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林姑娘近来可好

等众人移步到梅园, 已是午后。

后山的梅花还未完全绽放,白的粉的连成一片,连绵成片, 一眼望去颇为壮观。风过处,花枝轻颤, 尚未盛开的花苞便已有暗香浮动。

离梅花林不远处,有一座宽敞的观景台。骆应玉命人将此地精心布置了一番, 以屏风隔开,分设男女两席。

四周用厚实的帷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凛冽的寒风被挡在外面,席间炭火融融,温暖如春。

男女席之间隔着两丈有余的距离, 中间的屏风格外贴心,不动声色地维护了在场女子的名声。

说是赏梅,实则不尽然。

今日这一切倒像是精心的安排, 左边是男子们温酒煮茶、吟诗作对,右边是女子们赏花品茶闲话家常。

两边虽隔着一道屏风,偶尔却有笑声和说话声隐隐传来,交织在一起, 倒也不显冷清。

林景如安静地坐在角落, 抬眼看去, 发现都是熟人。既有在书院见过的同窗, 也在王祎的赏菊会上打过照面的“熟人”。

她微微垂眸, 将自己藏在一众华服公子之间, 尽量不引人注目。

骆应枢斜斜靠在圈椅之中,右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白玉酒盏在他指间翻转, 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的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慵懒。

有了上次的教训,在场无人敢上前主动招惹。甚至说话,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生怕哪句不对又惹得这位爷翻脸。

随时如此,但仍旧有人暗中将目光在他与林景如之间来回穿梭。有人目露怨恨,有人面带愤然,总之,那些目光都不大友善。

林景如低着头,恍若未觉。

相比头顶的这些目光,她此刻满心的疑惑是,今日这宴席明显是一早就定下的,为何骆应玉又临时临了叫她同往?

若是为了安抚世家,她便更不应该站在这里才是。毕竟江陵的世家,因“女子市集”一事恨极了她。

让他们与她同席,无异于将他们的脸面丢在地上,狠狠羞辱。

林景如知道骆应玉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至少从她提及“女子私塾”一事来看,她并非是那愿意被养在深闺、无知无觉的女子。

既然她这般安排了,就必然有她的道理,她只需安静坐在这里等待即可。

案上温着酒,便是小菜,下面也是用炭火慢慢煨着,热气袅袅。林景如并未动筷,也未沾酒,只捧着一杯香茗,浅浅啜饮。

施家不见人。

陈玏智稳坐于林景如对面,从落座开始,目光便一直阴沉地盯着她,眼底那簇火仿佛要将她烧个对穿。

倒是他旁边的贺孚,看向她的眼神中格外复杂,审视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日贺孚被骆应枢命人丢入水中折腾了一番,回家后便染了风寒,修养了好几日。此时他风寒还未好全,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病色,脸色有些苍白。

林景如将眼神落在面前的清白茶盏上,顶着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面不改色。

眸子不经意一抬,直直与贺孚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人忽然扯出一个惯有的虚伪笑意,连同眼底复杂,无声地动了动唇角。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眼底的凉意还未完全收回。

林姑娘近来可好。

林景如看清那唇语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双拳猛地握紧,压住几乎抑制不住的僵硬颤抖,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过几息,她便镇静了下来。她勾起唇角,歪着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见她这副反应,贺孚扯了扯唇角,眼底更加复杂。甚至隐隐地,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两人之间不起眼的交锋,被骆应枢尽收眼底。

不过一瞬,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离他最近的王祎与孟志凌对视一眼,当即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席面上的说话声又小了几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在场之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边的女席,显然比男席要松快不少。

上首虽是骆应玉坐镇,但她并未拘着众人,不大说话,只安静听着在场夫人们叙话,偶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只是可惜了那盛兴街……”

夫人们正聊着手上的绣帕,一人却忽然话锋一转,话题便拐到了盛兴街上去。刚惋惜地轻叹出声,就收到了身边人使来的眼色,这才反应过来失言,连忙收了声。

骆应玉却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因为在金阳寺礼佛,她今日穿的极为素净,杏色的衣裙绣着暗绣,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头发用几支素簪挽起,又用一支步摇固定,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大家不必拘着,也无需顾及本宫的身份,畅所欲言便是。”她脸色未变,一开口便打消众人的顾忌,“本宫在江陵多日,也有些好奇,这盛兴街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影响竟这样大。”

见她问起,下面各家夫人小姐齐齐对视一眼,斟酌着不敢说话。

温思瑶性子至诚,这样的场合本不该她多言,但见骆应玉提及盛兴街,便再也坐不住了。

此刻场面安静,没人敢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站起身行了一礼:

“公主有所不知,这盛兴街原是一条快要荒废的街市。后来得了陛下恩典,新设了‘女子市集’后,我们这些女子出门,总算有了个去处。”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年岁虽小,分寸却拿捏得极好。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子市集”能出现,即便短暂,也是皇恩所致,而非某人之功。

“瑶瑶!”

温思瑶身边的温夫人脸色微变,连忙拦下她,起身告罪道,“公主勿怪,这丫头被家中宠坏了,这才没大没小的……”

“无碍。”骆应玉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温思瑶身上,“你继续说。”

温思瑶被自家母亲拉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可见骆应玉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隐隐有鼓励之感,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了骆应玉眼底淡淡的意外。她抿了抿嘴,又想到林景如,然后微微俯身又行了个礼,接着说道:

“在盛兴街做生意的,几乎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女子,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营生,日子也好了不少,当然,她们卖的东西,也比其他街市要略胜一筹。”

“只是后来……”

温思瑶没有说完,在场之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

席间甚至有几人目光闪了闪,将身子微微缩了缩,颇有几分藏起来的错觉。

骆应玉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微一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赞道:“江陵的女子们有自力更生的想法与魄力,本宫倒是十分欣赏。”

“本宫享天下百姓供养,却不能为她们分忧,本宫心中也愧疚难当。”她适时摆出一丝自责,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如今见大家这样居安思危,本宫心中也倍感欣慰,这何尝不是表明,我们女子并非柔弱之辈?”

她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十分浅淡的笑。

“更重要的是,本宫看见温卿等人心系江陵女子、心系百姓,有心为女人们的生计着想,可见心中良善。”

温夫人连忙起身:“公主谬赞,能为朝廷做事、造福百姓,是为官者的职责所在,我们这些为人妇的,也自当全力支持。”

下面众人连忙起身应和。

“正是,我等同为女子,陛下心系天下女子,是臣妇们的福分。”

“这都是做什么?”骆应玉摆了摆手,“本宫说了,不必拘礼,都起身罢。”

说着,骆应玉示意身边的侍女去将人扶起来。待众人重新入座后,她状若无意看向温思瑶:

“温小姐举态大方,温卿与夫人倒是教得好。我记得温公子如今在国子监求学?”

“回公主,正是。”温夫人恭声应道。

骆应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温小姐可曾读过什么书?”

温思瑶得了自家娘亲的暗示,没再开口,低着头,只听着她娘亲笑道:“闲暇时读些《女训》《女德》,粗粗识得几个字。”

“闺阁女子,能识字倒也难得。”

“是。”

“此番我与驸马南巡,江南那边有几家女子私塾,我来江陵许久,倒是不曾听过此地有?”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有些诧异,显然不知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竟会这样开明。

骆应玉将众人眼底的惊讶看在眼中,接着道:

“前些日子本宫还与应枢说笑,想在江陵办个女子私塾,有了此前‘女子市集’一事,想必大家定然也有读书习字的意愿,或许还不愁学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夫子人选难寻,便也作罢了。”

听到“夫子人选”几个字,温思瑶忍不住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闪过明显的急切,正欲开口,却被温夫人及时拉住。

温夫人笑着开口道:

“公主,臣妇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哦?”骆应玉眸光微微一闪,面色平静,淡淡问道,“这个人选是何人?”

“有些事本不该我们妇人多嘴,但前些日子,臣妇时常听夫君提及盛兴街诸事,有一人帮了他极大的忙。此人公主也认识,就是麓山书院的学子——林景如。”

温夫人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夫君说,她才干出众,文采斐然。虽是男子,却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我想,若她为夫子,定然比旁人更加用心,定不会出现教习女子却又瞧不上女子的偏见,亦或忧心女子读书被人不齿。”

骆应玉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抿,沉吟了片刻。

“既如此,她今日正好在此。本宫先听听她如何说。”

她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去将林公子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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