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发出一声“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香的气息,暖意融融, 并不沉闷。

林景如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突生的悸动与淡淡涩意, 朝端坐在对面的苏鸣珂拱了拱手。

“大人抬爱,本不该辞,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小人才疏学浅,德行未修,恐辜负大人厚望, 小人已然决意继续留在书院,与诸多学子一同修行。”

“哦?”

苏鸣珂微微挑眉。

他自认为方才抛出的条件,放眼天下, 无人会拒,可她却在几息之间,便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他与骆应玉对视了一眼,又移至脸色阴沉的骆应枢身上, 眼底浮现几分好奇。

骆应玉将茶盏放下, 接过话茬, 不疾不徐地说开口:

“天下学子读书, 或是为光耀门楣, 或是求高官厚禄, 亦或是想一展抱负。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推三阻四,仿佛科考是什么豺狼虎豹。”

苏鸣珂垂眸, 目光玩味地盯着手中的折扇。将那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后,偏头朝林景如看过去,一副赞同模样。

这次,林景如并未急着回话。

诚如骆应玉所说,读书除明事理外,便是为了科举、入朝为官。

几乎无一例外。

她现在拒绝,在天下学子中便犹如一个异类,若不拿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反倒平白惹人怀疑。

她想了想,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二人的打量。

“数月前,小人的确有过那般幻想,但经‘女子市集’一事,小人反倒多了些旁的看法。”

苏鸣珂疑惑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方才公主说‘女子市集’已然倾颓,还问我是否有所预料。”她并未直接回话,反倒复又提及方才之事,“昔日小人在推行此事时,山长曾与小人说了一桩旧事。”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山长说,多年前陛下刚登基时,曾微服私访,重新整治修建了安宝街。开始时也是举步维艰,可后来的情形,想来大人与公主也看到了成效。”

安宝街如今安居乐业,哪还有二十年前的颓势?

骆应枢闻言,抬头望向她。

原来此事岑文均不止和他说了,也和她说了。

他还以为当时岑文均说的“好生教导林景如”只是推辞,没想到后来竟真私下找过她。

既然如此,那她便该知道,“女子市集”本就强求不得。多方势力争夺的好肉,最终被迁怒。啃食的,必然是她。

他早知她固执,却不想固执至此。

连岑文均的话也听不进去。

骆应枢紧紧握住茶盏,指节慢慢泛白。良久,他却又忽然释怀,唇角微勾。

不过,若她真这般容易轻易放弃,便不是他认识的林景如了。

这股冲劲,一如当初那场马球赛时,她以命相博也要夺下魁首的模样。

三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林景如继续道:

“若仅靠我一人之力,推动此事阻力重重,可若是朝堂之中多些助力,届时便能一改风貌。并非全是被迫,而是出自真心。”

苏鸣珂听来听去,尚有些疑惑,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大致猜出她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景如便道:

“与其我一人在朝中孤立无援,小人反倒觉得,不如教导出更多学子,为大夏的日后更添薪火。”

她语气笃定,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屋内回响。

端坐无言的骆应玉闻言,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思。她望向林景如的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与漠然,而是终于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那层冷漠的外衣渐渐褪去,眉眼间透出几分柔和与认可。

骆应枢倒是第一次知道林景如的这个想法。

不知她是何时生的念头,也不知这件事她又计划了多久。

他甚至在猜测,是不是因此才拒绝了他昔日的邀约。

想到这个可能,当初林景如回绝他的事,反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许久寻不到归处的心,居然在此刻,奇异般地平静了几分。

可下一秒,周身气质又倏然一厉。

短短几息之间,骆应玉便感觉骆应枢的脸色变了又变。

时而怒气冲天,仿佛炸了毛的猫,等着旁人来哄。时而又变得深不可测,宛若看好戏般置身事外。

她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作不知。

“如此说来,岑老是与你说了什么?”苏鸣珂漫不经心地开口,顿了顿,故作疑惑,“比如有心留你在书院教习学子?只是……”

他话锋一转:“他如今不是尚在病中?你亦重伤……”

“病了?”

话没说完,林景如便探出身子打断了他。她脸色一变,不复方才的淡然模样,眼底的担心不似作假。

苏鸣珂挑眉,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忧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怎么?你竟不知?”

“天气渐凉,岑老操劳了大半辈子,每年到了秋冬之际便容易病倒。听岑老身边侍候的人说,他病了半月有余。”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才接着道:

“今日听你提起此事,本相还以为你知道。”

林景如张嘴想要再问,这时永乐公主却开口了。

“此事岑老知道吗?”

林景如没有说话。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她早已决定好,无论山长是否同意,她都要留在麓山书院。

既然她科考无门,那她便要教导出更多学子,让他们去实现她心中的抱负。

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苏鸣珂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长袍,脸上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本相与公主去拜访他时,他言语间对你极为夸赞,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时本相还以为他是准备退位让贤,将你推上去,原来竟不是如此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你这学生未免也太不懂关心人了。反倒枉费岑老一心为你打算,为了你那‘女子市集’,数次朝京中递上折子说情周旋。”

林景如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说不出半句话来。

苏鸣珂的话萦绕耳边,岑文均“病了”、“为你打算”与“递折子说情周旋”,三件事不断回响,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一瞬间,所有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都关联起来。

她以为当日的“女子市集”是温奇与骆应枢之功。她以为苏鸣珂与骆应玉出现在此,是骆应枢从中引荐。她以为他们言语里的熟稔,也是因骆应枢提起过。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便都是岑文均在背后相助。

林景如结结实实愣住了。

一直没想通的真相,竟是这般。

想来也是,盛亲王世子即便再受宠、再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左右堂堂一朝丞相的决定,更不可能干预武帝的想法。

是她先入为主,生了误会。

她想到当初,岑文均多次与她探讨盛兴街之事,而前些日子又在书院多次与他交谈“女子市集”的发展。可他却从未提及过那些事,半句不提他在背后默默助她的事。

林景如的呼吸猛地加快,心脏的跳动愈发有力,“砰砰砰”地仿佛要从胸腔里钻出来。

她掐了掐指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也只是徒劳

自然,林景如也不知,岑文均在背后帮她的事,远比她想到的更多。

从她进献良计欲建“女子市集”时,他便递了两封折子进京,一封呈给了武帝,一封送入了丞相府。

他本也可以给朝中的信任的门生传信,让更多人参与其中,却不知出于何等考虑,只传信给了苏鸣珂一人。

无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众人却注意到,翌日下朝后,苏相与武帝密谈了两个时辰。

除了处理政务,便将温奇的折子批了。

若非如此,仅凭温奇的那封折子,岂能打动武帝,让他松口。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要让他失望了。”苏鸣珂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他一贯看重的学生,竟不愿入朝为官,难不成……”

他顿了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状似随口说道:“莫不是你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这才不敢?还是说——你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二字落入耳中,林景如心中一颤,倏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望向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他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林景如却在那笑意背后,隐隐看到了试探与审视。

骆应玉低头喝茶,如同没有听到一般。

苏鸣珂便就这样望着她,似好奇又似别的什么。

窗棂半开,透过隔挡的长纱灌进一股冷风,落在她后背,自脊椎处窜出一丝凉意。

她再次狠狠地掐了掐掌心,脸上神情丝毫未变,不动声色地与之对视,不躲不闪,眼底还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就在她以为这沉默还要持续下去时,苏鸣珂忽然“哈哈”大笑出声。

他缓缓起身,朝林景如走近,最后在床边停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景如压制住想要闪躲的本能,沉默地望着他。

“本相向来爱说笑,切莫放在心上。”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你若真在朝中得罪了谁,只管与我说,本相为你撑腰。”

林景如不置可否,自然不会当真。

堂堂丞相,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随口说些场面话,以示恩情。

她还没说话,骆应枢却嗤笑一声,打断道:“苏相如此说,倒是小看她了。”

他斜靠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与有荣焉。

“她向来有主意的很,科考也罢,报仇也好,身有所长,一贯不肯吃亏。”

说道“报仇”时,仿佛意有所指。

骆应玉闻言,抬首看过来。

苏鸣珂唇角一勾,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慢悠悠开口:“这个性子,我倒喜欢得紧。”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一般。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

林景如没有说话,心中的防备不减反增。

耳边的打趣声接连传来,她只是一味沉默,目光垂在精致的蓝黄绣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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