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病情又重了

离过年已经没两日了, 江陵城愈发热闹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的硝烟味和糖瓜的甜香。

林景如被林清禾打发出来买年节礼, 预备祭拜时用。

城北每到年关便热闹得不像话,她一路走来, 也被这浓烈的年味感染,步子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疏离也淡了些。

她正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贩前,仔细端详着一对精巧的耳铛,想给林清禾挑个新年礼。

青玉的坠子,雕成兰花的模样,简素却不失雅致, 很衬她的性子。

她正欲拿起来细看,背后忽然传来一道蛮横的大力,若不是她反应快, 身子往旁边闪了闪,险些便被推搡到地上了。

林景如微微蹙起眉头,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横冲直撞地推搡着路边的行人,动作粗鲁, 满脸凶相, 仿佛正在执行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那些被推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纷纷避让, 原本热闹的街巷硬生生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这群人的后面,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车帷厚重,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林景如定睛一看,唇角蓦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眼底却盛着冷意,如同这化雪时节的寒风,看似平静,实则刺骨。

想到前些日子自己暗中动的手脚,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难得地好心情,往后退了两步,将路让了出来。

寒风刮过,厚重的马车窗帘纹丝不动。施政端坐在车内,随意掀起一角窗帘往外一瞥,却忽然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停车。”

没有犹豫,他当即出声叫停马车。

林景如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把玩的那对耳铛上,仿佛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狠厉目光,与她毫无关系。

“林景如?”

施政从马车内缓步而下,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冷声开口。厚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更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你,当真是——天意。”

他的脸色阴沉,言语缓慢,一字一句,如同毒蛇正吐着蛇信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去咬断她的咽喉。

相比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狠厉,林景如反倒淡然许多。听见声音,也只是抬手见了个礼,姿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可听清他的话后,她心中却忽然升起几分异样。这话里的意思,仿佛很是意外她没死。

为什么会意外?

她被永乐公主救下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仅凭这一点,她活着的事就不可能让他感到惊讶。

那么,只有是别的事。

想让她死,却又要有合适的契机置她于死地的,只有梅园那一场刺杀。

不知为何,林景如忽然想起了那支朝她背后射来的冷箭。若非贺孚将她推开,她不死也必然重伤。

更何况,那群人目标明确,不去围堵骆应玉与骆应枢,偏偏追着她到了悬崖边。

甚至她跳崖之后,他们依旧穷追不舍,还一直追到了崖底。

那时她还以为这群人是冲着骆应枢去的,如今回想起来,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林景如将心中那些纷乱的猜测暂时压下,嘴角笑意不变,像是什么也未曾察觉。

“林某也没想到,居然有幸在此遇见施家主。”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随意客套道,“我还以为年关将至,家主定然忙得脚不沾地了。”

这话落在施政耳中,无异于挑衅。

尤其她这副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回击姿态,与她以往沉稳隐忍的性子实在不符,像是撕下了什么伪装,露出了下面更加锋利的东西。

施政冷笑了一声。

“再忙,又如何比得上你?”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一番,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谁能想到,麓山书院的学子,还未走进仕途,便入了贵人的眼。”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阴沉。

“听闻你最近在寻什么大院子?怎么,‘女子市集’的教训还不够?又想继续掀起什么风浪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施政自那群刺客口中得知林景如跳下悬崖、尸骨无存后,便以为她死了,还自以为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再没关注过她。

直到后来从陈玏智口中得知,林景如不仅回来了,甚至还毫发无损地回了书院。

陈玏智说起她时,不仅是她的行踪,还连同近日在忙活的事,也一并告诉了他。

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麓山书院竟还能容她。

他心中气不过,多次登岑文均的家门,想借林景如身上的“污点”将人赶出书院。

只是他每每提起,岑文均总是左顾而言他,绕来绕去就是不接话茬。直到后来,索性以身体抱恙为由,不见任何人了。

这番动作下,施政哪里不明白,他这是在保她?

书院中那些人也是,本想借他们之手给林景如找点事做,竟没一个能成气候的。

一个两个,有的是真信任她,有的则是胆小怕事不敢出头,竟让她安安稳稳地在书院待到了现在。

不过,如今“女子市集”已经被他按死,晾她林景如再厉害,也不可能继续与皇室对着干。想到这里,施政才稍稍顺了气,而后再没让人注意过林景如。

也不可能继续与皇室对着干。想到这里,施政才稍稍顺了气,而后再没让人注意过林景如。

只是昨日陈玏智去施府探望施明远,他从他口中得知,这人最近好似又在做什么动作。

不等他命人去查,便在此相遇。若说施家与她没有缘分,施政是不信的。

对于“寻院子”一事,林景如并未刻意隐瞒,却也没想到施家竟关注她到如此地步。

她想到前些日子暗中做的那些事,看来并非全无作用。

闻言,她面不改色地淡然道:“多谢施家主关心,只是林某寻个居住之所,竟也惊动了您,实在惭愧。”

施政现在岂会轻易相信她的话,听出她是在暗讽自己,他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得了公主世子的青睐,便能保你性命?”

他顿了顿,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在我眼中,你与蝼蚁无异。

“施家主说的是,只是您有心思在此与我这个‘蝼蚁’纠缠,倒不如寻个好大夫给施二公子好生瞧瞧,听闻二公子病情又重了?”

林景如不卑不亢,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却在说起施明远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眼底没有畏惧。

恰是这道不闪不避的目光,落在施政眼中,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林才子!”

施政脸色骤变,变得阴沉可怖,眉宇间的怒气几乎冲破皮肉。他眼底怒火中烧,显然被踩到了最痛的软肋。

自从那次他欲将二儿子送往老家,谁知人却被半路劫走,没几日便浑身是伤的丢在施家大门口,他当时气的险些闹翻江陵城。

而派出去的人,竟没一个能查到真相!

施明远回来时几乎成了废人,回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的手伤尤其严重,日后恐怕再也无法参加科考了。

如今几月过去,如今依旧卧在床上养伤,意志低沉,如同疯魔了一般,对身边人非打即骂,每日抬出去的人,不知凡几。

听她提及施明远,施政心中更恨,怒火冲垮了理智,他当即抬手,欲狠狠扇向林景如……

“伯仁兄。”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施政倏然回神,抬头看去,眼中的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林景如不着痕迹地将防御姿态收起,浑身稍稍一松,往后退了两步,与施政拉开距离,才顺着声源望去。

温奇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面色从容,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专门赶来。

施政也将手收了回来,他变脸极快,方才那满脸的怒意与狠厉瞬间褪去,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拱了拱手。

“见山兄,幸会。”

林景如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行了个抱拳礼:“见过大人。”

温奇走近,先朝林景如摆了摆手,仿佛没看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嘴角含着三分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

“伯仁兄,我正欲去府上寻你呢,不想竟这样巧,在此遇见,倒省了不少麻烦事。”

施政疑惑地“哦”了一声,余光瞥过一旁的林景如,脸色淡了两分。

“不知见山兄所为何事?”

温奇仿佛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自顾自地指了指不远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个茶楼,不知伯仁兄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品一盏清茶?”

施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至一旁敛眉做鹌鹑状的林景如,嘴角倏然扯出一个几分怪异的笑来。

“见山兄哪里的话,许久未见,施某今日正好也无事,得你相邀,是施某之幸。”

他心中清楚,温奇多半是为林景如解围而来。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温奇乃江陵知府,他也不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让彼此的脸面都不好看。

何况,来、日、方、长。

施政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

温奇适时拱了拱手,乘人不备时,悄悄给林景如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他脸上却波澜不惊,引着施政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站在两边浩浩荡荡如门神般的施家奴仆,也收了阵势,簇拥着往茶楼而去。

林景如站在原地,目送那行人走远。她微微垂眸,将那对耳铛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泛白。

温奇的良苦用心她明白,为她解围,免得她又得罪了这位肚量极小的施家主。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施家恨她入骨,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无论她是否隐忍退让,他们都不会放过她。

正因如此,她方才才一反常态,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直接将态度摆出来。

即便对方动怒想要动手,她也有办法应对。

她忽然转过身,像是随意一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一截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快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景如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她从袖袋中掏出一粒碎银,将手中的耳铛买了下来,揣入怀中。

周遭彻底恢复成最初的热闹,仿佛刚才那一幕未曾发生一般。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再停留,径直离开,背影清瘦而挺拔,步子平稳而坚定,直至融入了熙攘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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