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赏梅

此后几日, 骆应枢再没踏足林景如养病的院子。

那日之后,林景如再次提出离开,却依旧被人客气地搪塞了回来。

再后来, 她索性硬闯,却被匆匆赶来的平安拦下。

现在骆应枢的态度实在过于诡异了些, 分明该大发雷霆,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做, 只是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

林清禾更是如惊弓之鸟,几步不离地跟在林景如身边。连她去院中透气,林清禾也要跟着,仿佛一眨眼功夫, 骆应枢便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她的“阿兄”带走。

她们见不到骆应枢的人,只让平安告诉她们,等伤养好了, 自会放她离开。

硬闯闯不出去,往外递消息也被尽数拦下。

林景如甚至扮过林清禾假装出门采买,可每次都被门口侍卫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好在他只是限制她离开,其余并未过多干涉。吃食、衣物、书籍, 样样周到, 连炭火都比别处烧得旺些。

林景如无奈, 只能继续待在这里养伤, 等待时机。

只是, 贺孚那里始终是个隐患。

他在湖边说的那些话,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不得不防。她不知道在未来什么时候,他就将这个秘密说了出去。

每每一想到此, 她便觉得脊背发凉。

好在那日之后,她让林清禾留意过外面的事情,一连几日,外面都风平浪静的,并无关于她女子身份的传言流传。

可林景如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骇人。

一转眼便已入了冬。

院中的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着飞走。

林景如又将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逐渐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她正盘算着如何离开时,平安忽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一个样貌熟悉,林景如一眼认出这人是骆应玉身边侍候的,另外一个则是骆应枢府中的。她们手中捧着一整套成衣,并一件厚厚的大氅。

衣衫清雅,青绿色的料子上绣着几竿翠竹,金丝勾边,低调又不失华丽。

自上次女装一事之后,林景如看到这个架势,顿时生出几分防备。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地盯着三人。

平安知她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清了清嗓子,余光从身后两名侍女身上掠过,连忙解释道:“公主想邀你一同赏梅,因事出突然,这才特意吩咐人送来成衣。”

苏鸣珂在江陵停留几日后便启程回了京,而骆应玉则暂缓了行程,一待便是月余。

她时而去盛兴街走走,时而在租赁的小院内闭门不出,偶尔也会邀骆应枢与林景如过去说话。

后来得知林景如擅棋,便时常让她陪着下棋。只是两人棋局鲜少有下完的,好几次都被骆应枢匆匆将人叫走,不许二人单独相处。

今日邀约的确有些突然,若非认识那送衣来的侍女,她难免会多想。

平安看她眼底的警惕还未消退,便指了指其中一个侍女:“这位姐姐是在公主身边侍候的,你们应当见过的。”

被点名的侍女垂眸站出来,盈盈一拜:“林公子勿怪,我家公主命我过来,一是邀约,二来说是郊外风寒,公子的伤刚好,不宜受凉,吩咐我过来照顾着。”

林景如还了半礼:“谢公主体恤,也劳烦姑娘走这一趟。”

侍女微微一笑,说了句“客气”,说完便要上前替她更衣,林景如连忙回绝:“请姑娘稍等片刻,我收拾一番便随你走。”

侍女看了一眼平安,林景如见状解释道:“姑娘勿怪,我一贯不喜旁人近身。”

平安夜也跟着点了点头。

见状,侍女并未与她为难,应了一声,将捧着的衣衫放在桌面上,与平安一同退至门外。

林清禾担忧地看了看那几件青绿色衣衫,又移到林景如身上,唇角微动:“阿兄……”

没等她说完,林景如已经将双手放在她肩头,低声开口:“禾禾你听我说,等会儿阿兄离开后,你便寻个时机回家去,晚些时候阿兄就回家了。”

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今日去见骆应玉,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既然骆应枢不放她离开,那便让他不得不放。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在最初骆应玉请她作陪时,她便想寻个机会说出来,但每次还没开口,骆应枢就忽然跑来打断,连说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另外,你出去后……”林景如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说完后不放心地问道,“知道了吗?”

林清禾惊疑地点点头,眉间闪过犹豫,她反手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能行吗?阿兄。”

“试了才知道。”林景如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面容沉静,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定。

这几月形同软禁的日子,她当真是受够了。

林清禾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平安见二人还低声说话,疑惑地频频朝她们看过来。林景如没有多言,说完后便将林清禾轻轻推了出去,自己关上房门重新更衣。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凉。

林景如将那套青绿色的衣衫换上,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映出一个清隽的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看不出半分女气。

她将大氅披在肩上,推门而出,与几人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冬日的太阳稀薄得像一层纸,一连几日都是雾蒙蒙的,隐隐有落雪的征兆。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好在大氅厚实,将寒意挡去了大半。

往外走的路上,林景如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敢问姑娘,今日公主去往何处赏梅?我记得金阳山附近便有一处梅林,煞是好看。”

“正是前往金阳山。”侍女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公主今日还邀了几位大人的亲眷并世家的亲眷,另有几位公子已在梅园等候。”

林景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又试探了两句,却都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那侍女看似温和,说话却极有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言。

见状,林景如便不好再多问。

直到登上马车,林景如都没看见骆应枢的人,反倒是平安一直跟在左右。

林景如敛眉沉思。

按照骆应枢的秉性,不该如此轻易放她离开才是。即便离开,也必然要跟着她一同去,怎么今日却不见人影?

难不成后面还有什么阴谋等着她?还是说……她离开一事,是永乐公主有意为之?

林景如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手的袖口,直到摸到那处坚硬,心中稍定。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一阵不规律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林景如警觉地睁开双眼,抬手掀开车帘一角,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平安的声音:

“金阳寺到了。”

她的目光从高大巍峨的寺院山门上收回,随口应了一声,弯腰走了出去。

一下车,便看见骆应玉那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一旁。除了她的,旁边还有不少华贵的马车。

林景如的目光在这些马车上顿了顿,猜想应该是那些夫人小姐的座驾。

骆应玉早就派了人在门口等候,见她下了马车,立即迎了过来,绕过尽是香客的外院,带着她与平安等人往寺内走去。

那人解释说,永乐公主正带着众人在听禅师讲经,让她稍等片刻。

林景如点点头,并未多言。

几月不曾来金阳寺,一切还是原来那般模样。

墙角那几株梅树,颤颤巍巍地冒出了花骨朵,粉白的花苞缀在褐色的枝头上,像是等一场雪,便彻底绽放。

他们站在廊下,并未等待多久,小半个时辰后,经堂的门缓缓打开,骆应玉便带着一众人走了出来。

林景如抬头随意一瞥,认出那群人里除了官宦人家的亲眷,还有上次诗会上被骆应枢教训过的几家的女眷。

因着刚听完讲经,她们眉间还有些萎靡,却掩不住解脱的松快。

反倒让她意外的是,众人身后还跟着骆应枢。

依旧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难得安静。只是他眉头微皱,脸上带着十足的不耐烦,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林景如的目光从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收回。

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赏梅的目的所在了。

自上次骆应枢将闹出那件事后,那些世家子的长辈出面,纷纷赶到骆应玉面前,求她做主。

看似无计可施,实则步步紧逼,逼迫这位皇家的公主出面,好生管束骆应枢。

可据林清禾从小厨房打探来的消息,骆应玉将骆应枢训斥了一通,而后赐了不少东西到各个府上。

但这些人岂是好打发的?要彻底安抚,谈何容易。

在看见这群人的一刹那,林景如便知道,今日许是为了安抚那些世家,特意寻了个借口,让他们家中的女眷作陪,以示皇家恩典。

只是不知……那位苏相对此事知不知情。

林景如尚且暗自盘算着今日这场宴席,另一边,骆应枢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眸子微微一顿,眼底的不耐烦迅速褪去了几分。脚下步子一抬,正要朝她走过来,却忽然想起什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轻哼一声,将视线淡淡移开,装作没看见她,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林景如样貌俊逸,气质不俗,站在那里便如一棵青竹般挺拔。

不认识她的年轻女子,只当她是哪家未曾见过的世家公子,不经意间便悄悄红了脸,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见状,骆应枢胸口莫名一堵。

人群中的温思瑶也看见了她,眼神一亮,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可她顾忌着身份,扭捏地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林景如知道,这般场合她站在这里实在不大适宜。但骆应玉的安排如此,她只能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场中也有几位夫人因“女子市集”一事远远见过她的,如今看她竟与这位皇家公主相识,眼神顿时变了变,看向她的目光中愈发多了几分深意。

林景如统统恍若未闻。

众人暗地里的这些小动作,骆应玉都看在眼中。但她并未解释,只是开口道:

“今日本是邀诸位赏梅,不想竟在此让大家陪着本宫听经。好在时辰不算太晚,诸位与本宫一同移步至山下梅园罢。”

金阳寺乃清静之地,骆应玉要安抚世家,自然不会选在这里。当然,将众人带到此处,也有她拉近关系的考虑在。

骆应玉开了口,在场之人哪有不应的?于是齐声应道:“谨遵公主吩咐。”

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掉马就在这两天了,掉马后就是感情流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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