于圣上,私下却早就与太子沆瀣一气。

骆应枢从软枕上坐起身,压下胃里那股不适,指尖轻轻叩着小几,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平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开口:“殿下,此事需要属下给陛下那边留条痕迹吗?”

“你以为皇伯父不知道太子私下这些动作?”骆应枢不以为然,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纸上,“太子总有一日要继承大统,皇伯父没说话,便有纵然的意思在。”

当今朝局不明,半个朝堂受苏家把控着,圣上看似独揽大权,实则处处被苏家一支掣肘。

太子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对圣上来说,看鹬蚌相争,未必是坏事。

平淡不再说话,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世人都说圣上疼爱世子,可再多的疼爱,也架不住需要多方制衡。面对太子接二连三的挑衅与陷害,世子只能暂离京城,避开锋芒。

骆应枢不知平淡心中想法,他一目十行将信笺看完,微微抬头,眼神透过窗,落在庭院内光秃秃的树上。

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无处安放的思绪。

骆应枢与太子自小便亲近不起来。

那人对他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却从未掩饰。儿时尚且只是小打小闹,如今都已长大,针对也越发明显,手段更加狠辣。

从小到大,两人丝毫没有兄弟之间的亲密。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初见林景如时的情景。

一开始讨厌她,多半是因为她那副虚伪的模样像极了太子。可几月相处下来,才发现二人之间毫无相似之处。

太子是藏在骨子里的阴狠,而林景如……

“殿下!不好了!”

骆应枢正出神间,平安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他抬眼望去,啧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急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本世子给你扛着。”

平安在平淡身边站定,喘了几口气,拿手指了指外面。

“昨日属下让人压下去的谣言,今日又起来了?”

骆应枢当即面色一黑。

“怎么回事?”

“属下暂时还未查出缘故。”平安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心中一横,索性一口气说完,“但现在越传越烈,甚至还传……殿下为了让林景如官途顺利,杀了贾三那个肇事者!”

他一口气说完,飞快移开目光,不敢去看自家殿下脸上的“精彩纷呈”。

昨日还在传断袖,今日便说为林景如杀人。

现在外面满城风雨,都在说骆应枢一手遮天、草菅人命,丝毫不将百姓性命放在眼里。

他那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形象,连同偏见一起,再一次牢牢地钉进了所有人心中。

意外的是,骆应枢并未动怒,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幽,嘴边扯出一丝冷笑。

目光从手中的信笺上一扫而过,淡淡道:“看来,这幕后之人,势必要将我的名声彻底毁掉啊。”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凛冽寒意:

“呵,真是不知死活。”

那抹杀意在他脸上飞快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平安平淡二人自小跟在他身边,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属下已经让人去处置了。”平安连忙道,“但传谣的人太多,恐怕需要些时辰。”

他今日本是要去查谣言的源头,可行至半路,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传那些话。他顾不得其他,当即打马回府禀报。

“还没查出幕后之人?”

骆应枢将手中信笺往小几上一拍,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

下面二人当即半跪请罪:“殿下息怒。”

动作整齐划一,头颅低垂,双手举至头顶。平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两人一眼,声音自带凉意:

“区区谣言,竟也能难倒我盛亲王府出身的顶尖侍卫?”

二人听出话里的讽刺,却不敢抬头,身子动也不敢动。

骆应枢收回目光,没有再为难他们,只是周身寒意愈发浓重,整个书房仿佛都冷了几分。

“若本世子真杀了人,外面传便传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这不是本世子做的,有人偏要将这脏水泼到爷身上……”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

“难不成,真当本世子好说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往施家那边查查。”

平安沉声应是。

骆应枢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来。

两人刚站稳,还未来得及说话,管家便出现在门口。

“殿下,温大人来了。”

骆应枢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轻抿一口。趁着这个间隙,给平安平淡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放下茶盏后,他才缓缓开口:“请。”

片刻后,温奇跟在管家身后走了进来。一身官服,面色肃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下官见过殿下。”

骆应枢指了指下座,语气随意:“温大人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温奇并未落座,恭谨地站在原地,垂首看着地面。

“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是为贾三之死一事。”

骆应枢并无意外,隐约猜到了几分。

前脚平安才说了外界传言,后脚温奇便追着过来了,若说不是为了贾三之事,他都不信。

但他只懒懒地捧着茶盏,装作不知。面上早就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宇间甚至多了几分兴味。

“怎么?贾三之事查清了?”

温奇方才跟着管家过来时,正好与平淡平安二人擦肩而过,知道外界的传言恐怕眼前人早就知晓了,却故意在这里装作无事发生。

他无意得罪盛亲王,但此事已然传开,他若没有作为,难免会被人诟病。何况他作为江陵的父母官,不为民请命,谈何父母官?

温奇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想必传言殿下已经有所耳闻,今日下官来,便是想‘请’殿下,随下官去一趟衙门,也好证明殿下的清白。”

“呵?你也说了是传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歪了歪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勾出一丝笑,“不过,本世子恰好近来无事可做,陪他们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玩一玩”几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像仿佛只是寻了个有趣的消遣。

骆应枢这副反应,倒让温奇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来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丢官,也要将人带回去问话。毕竟以这位爷的性子,岂能容忍被人这般“请”去衙门?

谁曾想,骆应枢竟答应得这样轻易。

只是看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隐隐兴奋的模样,温奇忽然想起昨日手下来报的事情。

林景如那边刚下狱,他便带着人便闯了进去,拦都拦不住。

今日又出了这等传言。

那些谣言出现得太巧了,这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温奇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不信贾三之死与林景如有关,也不大信是眼前这位做的。

若要救林景如,大可不必牺牲自己的名声。更何况,据他所知,贾三死时,骆应枢并不在江陵。

无论如何,有人公然跳出来指证世子,他即便想装作看不见也不行。既如此,不如将水搅浑,这对林景如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温奇将腰背挺了挺,引着骆应枢往外而去。

待走出大门,骆应枢眉头微微一挑。

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衙役,有百姓,还有几个看起来颇有威望的乡绅。个个神色各异,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畏惧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很显然,温奇这是有备而来。

骆应枢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奇一眼:“温大人,莫要因为顾忌本世子的身份,便畏手畏脚,只管秉公处理。”

说完,他一掀衣袍,钻进自己的马车里。留下温奇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车帘,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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