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别管

“学生的确是女子。”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只余下几声清脆的鸟叫。

贺孚在看到林景如跪下认罪的那一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陡然攀升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想开口阻拦,可话刚到嘴边, 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直直跪倒在地,坦然应承了一切。

想说什么, 却也不能够了,尤其是她身边,还站着那么一尊“门神”。

骆应枢负手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将所有人窥伺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贺孚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等到那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后,窃窃私语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惊动什么。

即便方才他们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她亲口承认时,在场众人还是震惊了。

这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方子游。

他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嘴唇微张, 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可置信。

脑子像被人搅乱了的春水, 昔日与林景如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时刻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事向来独来独往, 不与人亲近, 甚至即使归家路远, 也不愿在书院住下。

种种迹象,她的女子身份好似都有迹可循,可他们这些人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方子游实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很难想象那个在学堂上引经据典、校场上策马挥杖百步穿杨的林景如,竟是个女子。

有了方才骆应枢护短的那一幕,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便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也不敢随意出言嘲讽。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位于焦点中央的岑文均身上,按住心底那份看好戏的焦急,等着这场中威望最高的老者对此事定调。

岑文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静静地注视着林景如的头顶。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潭不见波澜的古井。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还有别的想说的?”

终于,在所有人焦急的张望中,岑文均淡然开口了。

没有贺孚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他预料中的动怒,岑文均的语气淡然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压下去的怪异之感再次窜了出来,甚至隐隐猜测——岑文均早已知情。

想到这里,贺孚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今日这个冲动之举,究竟是棋高一着,还是正中他人下怀。

骆应枢的眉头自林景如跪下请罪后便再没舒展过。

他方才看她那般镇静,本还以为她是心中有了法子为自己开脱,却不想她连辩解都没有,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她现在的举动他更是有些看不懂,只隐隐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往日的行事风格。

略一思索,胸腔里那乱麻似的焦躁便渐渐沉淀了下去,猜到她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明白了这一层,骆应枢不再贸然插手,只安静地立于她身侧,目空一切,周身散发着一种“谁敢说一句试试”的凛冽气势,颇有一种为她撑腰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本满心欢喜地策马赶来见她,却在靠近的瞬间听见有人指控她的身份时,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慌张。

他压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想以权势将事情压下去。

即便此举不能服众,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在,便是旁人心存怀疑,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尤其是遇到林景如的事时,几乎理智全无。

好在,她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景如静静地跪在哪里,丝毫不慌,可余光中乍然闯入一双精致的厚底皂靴,那靴子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稳稳地。

她的心脏倏然停了一息,又快了两息。

她微微垂下眼帘,将视线撇开,仿佛这样便能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跳失衡。

骆应枢出现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在维护她。她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此刻稳稳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墙,挡去了所有明枪暗箭,像是在说:即便身份被揭穿又如何?本世子照样能护你周全。

耳边传来岑文均的问话,林景如定了定神,沉静地回道:“学生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骆应枢心中的猜想像是得到了验证,他的目光自林景如的头顶缓缓上移,望向对面的岑文均。

岑文均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别打岔。

骆应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表面上看来,今日她的身份被揭穿,是贺孚忽如其来的发难。可看岑文均和林景如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这场戏,分明是这师生二人联手唱出来的。

既然是林景如自己做的局,以她的聪明才智,定然早已想好了退路,也用不着他出手了。

他心中稍微定了定,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几分,只是那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曾从贺孚身上移开。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岑文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语调沉沉,脸色严肃,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威压,“你可知,你此举会给麓山书院招致祸事,亦会令书院蒙羞!”

这话落在大多数学子耳中,已是极重了。其间有些了解岑文均性子的人,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很难想象,一贯遵循“有教无类”的山长,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蒙羞”这样的话。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跪一立的身影上来回转动,心中多了几分沉思。

话音未落,林景如伏地的双手微微一紧,她虽明白这话是在做戏,讲给在场之人听的,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令书院蒙羞”这样的重话时,她的心还是不免微微揪了一下。

她叩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泥土。那凉意从额间蔓延开来,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一下又一下,温热而稳健地跳动着。

岑文均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既然你应承了,也省了惊动知府。”他顿了顿,脸色平古无波,让人看不出什么波澜,“书院日后恐怕也教不了你了,你一个女子,继续留在书院也实在不妥。即如此,你自行离去罢。”

林景如当即抬头,眼眶倏地红了,似有晶莹在眼底打转。她拖着膝盖往前走了两步,做出“哀求”的姿态。

“山长,学生知道,女扮男装求学不妥。可学生这些年,也是从私塾一步步走到麓山书院的,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勤勤恳恳,从未荒废过学业,也从未虚度过光阴。”

她神情一顿,越发“故作坚强”,倔强地望着岑文均的背影,眼底有泪光,脊背却始终挺直,仿佛立于悬崖边亦不改本色的青松,无惧于风雪。

“学生自认为,读书一事,与男女无关。山长这样偏颇地就将我赶出山门,可还记得孔圣人说过的‘有教无类’?”

岑文均转过身来,脸色一沉。

“麓山书院容不下无信之人。你隐瞒身份入学,有违书院规矩,这是其一。”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字比一字沉,“其二,顶撞师长,不知分寸。其三,与同窗心生间隙,屡屡惹事,不思悔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足以将你赶出书院?”

“你倒是说说,老夫哪里冤枉了你。”

林景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无可辩驳的心虚。

骆应枢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他脚步微微一动,想要开口辩驳。

下一刻,林景如的余光轻飘飘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脸上表现出的惶恐与无助,唯有一层薄薄的警告。

别管。

骆应枢心头一凛,收回了已经迈出半步的脚。他稳住了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暗暗叹气。

这人的戏,倒是做得比谁都真。

等骆应枢再仔细看去时,林景如整个人仿佛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无从辩驳地瘫坐在地上。

眼底早已失神,像是被抽走了魂。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昔日麓山书院的天才,竟也有今日。

贺孚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骆应枢此时的态度,可岑文均的反应又在他意料之中。他忽略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极淡,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快意。

可心底那丝怀疑仍旧不曾消散,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静观其变。

方子游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身旁交好的同窗死死拽住。待听到岑文均要将林景如赶出书院,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急切。

“山长!”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勇气与冲动,“您曾教导我们‘有教无类’,无论出身、身份,不管他是富贵子弟,还是普通百姓,亦或是教坊伶人,皆有读书习字的权利。”

他抬起头,眼眶已微微泛红。

“既然如此,林兄……林姑娘与旁人一样,只是想在书院读书习字,昔日所写的《论女子营生》,至今还在内舍传阅。这样的人,何错之有?”

他深深叩下头去。

“恳请山长不要赶她离开!”

话音落下,平日与林景如有所交集的人纷纷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又站出来了几个身影。

“山长,学生与林姑娘同窗多年,最是了解她。”贾炆同拱手站出,语气诚恳,“她向来在课业上刻苦,从不懈怠。虽是女子,却有忧国忧民之善,已有治国济民之才。”

“女子读书,本为明事理。”屈叔誊也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道,“她虽有欺瞒在前,可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难道还看不出,真正错的是这个待女子苛刻的世道吗?”

“女子处境本就艰难。若非万不得已,林姑娘何苦冒这样的风险?”

“山长……请三思!”

“山长……”

求情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面庞大多眼熟,名字却记不太清了,他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前竟不知,麓山书院中,也有这般正直磊落之士。

林景如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话语,胸口微微起伏。她垂下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手背上。

她怔怔地望了那滴泪片刻,喉间微动,又迅速别过脸去,将波澜死死压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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