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撑腰

林景如还瘫坐在地上,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求情的声音,却也有几道小声的反驳夹杂其间,隐隐约约, 却字字扎人。

“有教无类无错,可她到底是个女子, 哪有女子这般行事的?”

“说得不错,女子本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便是读书习字,在家中请个先生未尝不可,何必混到男子堆里来?”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轻佻,声音压得极低,却又让周围的人恰好都能听见。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仿佛林景如这些年混在男子中间,行了什么不正当之事。

“这么多年不曾被人发现,谁知道她私下……”

“住口!”

那人话语未落, 袁博便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袁博看着斯文,实则天生力大无穷,那人在他手中挣扎不得, 脸色涨得通红。

“林兄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 便是女子, 也不该受你等这般羞辱!”

他一字一句, 脸色严肃, 眼底压着怒意。

余下的话虽然被打断, 但骆应枢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顿了片刻,指尖捻着两颗黑曜石,缓缓摩挲, 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割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揪住衣襟,顿觉羞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拿手与袁博推搡起来:“你放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说话?”

袁博的手纹丝不动,那人越是挣扎,衣襟便收得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她敢做不敢当吗?”那人见挣脱不开,口不择言,声音尖利,“既然隐瞒身份混入我麓山书院,便该料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她若真敢做不敢当,眼下就不会因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站出来向山长认错,”袁博想也没想,当即反驳,“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

两人争论不休,像两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快,各执己见的两边干脆原地辩驳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她是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可坏了世道规矩。”

“什么是世道规矩?”屈叔誊也加入了进来,面色严肃,“扪心自问,林兄还在书院时,有几个男子能比得过她?光是她以白身在温大人的手下做事,又落实了‘女子市集’这样一件大事,便足以令我等钦佩!”

“没错!你们如今这样瞧不上她,难不成是因嫉妒比不上她,怕她抢了诸位的风头?恰是你们瞧不上的女子,干出了一番有益于百姓的大业!”

又有几个内舍的学子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别忘了,昔日孔圣人提出‘有教无类’时,便是让天下人皆有受教的机会,而非故步自封!”

“笑话!”一个上舍的学子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有教无类’,那是说给男儿听的!《礼》有定制:‘女子居内,男子居外。女子之责在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而非吟风弄月、争胜于笔墨之间’。你让她们读书,读什么?读《四书》去考功名?朝廷可曾开过女科?”

“说得不错!”另一人立即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朝廷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治国安邦之才。女子不出仕、不任官,读圣贤书有何用处?”

“读书岂只为功名?”方子游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明人伦、知礼义、广见识,此为人之本。男子不中举尚可耕读传家,女子为何不能为读书而读书?况且,若女子读书,教出的子弟岂不更优?此于国于家皆有裨益!”

“‘有教无类’,从未说过女子不在其中!”袁博也不甘示弱,声音沉稳而有力,“后世陋儒曲解圣言,硬把她们关在书斋之外,这才是违背圣训!”

双方各抒己见,从单纯的“女子坏了规矩”转而到了“有教无类”乃至科举仕途这样更高的层面。

有人言辞激烈,有人引经据典,不经意间便相互推搡了起来,场面几乎要失控。

眼看事态将要放大,岑文均猛地喝了一声。

“都给我住手!”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面露不悦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此事不必多言,虽是人有才不分男女,圣人有教而无类,但院有院规,不能坏了书院数百年的规矩。”

此言一出,方才持反对意见的那些人脸上顿时一喜,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而帮着林景如说话的方子游、袁博等人则脸色一变,看向林景如的目光中,都透着几分歉意。

贺孚悬着的那颗心,在岑文均定论后,缓缓落了地。

方才眼看着那么多人站出来替林景如求情,他一直不曾开口,何尝不怕岑文均因惋惜而松口?

好在他赌对了。在规矩面前,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目光静静地落在“瘫坐在地”的瘦弱“少年”身上,眼底带着一种隐隐的快意。

林景如不必抬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担忧、同情、幸灾乐祸……甚至还有藏在人群中若有若无的轻佻,像赶不走的蛆虫,令人作呕。

可她并不在意,只是暗自趁着他们争论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

有了方才骆应枢那极具震慑的一脚,在场的各家家主不曾开口,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事不关己。

方才争论中,她清晰地感受到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又掺了假意。又有哪些人是出于讨好,也隐约可见。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身侧的骆应枢,不想却直直撞入了他的眼底。

那双眼睛里,惯常的锋芒不知何时化成了水,柔柔地淌过去,把她整个人都兜在里面。

在场之人众多,可他的眼底只余下她的身影,映着她看似狼狈的倒影。

林景如愣了一下。

她将头撇向一边,仿佛这样,便能躲开那道目光的追踪。

却不知为何,耳根不合时宜地隐隐发热,无声无息,却无处可逃。

林景如定了定神,眼看事情发展的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眶又红了许多。

她将身子缓缓跪直,动作慢的像是带着极大的不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朝着不动如山的岑文均深深叩了一个头。

“山长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她抬起头,语调轻缓,一字一顿,还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哽咽,“这些年,多谢山长照拂,全了学生读书习字的夙愿。”

岑文均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脊背挺直,依旧不曾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闪着金光的天空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景如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双脚,正欲撑着双手站起来,刚一动,身边便忽然伸出一只手。

她抬头看去。

骆应枢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有拉她,只是在她看过来时,用眼神示意她扶着起身。

林景如只当没看见,强撑着想要自己起来。可双腿跪坐得太久,早已麻木,刚撑起一半身子,便又晃了晃,险些跌回去。

骆应枢眉头一皱,直接伸手,稳稳地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

确认她站稳后,他便放开了手,退至一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林景如看过去,他却已经将头偏向了一边,只给她留了个冷硬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生气”。

她不知是哪里又惹怒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理会。目光闪了闪,将那一瞬的异样压在心底。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按照心中定下的“大戏”唱了下去。

她转过身,朝着那些给她说情的方子游等人拱了拱手,动作端端正正,像平日学堂里同窗之间互相致礼一般,看不出半分颓丧。

“多谢诸位今日仗义执言,”她垂下眸子,声音依旧低沉,“只是,此事的确是我欺瞒在先,山长没有追究,已是开恩。”

她顿了顿,扯出一丝“故作坚强”的浅笑,像一朵不肯凋零的花,她的目光缓缓滑过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能与大家相识一场,实乃万幸,林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而后,她再次转身,朝岑文均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还望山长保重身体,学生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她推开人群,径直离开。看似狼狈退场,但她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无端添了几分倔强的风骨。

贺绍禹眼睁睁看着她就要这样离去,目光一沉,张嘴便吐出一个字:“等……”

话刚出口,骆应枢倏然一个眼神扫了过去。他指尖微动,方才还在手中把玩的那颗黑曜石倏然飞出,将贺绍禹后半截话生生切断在了喉咙里。

“啊——”

惨叫骤然响起,贺绍禹捂着额角,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黑曜石打中他之后,便滚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骆应枢便已经悠悠开口了。

“看了这么一出好戏,竟险些忘记了正事。”

他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手中把玩的黑曜石发出淡淡幽光。

他的眼神慢悠悠地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震慑力。

“想必诸位也知道,去岁永乐公主在江陵时,便与林景如相谈甚欢。本世子来江陵前,皇姐更是特意嘱咐过,让我看顾她些。”

他轻呵一声,挪动脚步,从方才那些反驳得最凶的人面前徐徐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如今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敢的?”

“更何况,林景如对本世子更存着救命之恩,”他脸色倏然一冷,莫名含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的意思……我想在场各位应该都明白吧?”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纷纷压住心底的恐惧,低下头去。方才那慷慨激昂的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分惊恐和僵硬。

像是生怕被他手中那颗黑石击中,又像是忽然记起了,林景如在永乐公主身边伴驾的那些日子。

无论哪一个,都能让他们忌惮。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骆应枢很是满意这个画面,他自然知道,这其中不少人只是表面服气,可他不在乎。

忌惮就好,唯有忌惮,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林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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