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失去所有、死不瞑目

林清禾在门外小心的探出头来, 将屋子巡视了一圈,见骆应枢已经离开,这才端着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林景如正闭目养神, 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在这陌生环境中,也无法真正地完全放松。

“阿兄, 将药喝了再睡。”林清禾靠近床边,压着声音唤道。

话语未落, 林景如便已睁开了眼。

方才她让林清禾出去拿药,不过是随意支开她的托词,却不想竟真的有药。

那浓烈的药味在屋内蔓延,弥漫着阵阵苦意,闻着便让人舌根发麻。

林景如眼睛也未眨一下, 接过药盏,手一翻,头一仰, 苦涩的药汁便见了底。

刚放下药盏,林清禾顺手便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丝丝甜意在唇齿间化开,一路蔓延至心底,将那满口的苦意冲散了大半。

林清禾还要忙活, 林景如抬手拉住她, 压着浑身的不适与那阵汹涌的倦意, 低声问道:

“禾禾, 先别忙活了, 你与我说说,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外面又是个什么情形?”

骆应枢方才那副让人看不穿的模样,如同一团尚未炸开的惊雷,始终压在她的心头。

况且她也想知道, 在大牢时,那三番两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杀机,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若真是骆应枢,那永乐公主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坊间传言,盛亲王世子与永乐公主关系匪浅,比一般的亲姐弟尚且还要亲近些。她能来救她,那费大与苟三便必然不是骆应枢派出去的。

那么,又是谁?

林景如将事情简单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些在牢中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可其中的关窍,仍有几处没有理顺。

林清禾顺势在她床边坐下。

她并不知林景如在牢狱中被人刺杀一事。便是身上的伤,也只当是那些个衙役为了屈打成招,这才动的手。

此刻见她问起,目光在她眉间那掩不住的倦意上顿了顿,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劝道:

“阿兄,不如你先休息片刻,晚些时候我再与你说?”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更何况这三日里发生的事不少,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林景如摇摇头,那架势分明是:她不说,她便不休息。

林清禾是知道她性子的,见她坚持,即便担心她的身子,却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几日……倒也没发生什么,”林清禾垂下眸子,没事找事似得又理了理被角,将脸上的表情掩了掩,“那日公主将你带回来时,我恰巧赶上……”

那日,她在看见林景如浑身是血的模样时,早已经慌了神,许多细节都不曾留意。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飘飘荡荡地跟着他们进了这屋子。

就在他们欲解衣为她疗伤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死死地拦在了自家“兄长”面前。

时至今日,她想起那一幕,仍旧后怕不已。

那没一会儿便蔓延开的血迹,将床铺染成了一片暗红。

本该鲜活的人,彼时正脸色苍白、毫无知觉地躺在哪里,任凭外面如何吵闹,都不见任何反应。

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离她而去。

林清禾陷在回忆之中,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抖。直到一只素净的手缓缓覆上来,带着几分温热,轻轻握住了她。

“没事了,别怕。”

林清禾咬了咬唇,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林景如笑了笑

只是眼角还带着泪痕、眼眶也红了一片的模样,已然泄了她的情绪。

“我没事,阿兄,”她缓了缓,又接着道,“那日我还听说,温大人亲自上门来请罪,说是监管不力什么的……”

“再后来,公主便下命让他将此事彻查清楚,又给了温大人三日的时间。”

“那现在……”林景如开口问道。

“三日还未到。”林清禾答得很快,“昨日时,温大人便已经将事情查清了。说那贾三,是失足跌入河中的。”

至于那些所谓亲眼看见林景如出现在河边的人证,当即改了口,支支吾吾地说看错了。

一人说是嫉妒林景如能入麓山书院,这才生了念头想毁了她。

一人说是记恨她提出那劳什子“女子市集”,导致家中妻子也要闹着出去做生意,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林清禾听闻心苑的厨娘闲聊时听来的。

说道“女子市集”时,她目光闪了闪,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模样,垂下眸子不敢去看林景如的眼睛。

林景如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此刻眉头微蹙,思绪还沉浸在那几个人短短几日便改了口供的事上。

能让一个人这么快就翻供,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她沉默了下来。

“那掉落的荷包呢?”

话一出口,她便哑了口。

既然她自己都能被所谓的“权势”所庇护,证言也能被推翻,更何况一个无足轻重的荷包?

但她还是想不通,那个荷包,究竟是何时丢在了何处,又怎会落在贾三落水的河边?

林清禾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几日,她只顾着照顾林景如,还未来得及去打听这些。若不是偶然听到厨娘说案子破了,她“阿兄”是冤枉的,她自己都还在提心吊胆。

想到在厨房听到的另一件事,她的头又低了几分。

林景如刚苏醒过来,身子也还未彻底恢复,林清禾不想让她太过操心。

以她对自家“兄长”的了解,若是知道了那件事,只怕今日怎么也躺不住了。

她深吸了口气,手掌微微用力,强硬地将林景如的手塞进被子中。

“阿兄,别想了,你先休息,想知道些什么,我再去打听打听,届时一一说给你听。”

她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眼底不见丝毫的心虚,朝林景如笑了笑。

林清禾这么一说,林景如顿觉那阵倦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哈欠。

这次她没有拒绝,微一点头,顺着林清禾的力道躺好,将双眼合上。

她显然是累极了,方才那一席话都是强撑着听完的。刚合眼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这次,她的呼吸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细弱无力。

林清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连日来的担忧随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消散在空中。

她压了压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拨了拨屋内烧得正旺的炭火,又走到窗边留了一道缝隙,这才拿着药盏退了出去。

一出门,便见平安站在外面。

林清禾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身后,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回想方才自己与兄长的对话,确认没有不妥之处,稳了稳心神,笑着问道:“秦大哥,你何时来的?是寻我阿兄有什么事吗?”

平安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丝防备,却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日相处,她对他们还是这般警惕。

他只当没看见,随口问道:“你可瞧见李郎中了?殿下……嗯,我寻他有些事。”

骆应枢这几日总是让平安过来打探林景如的病情、送来伤药,他们也一直以为林景如身上的伤是李郎中上的药。

殊不知,李郎中转身便将药给了她。

那些药都是骆应枢给的宫廷秘药,对外伤有奇效。

此刻听平安问起,她心知对方是来送药的,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林清禾也不揭穿,顺着他的话道:“许是出去抓药了,早间他说我兄长身子有所好转,需要换一副药吃。”

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随意闲聊了两句,便回骆应枢的院子复命去了。

不同闻心苑的安静,施家施明远的院子内。

此刻炭火烧的正旺,整间屋子暖如春日,沉香袅袅,弥漫在屋内每个角落。

施政端坐在施明远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一点点将药汁喂到施明远嘴边。

面色柔和,难得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当然,如果忽略嘴里那字字句句吐露的恶毒话语的话。

“我儿放心,那姓林的听说还未苏醒,”他将一勺药送到施明远嘴边,声音轻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骆世子为了她,伤你至此,为父定要让她拿命来偿。”

“谢谢爹。”施明远趴在床上,眉头紧皱,也不知被苦的还是因为什么,“但杀人要诛心……”

闻言,施政哈哈一笑,笑得手中的汤药泛起一道道波纹,久久不能停息。

施明远不明所以,偏过头疑惑看了上去。

“这说的这些,你爹我自然能想到。”他嘴边的笑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仅要她消失,还要让她失去所有、死不瞑目!”

他的语速极其缓慢,一字一句,透着十足的狠意。

“她不是在乎那‘女子市集’?”他冷笑一声,“我偏要毁了它。”

见施明远疑惑,他笑着解释道:“你在病中不知道,两日前我与你陈世伯、贺世伯联手给温奇那老匹夫施压,今日盛兴街已然被拆,再也不见什么‘女子市集’了。”

施明远当即眼睛一亮,激动的想要起身,后臀却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当真?”

“自然。”

施明远压住心底的喜意,嘴角也跟着掠过一丝冷笑。

脑海中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林景如身败名裂、被人唾骂的惨象。

“盛亲王世子不是看重她?那我偏要让她死。”他的声音阴冷,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着吧。不只是林景如,那位也跑不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贺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施政放下药碗,意味深长地看了施明远一眼,“贺家那小子很聪明,你多听听他的主意。”

他站起身,轻抚衣角。

“你们小辈说吧,我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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