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元元,你在想什么?跟你说话呢!」

「啊?八哥,什么事?」

高守诚郁闷的瞪了她一眼,「今天那个大胡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以后少跟他热乎。」

说的是阿蒙?高静媛暗中嗤笑,心想那个大胡子应该年龄不大,就是毛发过于茂盛了些,让人误会他的真实年龄。

「八哥,我才没跟他热乎呢。」

「瞎说,我都看见了,你拿了他的糖!」高守诚化身义正严词的兄长,谆谆教育幼妹,「我爹都说了,外面有一种坏人,专门用糖啊,小东西什么的骗小孩!等你不注意,给你下药,等你醒过来,都离家八千里啦!」

「那我,我不是想吃么!」

「想吃也不行,忍着!」

四哥高守诺淡漠的看着几个弟妹,英俊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就算小十挖饭的力度过大,米粒飞溅到他的衣服上,他也只是随意的拂掉。直到高静媛的嘟着嘴,

「哥哥都是坏蛋!八哥不让我吃糖,四哥也坏,我看到你把麦芽糖给陈家的娇娇吃了,就是不给我!」

高守诺脸上的淡然维持不住了,迎着父兄责怪的眼神,不得不辩解,「那是陈家哥哥托我送给她妹妹的。」

一句话就解释完了,见祖父高三太爷和父亲高祈禄面色缓和,高守诺瞥了一眼小堂妹,竭力压制住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对此,高静媛恍然不觉,失望的用筷子戳碗里的饭,「哦,是陈家哥哥带给陈家娇娇的?为什么都是哥哥,不给我带一点呢?」

轻轻的抱怨,听得高守诺额头青筋一跳——他为什么要带?简直无理取闹!

可是「家」是什么地方,从来不是你觉得有理,就能理直气壮的。高三太爷能允许高静媛上桌吃饭,就代表某种程度上对小姑娘的看重,咳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大孙子,「麦芽糖几个大钱?三五文能买一大包了!下次去镇上,带个几包来!」

末了,加上一句,「累不到你!」

是,是没多累,可凭什么啊?高守诺憋着气,胸口急剧起伏了两下,闷闷的应了,「是。」

高守诚见兄长一脸黑黑,连一个斜瞟都懒得丢过来,压低声音,偷偷的问高静媛,「你干嘛惹他啊?大哥最近心情不好。」

高静媛也低声说,「我心情也不好。」

「嘿,小丫头,你懂得什么。给你好吃的,你能乐上一整天!」

是么?她又那么傻大妞?

高静媛楞了一愣神,随即发现自己面前一盘土豆炸丸子快没了,立即抢了几个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八哥高守诚,却看见后者一脸笑意,漆黑的眼睛分明在说——我说的没错吧?

高静媛:……

真是的,她明明心里藏着比大海还深沉的无奈,比天空还广阔的遗憾,比有情人不能相守一生还要刻骨的悲伤,怎么没人能看懂呢?

别说看懂,就连透过她稚嫩的六岁稚龄女童外表,看穿她内里芯子换了,高家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竟木有一个人!

一个都木有!

所以,她比烟花还寂寞啊!

高静媛越发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好没劲儿。她害怕被人拐卖,落入不堪的下场,可留在高家。想想未来十几二十年,她永远找不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找不到理想的伴侣,甚至找不到真正关心她内心声音的人……这样的活着,也就是活着而已!

在高家三房住了七天,影响高静媛性格形成,乃至一生命运转换的契机来了。

可能有人要问,高静媛明明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怎么会「性格形成」?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岁,性格早就定型了啊!这就要重点阐述下——环境对一个人性格的重要影响。举例,众所周知,军队是个熔炉,尤其是那最优秀的尖刀部队,管什么胚子进去了,出来都是一块精铁、好钢。当过兵的人,和没有当过兵的人,绝对是两样。

在高静媛还是林芳雅的时候,是个在孤儿院待了不到两个月的孤儿,她懂事起就知道一定要讨好养父母。后来的二十年,她一直按照养父母的期望,要求自己,塑造自己。变成淑女不是她所愿,知性、沉静、淡然、优雅,并不是她本性。

至于穿来后的愤世嫉俗,愤怒不甘,伤心绝望,也不是她的本性。

过惯了压抑的日子,高静媛的本性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那两个人再来的晚一两年,对他人情绪非常敏感的高静媛,或许为了伪装,就把本性中的头角缩回去。可来者太恰到好处,高静媛刚离开二房,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跟三房的人还处在磨合期,她们就到了!

那一天,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天空很蓝,飘着几朵云。高静媛跟几个小伙伴在老槐树下晚「跳房子」。

这个游戏就是蹦蹦跳跳,说穿了,无聊至极。可几个小伙伴玩得不亦乐乎,你来我往的,单脚跳得满头大汗。

高静媛的身体里面毕竟禁锢的是成年人灵魂,教会了小伙伴玩法,就躲在老槐树下休息。数着脚底下忙忙碌碌的蚂蚁,用木棍制造诸多障碍,正如老天爷对她做的那样。

「小朋友,请问高老庄还有多远?」

高静媛抬起头,见是两个外乡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五十左右,穿得十分体面整齐,茫然的说,「啊,你找猪悟能啊?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姓朱的人欸!」

「啊?朱什么,不,我是说,我们不找姓朱的。小朋友,你知道高老庄吗?」

高静媛心说,我能不知道吗?高老庄有个高翠兰,差点让猪悟能放弃西天取经了。如果高翠兰能接受猪鼻子的猪悟能,或许后者就不会受戒离开高老庄,那西天的路上就少了一个人,西方也少了净坛使者。哎,她果真无聊了,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

这世上,都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的玩笑!

「小朋友,你怎么不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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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外乡人好言好语的问不出,有些生气,不过对着几岁的小孩子发作不得,就转头问其他孩子。其中的陈家娇娇,跟高静媛同岁,扎着俗气之极的麻花辫,歪着头,「高老庄?我不知道。」

外乡人心说问小孩估计问不出什么了,步行几步去问大人。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终于问清楚了,连忙背着包袱走了。

高静媛压根没放在心上。等陈家娇娇跳不动了,才到叉路口,各自回家散了。

「小元元,快过来。」

一回家,四婶婶沈氏一把拉过她,开心的说,「快跟我去,你外祖家的人到了!」

外祖家?难道是那两个外乡人?

高静媛一惊,随即无所谓了。古代跟现代的思想不一样,儿子女儿同样负有抚养义务。在古代,女儿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外祖差了老远呢。比如说万一某天她亲爹亲妈都不在,有资格监护她的人只有叔伯,哪怕堂的,同族的,也比外祖一家更名正言顺!

此时的高家二房热闹之极,里里外外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高老太难得换了年前新做的绸子花袄,头上抹了桂花油,抿得一丝不乱,坐在炕上。对面是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说着话。话里话外,不离远在他乡的高祈恩和房氏那对夫妻。

屋外,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把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摆出来,东西不多,样样精致。常年在闭塞的小山村的高家坡人,哪里见过?这个也稀奇,那个也好奇,都睁着大眼过来看。

四婶婶沈氏拉着高静媛过来的时候,人群让开一条道,彷佛才意识到她是不同的,有一门显贵的亲戚!

高老太这几天喜事连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好些。「老姐姐,这是小元元,小孩子家家就知道调皮捣蛋,又疯哪去玩了!到处找不到你影儿!快过来!见过你外祖母的……」

高静媛反应快了些,赶忙脆生生叫人,「外祖母!」

吓得那名老妇人赶紧起来,福了半福,「媛媛小姐,奴婢可不敢当!奴婢是侍候您外祖母身边的下人,庄嬷嬷,这回是受托过来看望您。」

高静媛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她使用敬称「您」!对方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没等她深刻感慨封建社会的等级,就听高老太道,「老姐姐,你已经不是下人了,不是说,放了身契回家养老?干嘛还行礼,她小孩子家家的,受不住!」

好说歹说,总算把庄嬷嬷按在炕上继续说话。

「你也不容易,元宝出生的时候,我去你们侯府走过一遭,那规矩……啧啧,我那亲家常说,你跟她亲姐妹一样,要不是你守着她,她多半挺不过来。可怜她那么好的人,就这么去了!哎!」

「太姨奶/奶是笑着闭眼的,走前说自己有儿有女,没什么遗憾。亲家夫人也是有福的,太姨奶/奶每个月去法华寺六姑娘和六姑爷求签,次次都是上上。这回我那不成材的小子去了应州,听说六姑娘和姑爷精神可好呢,还有大少读书也好,已经进学了,将来跟他爹一样,金榜题名!」

「那就好,那就好!」高老太乐得合不拢嘴。

耳朵努力收集每一个字,分析其中的意思。高静媛茫然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穿到古代落后贫民之家,附身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前途渺茫,看不到任何希望。

却不知,在古代,富不一定贵,穷,不一定低贱!

士农工商,某种程度上说,耕种的农家,比好多人家世清白呢!穷怎么了?朝廷每隔三年开科取士,不说全部,至少有一部分是鲤鱼跃龙门的寒门士子。

微乎其微的几率,竟砸到高静媛的头上。她那老爹,出门多年,不是去经商,而是在一个贫瘠之地当官。虽然是芝麻粒大小的官,没有油水,年节都寄回不了什么财物,反而跟家里要了不少,但,那是官啊!

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高静媛将来不会嫁给一个土老帽,少说也得跟门第匹配得上!

同时,外祖一家也不寻常。

竟是侯门之后!

当然,如烈火烹油的权势人家是不会吧女儿嫁给普通士子,庶出也不行。高静媛的外祖父,是最后一代的「云阳侯」,到她舅舅这一代,侯门的牌匾已经摘下来了,换上「威武将军府」。这威武将军,也不是什么实权人物,仅是封号而已。一句话,云阳侯府可不能跟尚了公主的林阳侯府相比,虽然两者的上五代老祖宗可能是同一批封侯的,关系莫逆。

高静媛理清了自个儿的身世关系,顿时感觉轻飘飘的。不是她轻浮,乍然知道自己身份不同,就以为自己不同寻常了。而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对于高家的意义!

不仅是一个孙女那么简单啊!

首先,她亲爹高祈恩,是高家目前最有出息(当官嘛)的人。她的母亲,是高家出身最高的媳妇。她的未来,很有可能是政治联姻,嫁给某某对父亲、兄长仕途有帮助的人家。应该说早已预定好了,不是高家随便谁谁都可以插嘴的——尤其是刘氏!

她的心中的大石落下,除非再一次天降红雨,大通河把两岸全都淹没,否则是不会出现她被卖的可能了。

做政治联姻的棋子……不好么?比起嫁给山沟沟的莽汉,一到天黑就熄灯OOXX,天亮了就没完没了的做家务,种田养猪,不到三十就头发干枯,双手粗糙,脸上满是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嫁到至少出身不差的人家,这意味着她至少不用吃物质上的苦了。

高静媛不觉得自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孩,可不得不承认,当精神上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唯有物质的丰富才能弥补她无端被穿受到的心灵伤害。

庄嬷嬷母子逗留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在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了。留下诸多礼品,有的分给三房,有的则送了其他邻居。另外,庄嬷嬷塞给高静媛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这是无缘见面的外祖母留给她的。给高老太五十两左右的白银,说是裁衣服。

最后,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母亲大人送来的小木匣。

高静媛打开看了一眼,一脸悲催。

老天爷,非要这么绝,打开一道门,就得关上一扇窗吗?多给她留些余地行不?

却说高静媛的父母千里迢迢托人带什么东西来了?小木匣一打开,高静媛的脸色就变了——竟然是一个包铜的小镜子。换到前世的旅游区,这么巴掌大的小镜子,估计能卖六七块钱?撑死了也不会超过十块。

但现在,这块镜子据说「价值不菲」,并充分说明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不是不惦念大女儿,要不能特意送这块没有女人不爱的东西来?

高静媛拿到后,心里绝望——看来她别指望长大了,烧玻璃制镜子来发家致富了!随手拿着,看了下自己现在的容貌。头发黑中带黄,既细且柔,要不能叫「黄毛丫头」么!肤色还算行,比想象中的白一点,至于肌肤细腻光滑,小孩子的肌肤一般都比大人好吧!五官呢,额头不高不窄,小耳朵,小鼻子,小嘴巴,唯一值得称赞的是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双眼皮,给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孔增加了几分美感。

论容貌,不说比高家最漂亮的女儿高萱姐儿,就是比起高莺姐儿也略有不及。不过高静媛并不失望,女儿家长的那么漂亮做什么?在她没有丝毫自保能力,将来婚姻完全操控在他人之手的情况下,还是长相平凡更好!

小镜子玩了大约五分钟,她就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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