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会丢下你

有了山长在背后支持, 林景如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翌日回到书院时,她望着那方“麓山书院”的匾额, 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她此前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忽然归来, 同窗们皆是一惊。平日关系尚可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景如兄, 你可算是回来了。”

“听闻你在金阳山遇险,如何?可有大碍?”

“你久久未归,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

林景如的目光一一滑过周遭众人,一贯清冷的眼底多了几分动容。

她听林清禾说过,在她入狱的第一日, 便有几位同窗自发去了衙门,为她叫冤。

他们以自己的前途替她担保,直言她绝不会做出那等杀人之事, 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

虽说他们的举动未能改变什么,可却是实实在在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

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动容。

林景如一一谢过众人,又大致回答了一下他们关心的那些问题。

一抬头, 便与一双复杂难辨的眸子四目相对。

贺孚站在不远处, 与这边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 姿态闲适, 像是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

见她看过来, 他蓦然扬唇一笑,面色温和地朝她拱了拱手。

林景如也笑了笑,拱手回礼。

林景如也笑了笑, 拱手回礼。

看似平静的场面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空气里无形之中多了几分微妙。谁也没有率先移开,仿佛先挪开视线的那个便输了。

直到讲学的夫子走了进来,戒尺敲击着台面,围在林景如身边的同窗这才连忙散去,各自归位。

夫子见林景如回来,并无惊讶,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便翻开书卷,继续讲起经义来。

到了下学的时辰,林景如正收拾着书袋,学堂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今日的课业。

“上次梅林一事,贺某还未向林兄道谢。”贺孚信步走来,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一举一动皆是谦和有礼的模样,“若非林兄出手,只怕贺某难免要吃些苦头。”

林景如抬头看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贺兄不必客气,我不过是不想欠你人情。”

她说的,自然是在那群刺客初初现身时,他推她的那一把。

贺孚虽说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缘故,可见她如此坦然,仍旧忍不住挑了挑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一丝意外飞快闪过。

林景如与他无话可说,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三两下便将东西收拾好了,拎起书袋便提步离开。

“林兄这胆子,果真非旁人可比。”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贺孚再次开口。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林景如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定定地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比起贺兄,我自愧弗如。”

那笑意分明挂在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

“还是说,贺兄觉得,有些事,你藏得很好?”

贺孚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模样,眸色在刹那间微微变了变,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景如没有错过那一瞬的变化,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她不再理会他,越过他大步离开。

只留下贺孚一人站在原地,神色不明。

走出学堂后,林景如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多了几分沉思。

方才那话本是试探,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或许贺孚也参与其中。只是此人手段了得,事发之前便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略一沉吟,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林景如这次安然回到书院,最高兴的莫过于方子游。

一连几日,他都从内舍跑过来寻她,以至于上舍众人都知道了她身后多了个小跟班。。

方子游性子单纯,和谁说话都笑呵呵的,来得多了,很快便于上舍众人打成了一片。

方子游性子单纯,和谁说话都笑呵呵的。来得多了,很快便与上舍众人打成了一片。

一贯不喜有人跟着的她,也默许了他的存在。好在他只是话多些,旁的并无影响。

日子就在这么吵吵闹闹下,过去了近一个月。

林景如送去京中的书信一直没有消息,不过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索性静下心来等着。

这段时日她也没闲着,四处走访,打探那些曾在盛兴街营生的女子眼下的近况。

让她稍感欣慰的是,盛兴街虽已闭市,官府却并未禁止女子在此处进行买卖。甚至她接连走了几条街巷,也都能看到女子的身影。

人虽不多,却能看见她们稳稳当当地占据一席之地。

即便她们的存在,仍旧不可避免地被那些男摊贩排挤、刁难,好在那些女子互相帮衬着,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林景如早在入狱时,她在官府挂的职便被撤了。

饶是如此,威严却仍在,那些男摊贩有认识她的,忌惮她与官府的关系,不敢过多争辩,只得悻悻离去。

这一忙,倒让林景如没什么时间去想骆应玉那封信的事了。

渐入年关,年味渐浓,大街小巷越发热闹起来。卖年画、卖窗花、卖爆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将冬日灰蒙蒙的街巷衬得有了几分喜气。

天气也越发冷了。

书院里有不少学子是外地来的,路途遥远,经不起风雪折腾,于是过了腊八节,岑文均便做主给众人放了假。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

早上林景如起床时,推窗一看,院子里、屋顶上、墙头上、墙角那颗老树的枝丫上,全都覆了一层雪,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绢轻轻盖住了。

她随意将头发打理了一下,打开梳妆匣子,欲抽出一根木簪固定发髻。指尖在几根木簪间滑过,却忽然触到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支玉簪静静躺在匣子里,旁边的步摇上缀着的流苏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张张扬恣意的脸。

林景如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垂落,指尖不经意地从那两支簪子上轻轻拂过。玉簪的触感温润细腻,像是还带着那人送过来时的温度。

她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随手捡起一根木簪,反手将匣子合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将长发利落地挽好,径直朝门外走去。可走了两三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身后牵扯着她。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走回梳妆台前,重新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玉簪和步摇拿出来,拉开匣子最底层的那一格,将两支簪子丢了进去。

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这些,林景如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那丝不大明显的烦躁,也连同那两支簪子一起,藏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径直走到厨房,生起火来。

“噼啪”的柴火声在灶膛里炸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不一会儿,整间屋子便暖和了起来。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林清禾也很快起了身。姐妹俩正商量着早饭吃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疑惑。

这样冷的天,又是一大早,谁会登门?

林景如扬声应了一声,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大门走去。

门扉“咯吱”一声拉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阶下站着一个生面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低眉顺眼,看着并不起眼。

林景如心生几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挡在门框内。

“不知兄台找谁?”

那人隔着几步距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拱手笑了笑,语气客气而疏离:“敢问这可是林景如林公子的府上?”

“不知你寻她有何事?”

见她这般警惕,那人也不恼,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掏出两封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林公子别误会,在下乃受我家主子所托,前来送信。”

林景如伸手接过,指尖捻着那两封薄薄的信,并未急着打开。

“信已送到,林公子若有什么难处或疑问,只管去三义巷寻我。”那人抱了抱拳,不等她说话,又道,“在下名唤吴丁一,吴某便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林景如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那抹青灰色彻底融入灰蒙蒙的天色中,才缓缓将门合上。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擦着信封的封面。

“阿兄,是谁啊?”林清禾正从灶台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应当是永乐公主的人。”

林景如随口应了一声,先是在灶火前烤了烤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将信封打开。

信纸散发着淡淡的梅香,不浓烈,若有若无,像是经了雪水浸润过的梅花。

正文也是用梅花小楷写成,一笔一划端正清丽,整封信与写信之人一样,仿佛浑身散发着几分冷香。

但信里的内容却不似这个天气一般没有温度。

骆应玉在信中写道,听闻她来信十分高兴。只是如今正值年关,她案上积压的事务太多,分身乏术,让她暂且先在江陵寻一处适合办学的院子。

信中还说,给她安排了一个帮手,正是方才送信的吴丁一,此人办事稳妥,可堪信任。

林清禾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歪着头一起看信。当看到“女子私塾”四个字时,她下意识喃喃出声,目光顿时变得急切。

一目十行将所有内容看完后,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倒眉眼间多了几分愁绪。

“阿兄……这女子私塾……”

上次“女子市集”一事,林景如险些丧命,如今又来了个“女子私塾”,怎能让林清禾不担心?

姐妹连心,林景如怎会不知林清禾忽然低落的情绪从何而来。

她微微抬头,将温暖的手掌覆在妹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故作轻松地笑道:

“别担心。这次你阿兄,可是寻了个大靠山,那些人即便有不满,也不敢砸公主的招牌、坏公主的好事。”

“可是……”

“放心,阿兄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狭小的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林清禾动了动唇,眼底似有一丝晶莹闪烁,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去拨弄灶火,将那点湿意藏进了明灭的火光里。

林景如适时将话题绕开,看向外面:“一会儿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罢,这样大的雪,应当还要下好几日。”

林清禾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清脆地应了一声“好”。

她知道阿兄心中的抱负,她不会去阻拦,也不会哭哭啼啼地说些挽留的话。她只是把那些担心,一点点地积压在心里。

姐妹俩都明白对方心中的忧虑,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谁也没有直白地说出来。

灶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有些相似的脸。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要把整个江陵都裹进一个干净而漫长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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