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口是心非

林景如目光倏然瞥向门外, 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朝林清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刻,门扉被推开。

平安侧身让开, 骆应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步子迈得急,衣角带风, 眼底分明还留着来不及收尽的焦急与担忧,却在目光触及林景如的那一瞬, 整个人倏然一顿,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随即,那点柔软便被他飞快地收了回去,面上又覆上了那层惯常的不可一世。

他故意放慢脚步,上下打量着她, 眼底带着审视般的挑剔。可当目光滑过她那副毫无血色的素净模样时,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那张脸色惨白,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削瘦了许多, 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输了什么。

“当真是命大。”他轻哼一声,越过林清禾,走到林景如对面的小桌前坐下, 自顾自倒了盏茶, 茶汤倾入杯中, 他却没喝, 只是捏着杯沿转了转, “竟真让你醒了。”

林清禾垂眸, 低声唤了句“见过殿下”。

他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往林景如那边飘。

平安站在门口, 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也不知是谁,听闻人醒了,像是火烧屁股一般,一路小跑着过来。

偏偏看见人了,又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正腹诽着,脑海中忽然又飘过坊间那些风言风语,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难不成……自家殿下对林景如真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林景如。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林景如。

她半靠在床上,眼睑微阖,长发散在枕上,那张脸本就生得清秀,此刻失了血色,下颌的轮廓愈发分明,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少年公子。

打眼一看……

平安收回目光,又悄悄望向骆应枢。

因林景如没搭理他,自家殿下的脸色已有些挂不住了。

眉头微皱,薄唇紧抿,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分明是压着火气。

越是打量,平安心中那丝感觉越是如雨后春笋般疯长。

林景如刚醒没多久,方才一碗粥下肚,又与林清禾说了会儿子话,精力早就有些不济。

此刻也懒得与骆应枢多费口舌,只当没听见他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见她不理自己,骆应枢心中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可那火苗刚烧到嗓子眼,在看见她眉目间那掩不住的倦意时,又莫名哑了下去。

本就清瘦的人,经过几日的昏迷,脸颊越发凹陷,颧骨都显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无心搭理他。

他又将目光移向不远处那道同样消瘦的身影。

林清禾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着,眼底的青黑浓烈,人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

这兄妹俩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再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林景如的救命恩人。

林景如待他冷淡便罢了,怎么连林清禾,对他也是那副防备的样子?像是生怕他对她们做什么。

林清禾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周全,不敢多言,也不会甩脸子给他看。

唯一一次忤逆,便是那日林景如被从牢中救出来时,她拦在众人面前,倔强地要请相熟的大夫来,仿佛他手底下的大夫会害死她兄长一样。

分明怕得要死,却硬顶着压力挡在前面。

那日他是又急又气,可又不能真拿她如何。

当时林景如危在旦夕,实在拖延不得,他拗不过,索性应了下来,命平安快马加鞭去请她指定的大夫。

好在最后救治及时,除了外伤,并无内伤。

只是……他不明白,大夫明明说了没有大碍,为何人却一连三日都醒不过来?

他不承认自己心中焦急。

院子里的盆景,这几日被剑气削了又削,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此刻看着这兄妹二人,一个拨弄着炭火,状似发呆;一个半阖眼睑,故意当他空气一般不存在。

他坐在这里,倒像是个多余的人。

心中不满,想要发脾气,脑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当日血肉模糊、不省人事的模样。

那火气便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左右看了看,无处发泄,他的目光落在杵在一旁木头似的平安身上。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开口,“本世子要喝香片,去命人重新泡一壶来。”

平安“啊”了一声,眼睛落在桌上那盏刚沏好的茶上,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那壶里泡的正是香片。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火气这样盛,该喝点菊花茶去去火气才是。”

骆应枢只当没听见。

平安离开后,他将目光从林景如身上收回来,移到一旁装鹌鹑似的林清禾身上。

“怎么?”他开口问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挑剔,“我闻心苑的饭菜不合口味?怎地瘦了这么多?”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景如那边飘,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林清禾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几日,骆应枢总是寻不同的借口过来。

不是说来这个院子赏景,便是说看上了这屋里的盆景,再不然便是养的爱宠丢了,说看见它朝这屋里来了。

到后来,索性连借口都不找了,理直气壮地过来,一坐就是许久。

他坐在那里,眼神落在尚未苏醒的林景如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

林清禾不敢开口赶人,又害怕他发现什么,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与他相对无言。

虽说外界传言这位骆世子脾气不大好,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反倒觉得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目中无人。

至少,藏在那些看似挑剔的口吻之下的,是实打实的关心。

他次次寻不同借口过来,也只是因为担心。

林清禾心中门清,倒也没有一开始那般惧怕他了。

她斟酌着回话:“多谢殿下关心,这里的饭菜都很合胃口。”

骆应枢日日都来,怎么不知林清禾是因为担心林景如才吃不下饭、瘦成这副模样。

那天看她端着碗发呆,他甚至故意刺她:“若是你兄长醒来见你这幅模样,还以为是本世子不给饭吃。”

仗着身份,硬是逼着她吃了不少。

他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找个话头继续留下罢了。

可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没眼力见,他主动开口,她们倒好,不咸不淡地应一句,连个台阶都不给他铺。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火光映在林清禾脸上,明明灭灭。

林景如心底叹了口气,压着骤然涌上来的疲惫,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林清禾。

“禾禾,”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记得你说药快好了,你去看看。”

“我没……”林清禾下意识要反驳,却在触到她的目光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林景如这才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骆应枢身上。

“这几日多谢殿下收留我兄妹二人。”她说话很慢,像是在攒着力气,“只是景如尚且还是戴罪之身,在此叨扰许久,待我恢复些,便携妹离开。”

顿了顿,她又道:“我亦会去寻温大人请罪。”

她方才苏醒,林清禾还未来得及与她说贾三案子的进展,骆应枢便来了。

她只当自己的冤屈还未洗清,是被永乐公主,或者说,是被骆应枢以权势相压,硬生生从牢里保了出来。

她主动提及离开,便是要防着骆应枢以此作为要挟,受其摆布。

与其那样,不如先发制人。

骆应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身子放松了些,指尖悠悠地叩了叩桌面,不急着解释,慢条斯理地开口:

“怎么?你随口一句谢,便想将此事两清?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他拉长了声调,慢悠悠说完。

林景如素来不喜他这副仗势欺人的做派,可经历过那一遭生死瞬间之后,她却不得不承认——权势,的确是个好东西。

难得的,这次她没有反驳。

她是被权势救下的,这一点无法否认。

昔日的那些观念、那些想法,在这一刻,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她忽然想起昔日岑文均说过的那句话——唯有站得足够高,你心中所念所想,方有实现的可能。

有权势庇护,的确能解决世上大半的难题。

性命也好,改革也罢。

权势在手,所有人都会为你让路。即便道路不通,也自有人为你重新铺一条新的出来。

当初她最是瞧不上的东西,现在反倒护住了她的性命。

林景如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见她沉默不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骆应枢轻啧一声,不满地敲了敲桌面。

“怎么?本世子救了你,你还想装作不知?”

林景如回过神来,偏头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殿下这样,倒让小人受宠若惊。只是我记得,我晕倒前,分明是个女子前来搭救。何时变成了男子?”

骆应枢闻言,这才想起自己最初拉不下面子,随意寻了个借口让骆应玉去救人。

此言一出,他当即哽了一下。

像是掩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实,你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卖了也不够本世子手中这一个茶盏,本世子自然不会屈尊降贵去救你。”

林景如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慌忙掩饰:“是我皇姐听闻你的事迹,对你心生好奇,偏要救下的,本世子拦都拦不住。”

他张了张嘴,那句“既然你醒了,便赶紧离开”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他敢肯定,若他真说了,以这人的性子,即便身上伤口俱裂,也定会立刻离开,片刻都不会停留。

“本世子可是巴不得你死在里面的。”他又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只可惜……算你命大。”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这次,本世子便饶过你。”

说完,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张苍白的、满是倦意的面孔上。他忽然站起身,轻轻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细尘,不再逗留,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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