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我也不会放手

骆应枢立在庭院中, 耳边是平淡压低了声音的禀报。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眉目间寒意更甚。

“一群蝼蚁, 也妄想动我的人?”

平淡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敛下眉间神色, 垂首不语,权当未曾听出那话里藏着的深意。

骆应枢将手背至身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状若无意地开口:“他们不是喜欢听坊间那些奇闻轶事吗?我记得,他们与陈家走得颇近……”

平淡抬头,便见他身上一闪而过的肃杀之意,心头一凛。

“都太闲了些。”骆应枢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寻点事给他们做。”

“属下明白。”

今日天气尚可,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回暖的假象, 斜斜洒在他身后,衬得他整个人身长玉立。

他在院内站了一会儿,刚转身便看见侍女推门而出,眉头微微皱起。

“不在屋内伺候, 出来做什么?”

其中一人正欲开口解释, 但骆应枢已经自行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 林景如坐在床沿, 望着面前那套衣裙微微出神。

听见房门响动, 她以为是来催促更衣的侍女, 正欲开口让人退下,骆应枢的身影便闯入了眼底。

骆应枢看见她这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两分犹豫。

此前林景如与他那番关于“权势”的争执, 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他一度怀疑,林景如不愿科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她所言,天下人才众多,确实不缺她一个。除了希望她替百姓做主外,这其中,也藏着他的一份私心。

这份私心从何而来,骆应枢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不想日后回到京城,便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与其让她在江陵默默无闻一辈子,不如随他一起去京城,一展身手。

强迫人的确不对,可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消失在人海中,他便坐不住。

既然她说“权势未必就是全部”,那他便用事实告诉她,权势究竟有多重要。

“怎么?怕折面子不敢穿?”他歪头看她,眼底并无怒意,却故意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还是说,要本世子亲自动手?”

林景如眉头还未舒展,看见他这副嘴脸,恨不得将人揍一顿。她虽武艺不济,却不影响她反唇相讥。

“殿下倒是热心,就是不知盛亲王得知独子是断袖,会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听她又提起“断袖”二字,骆应枢一直以来刻意忽视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不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

“随你如何说,如今你在本世子的地盘上,只能任我宰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猎人寻到了猎物,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索性直言:

“你看不上的权势,我有。你,我也不会放手。你越是想要逃离,本世子越是不如你的意。”

丢下这一句,他根本不给林景如插话的机会,转身便走。那步伐匆匆的模样,像极了落荒而逃。

望着那道背影,林景如张了张嘴,眼底满是震惊,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句“你,我也不会放手”。

骆应枢……难不成真是断袖?

林景如掐了掐指尖,眉头狠狠皱在一起,视线再次移到床上的衣裙上。

若他真是断袖,那让她穿女装,便只是对方的恶趣味,说不定自己反倒更安全。只是……这人何时把心思转到她身上来了?

这一刻,林景如仿佛像是发现了真相一般,这段时日骆应枢所有的反常,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套浅绿色的衣裙。

骆应枢走出房门后,指了指里面,吩咐道:“去给她更衣。”

“殿下,林公子方才说,不喜旁人近身,让奴婢们出来等着,她自己换。”

骆应枢闻言,当即愣住。

他这才想起,林景如的确不喜旁人触碰,便是受了伤,除了昏迷那几日是李郎中代为处理,醒来之后便一直是自己动手。

回想方才自己那番“多嘴”之语,他脸色顿觉浮现一丝尴尬,轻咳一声,不等林景如穿戴完成,便径直离开。

可没走出几步,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是他的府邸,他的院子,他跑什么?

他又不是真的断袖,又在心虚什么?还是说……他对林景如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心?

这个念头一起,骆应枢整张脸都纠结了起来。

他很确定,自己并非断袖。那他现在对林景如,究竟是个什么情感?

惜才?可又隐约觉得,并不全然如此。

他想不通,带着几分逃避的心思,不再细想,径直走到庭院的石桌前坐下。门口那两名侍女已然入内,正在为林景如梳妆。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景如身着女装的模样……

骆应枢觉得一阵脸热,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将视线移至不远处的房梁之上。

等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朝屋内走去。平日稳健的步伐,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

一进去,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林景如的梳妆已经完成。

平日高高束起的墨发被打散,被侍女一双巧手梳成高髻,发簪与步摇稳稳插在发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轻轻晃动。

那两名侍女正低头整理着她身上的衣裳,将衣角的褶皱一一抚平。林景如微微垂首,整张脸藏在胸前,隐约可见一截光洁的后颈。

骆应枢目光闪了闪。

那道背影纤细修长,看着比寻常男子瘦弱一些。若非清楚站在面前的是林景如,他恐怕也会认错。

侍女的动作很快,将衣裙整理妥当后,便退到了一旁。

林景如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自穿上这身衣裙、又被重新梳妆,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若她真是个男子,此举无疑是十足的羞辱。可她本就是女子,除了担忧身份被有心之人识破,并无其他顾虑。

尤其是在隐约觉得骆应枢是个“断袖”之后。

穿衣裳之前,她又将胸前束紧了几分,因此换上女装后,胸前依旧平坦。加之送来的这套衣裙并非轻薄夏衫,倒看不出什么破绽。

两名侍女一退开,林景如便坦然转过身,双目直直与骆应枢对视。

骆应枢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

她本就生得清俊,平素做男儿装扮时,眉目间的棱角与疏冷便已让不少女子暗自侧目。

此刻换上这身女儿家的衣裙,胭脂薄薄覆面,浅淡的红唇透出几分鲜有的气色,眉间描了一朵小巧的梅花钿——本是娇柔的妆饰,却因她眉眼间那股惯常的冷淡,生生衬出了几分凛冽之意。

不是寻常女子的温婉,倒像是一柄被绸缎裹住的利刃,美则美矣,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

“殿下满意了?”

清朗的声音一出,瞬间便将骆应枢飘走的神魂拉了回来。他目光闪烁,脸上掠过一丝被晃神后的心虚。

方才因惊艳而短暂停滞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只是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被羞辱后的扭捏或羞愤。

愈是这般坦荡,骆应枢便愈觉得自己卑鄙,竟想出这样无耻的法子来逼她就范。

可真成功了,他心中又不自在了。

他移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丝明显的悸动,嘴硬道:“真丑。”

可那下意识偷看的眼神,实在让这话没什么可信度。

林景如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她愈发肯定,这厮不过是借着羞辱她的由头,满足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趣味。

她并不反驳,只是嘴边讽刺的意味更浓,坦然地点了点头:“这衣衫,难道不是殿下自己挑的?”

方才两名侍女乍见她换了装束,也忍不住闪过惊艳之色。

因林景如并未迁怒她们,二人在她面前明显放松了几分,梳妆的间隙,便忍不住将衣裳的来历讲了出来。

林景如这才知道,这身衣裳原是他的手笔。

骆应枢被噎了一下。

“衣裳自然是好的,”他轻哼一声,丝毫不肯落了下风,“本世子说的是你丑。”

林景如头一回这般正大光明地换回女装,倒没什么新奇之感,神态坦然地仿佛本该如此。她越是这般,骆应枢便越是忍不住将视线往她脸上看。

胭脂的缘故,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硬朗与棱角,眉眼间柔和了许多。恍惚看去,与寻常女子何异?

他忽然有些后悔。

即便与她争执,也不该使这般下作的手段。尤其是……她这副样子,实在太过招眼。

正欲开口让她换下,却听林景如道:

“殿下这样不遗余力地贬低小人,莫非是怕小人抢了您的风头不成?”

“笑话!”骆应枢掩饰般轻呵一声,“想抢本世子的风头,你还不够格。”

说完,他率先走出房门,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还不跟上。”

林景如没动,只是问:“去何处?”

骆应枢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了,自然是让你看看——权势,到底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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