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心入狱

马车行驶在路上, 越是靠近市井街角,议论之声越发明显。

有人说亲眼看见骆应枢与贾三在盛兴街起了争执,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就在跟前。

传到骆应枢耳中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卷闲书, 闻言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并未反驳半句。

温奇本想私下将骆应枢摘干净, 毕竟这位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可等他回到衙门,才发现城中不少百姓围堵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等他这位父母官公开审理那位从京城来的世子爷。

骆应枢的马车停在街角,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攒动的人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等温奇开口,他便径直下了马车, 大摇大摆地朝衙门正门走去。

行为举止间反倒比温奇更加从容。

所过之处,众人心生忌惮,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来。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 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神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被“请”来受审, 而是来赴一场有趣的宴席。

温奇匆匆去后堂更换官服。

骆应枢在公堂上站定, 四下打量了一圈。不一会儿, 便有衙役小心翼翼地搬来一张圈椅, 恭恭敬敬地请他落座。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公堂正中央。

在他身侧不远处,跪着一个精瘦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 一身小二打扮。

那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砖上,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那双质地精良、样式考究的靴子上瞟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骆应枢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直起身子,朝那人凑近了些。

“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贾三死的那日,你看见本世子与他起了争执?”

话音刚起了个头,朱大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搅在一起。

骆应枢目光下移,看到了一双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手。伤痕遍布,新旧交错,露出的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开,身上的那股子压迫气势也收敛了几分。

“你是打算,待会儿问起话时,也准备一言不发?”

也不知是哪句触到了朱大的神经,他将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眼神落在骆应枢的膝盖上,不敢再往上移。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打颤的唇齿。

“是……小人看到了……”

不等他继续说,骆应枢懒懒地坐了回去,指尖轻敲着扶手:“可有证据?”

朱大的双手又下意识交织在一起,指节泛白。

“有……但小人只呈递给温大人。”

骆应枢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丝毫不在意他口中那所谓的“证据”。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即如此,”他慢条斯理道,“那你可要咬紧了,最好把本世子送入大牢,好还贾三一个清白才是。”

这话落在朱大耳中,不亚于恶魔低语。

骆应枢的凶狠名声,这几月里江陵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老少妇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朱大自然也不例外。

他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险些伏倒在地,下一刻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并未听到骆应枢的“威胁”之语。

见状,骆应枢也不再说话,但温奇久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边跪着的人,轻啧一声。

“你这膝盖,倒是硬得很。起来站一边去,碍着本世子的眼。”

天气日渐转凉,衙门公堂上铺的全是冰凉的石板,跪久了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他本意是看这人可怜,让他起身站着。

但他不知,话里的不耐烦落在朱大耳中,又变成了威胁之语。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甚至认为自己此举是体恤百姓。

“小人……小人命贱,尊卑有别,小人跪着……跪着就好……”朱大的话有些颠三倒四,说话时头也不抬,只不断喃喃自语道。

骆应枢瞬间眉头一皱,撇了撇嘴,暗道一声不识好歹,便不再开口。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这样不会看人眼色?

他忘了自己凶名在外,哪怕是好意,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变相的威胁。仿佛下一秒,他们这些人就会血溅当场。

好在没一会儿,温奇便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官帽端正,官服肃然,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骆应枢坐在下首,温奇自然不敢端坐上方的正位。他在负责记录的冯书吏的案几前站定,这才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连一贯的开堂威仪都省了去,直接开口问道:“朱大,你说贾三之死乃骆世子所为,证据呢?还不呈上来?”

朱大抬起头,不同于方才独自面对骆应枢时的谨小慎微,此刻他竟镇定了几分。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骆应枢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自己许久未曾佩戴过的玉珏。

他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眼底的兴趣更浓厚了些。目光在朱大身上上下扫视着,含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有点儿意思。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信口胡诌,不想竟真有两把刷子,这副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着痕迹地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接下来这场戏。

“大人,这是我在拖行至抛尸地的必经之路拾得。”

朱大刚一开口,骆应枢便知道此人是在说谎。

不说贾三死的那日他根本不在江陵,就算他在,要杀一个贾三,何须这般麻烦?随意寻个由头,私下处置了便是,哪里会留下这等把柄?

“既然不是在推贾三入河的地方捡到,”温奇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你又如何判定这块玉不是骆世子无意遗失的呢?”

这话明显是在给骆应枢开脱,但眼下对骆应枢来说并不需要。因此不等朱大再说话,他当即将话头截了过来。

“此物的确是本世子的东西,至于遗失……”他顿了顿,“或许罢。”

温奇张了张嘴,不明白骆应枢为何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情尚未理清,他也还没有按规矩,询问前几日他的去向,怎的就承认了去?

这件事,他们都心知肚明,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既然知道,又何必应承?现在对簿公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将事情澄清便罢,免得有人再借此生事。

他明白,骆应枢定然也明白。

可偏偏这位爷不按常理出牌。

温奇有些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只得拿眼神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得到明示。

好在骆应枢并未让温奇为难太久,他站起身来,轻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此事尚有争议,不如先将本世子押解归案。待查清之后,再行处置。”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可落在温奇耳中,却宛若惊雷。

他霍然起身,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惶恐

要是他真将骆应枢关入大牢,一旦被当今圣上知晓,他身上这身衣服,当真是保不住了。

“殿下三思!”他拱了拱手,努力稳住声音,“此事疑点颇多,且不说有人证明亲眼看见是林景如所为,便是朱大一介百姓,又如何认得殿下真容?前日雨势那样大,看错……”

“温大人!”

眼看温奇为他开脱的话越说越直白,骆应枢立即出声,抬手打断他。他收起那副慵懒的神态,饱含深意的眸子落在温奇脸上,示意他看看四周。

温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顿时一惊。

因他方才那些话,外门处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控诉他这个父母官。

一股羞愧涌上心头。

温奇正了正脸色,深吸一口气,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此事疑点重重。”他的声音恢复了官威,目光落在骆应枢身上,“但朱大的证据不足以指证此事乃骆世子所为,骆世子也无法洗清自身嫌疑。故在结案前……”

他顿了顿,顶着骆应枢那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宣布:

“还望殿下自己好生待在府中,不可踏出半步。”

骆应枢眉头一皱。

“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本世子是嫌疑人,自然也该被关入衙门大牢才是。温大人觉得呢?”

他丝毫不顾温奇已经做下的决断,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

“依本世子看,便将本世子放在林景如隔壁即可。”说完,他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温奇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无奈。

“殿下不是犯人,入狱实在不妥,”他耐着性子解释,“朱大的证据,只能证明殿下路过时遗失了贴身之物。更何况……”

他直视着骆应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据微臣所知,殿下前日午时便已离开江陵,昨日方归。并无作案时间。”

这些事,他手下的人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今日请骆应枢来对峙,不过是为了堵住江陵百姓的悠悠之口。

毕竟,这位爷身份尊贵,不得罪才是最稳妥的。

“说不定本世子早已回城呢?”

骆应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他本就故意将自己出行的时日模糊化,为的就是能正大光明地进牢房寻林景如。

谁知温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温奇能查到自己的行踪,骆应枢并不意外,他本就没有刻意隐瞒踪迹,稍加打听便一清二楚。

温奇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四下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将无关百姓遣散。然后他又几步走到骆应枢身边,拱了拱手:

“殿下,我知道您是救人心切,只是现在情况未明,还望殿下莫要累及自身才是。”

骆应枢挑眉看他。

“谣言已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依旧不死心,“何不趁此机会将我关进去,也好迷惑他们?”

温奇苦笑,深深一揖:“还望殿下不要为难下官。再过几日,待下官查明真相,便还景如一个清白。”

骆应枢没说话。

他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可看温奇这副架势,他要想达成目的,怕是没戏了。

半晌,他不大高兴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本世子就等着。”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想来对温大人来说,五日应当足矣了,是吧。”

温奇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他面色一肃,恭谨应下:“微臣定当尽力。”

骆应枢没再看他,转身便走。

衣袂翻飞间,他已大步跨出了公堂。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温奇久久没有动作。半晌,他叫来王班头,吩咐道:

“带几个人,去三义巷守着。”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嫌最近的剧情拖沓啊……这部分是重要转折点,不得不细写,其实我也不擅长这部分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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