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幸好!高祈恩出面了,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口中的「妖孽」?直接对上龚明,「道长此来,是特意还杀死我的女儿吗?」

「怎么敢……哦不,当然不是。」龚明额头滴下汗来,要是把他千辛万苦的找到的「圣女」烧死了,不如一根绳子把他勒死!

「大家不用惊慌!她现在年纪小,法力微弱,起不了什么害人作用。你们要是烧死了她,她不再为肉体躯壳束缚,反而要起灾祸!她一定会报复的,一定会报复的!」

龚明使用一种独门的「震心吼」,总算震住了情绪失控的群众。擦了一把汗,「贫道有两全之策。此女留在你们本地有害无益,若是送到了贫道的师门,玉清在上,贫道的师门长辈都是得道高人,自然会渡化她,使其一心向善。」

听说会报复,再「嫉恶如仇」的村民也退缩了,「道长您就行行好,赶快带她走吧。」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高守礼这会子读不进书,一直为姐姐的事情烦恼。忽然听到两个下人议论,「嗐,你听说没有。二房的元元小姐被玉清道的道长发现了原型。高家坡的村里要把她驱逐出去呢!」

「该!要不是她,说不定大小姐平平安安嫁出去了!」

没头没脑的话,令高守礼十分奇怪。他找人问了个清楚,登时怒不可竭!

要么说,一根筋的人偶尔也有可爱之处。他读圣贤书才不相信什么妖魔,更加不会相信武敏郡王的抽风、梁汝真的无情背信,和他姐姐的悲惨处境,都是高静媛的错。

那为什么人家要针对年仅七岁的小孩子,污蔑她是妖孽,要把她赶出家门?很显然,一定是元元太小,做事不周密,被人发现了《迎亲》戏是她做的!

可怜的小妹妹,满心愤慨的为大姐报仇,结果被仇人陷害!高守礼那颗充满正义和道德的心灵,无法接受!他甚至觉得,被陷害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

而仇人把目标锁定小孩子,为此不惜手段,卑鄙无耻还远超他的想象!令人忍无可忍!

高守礼急忙召了几个贴身下人,气势汹汹的赶到二房。

二房中,房氏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她就算是妖孽也是我的女儿!如果她会害人,就让她先来害我!等我死了,再提其他!」一只手紧紧搂住高静媛,勒得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而刘氏厌恶的盯了元元一眼,阴阳怪气的说,「嫂子呀,不说我做弟妹的说你,元元虽然是你的女儿,可你忘记她出生时折腾得你差点死掉?要不是长房千方百计送了救命的人参过来,你真的就死了!」

这话是当着高守拙、静妍的面说的,两个小孩立刻看了一眼高静媛,然后扭头过去,从后面拉了拉母亲房氏的衣服。

房氏什么都不管,眼泪流个没完,「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嫡嫡亲的女儿,谁要碰她,先弄死我!」

都说眼泪是没用的武器。可母亲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流得又快又急,高静媛仰着头,从来没发现房氏生得这么好看,连流泪都这么好看。她和妹妹静妍都继承了母亲的瓜子脸和白皙肤色——就是没有这么发达的泪腺。

虽然没喝过母亲的一口奶,但是这些泪水,都抵消了吧?

门坎外,高祈德和高祈恩面对面,前者搓着手,「哥,元元的事……」

「你说吧!」

「那个……这个……」高祈德在兄长面前一向很紧张,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元元是好孩子……」

「然后呢?」

「别把她送人。我瞅着,那个牛鼻子道长不像是好人……他朝元元流口水来着……」

高祈恩想笑,好容易忍住了,「行,我知道了。」难得还赏钱拍了拍高祈德的肩膀。

兄弟蠢笨无知,但有善良的心肠,也足够了。

而屋内刘氏还在喷着恶毒的话语,「嫂子啊,你就不怕惹得长房那边翻脸?要知道大嫂可为了娟姐而泪水洗面啦。将来你守拙也要成婚,有这个怪物妹妹在,他还能有个好儿?依我说,交给道长处置就完了,反正也不是要她的小命。」

房氏不仅出身高贵,还跟丈夫恩恩爱爱,一连生了四个儿女,长子读书出色,幼女长相非常,不用想也知道日后有天大的福气等着。刘氏对比人家,真是样样不如,那压抑的心久了,自然变得偏执恶毒起来——只要看到兄嫂倒霉,她便觉得快活,出了一口恶气似的。

这会儿,是巴不得小元元滚出家门,然后尽情的在高祈恩和房氏的心头撒盐,反正又不是她的孩子高小宝,管他的呢!前段时间高静娟出事,平时最爱占强掐尖的她没出头,也是因为高小宝才不用担忧嫁娶问题。女孩子说亲,生怕嫁到不好人家,儿子娶亲还不容易?有足够的聘礼银子不久成了?

因此这段时间,高家上下都无比紧张、担忧的情绪,半点没沾染她。刘氏只当自己是看热闹的。累了就回娘家歇息两天。横竖小产之后,她跟婆婆高老太的最后一层面皮,也已经撕破。勉强待在同一屋檐下,大家都觉得不快活。

房氏摩挲着大女儿的头发、眉骨、耳朵、肩膀,虽然这个女儿倔强不听话,粗鲁没教养,可毕竟是她亲生的啊!她十月怀胎,忍受分娩之痛生产下来的女儿,谁、谁也不能把她夺走!房氏的眼中露出坚毅之色。

「娘,什么是『妖孽』啊?为什么那个道长爷爷说我是『妖孽』呢?还有那个铁盘子,好奇怪哦,我一碰它它就发光了!」

高静媛歪着头,扎着无辜清澈的大眼睛问。

感受着母亲手心的温暖,感觉一股魔力在抚摸过的地方升起,心里也变得暖融融的。她不想暴露更多的异样,同时也很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她臆测的……仙侠世界?

如果是,她更苦恼了!作为种田文的女主她都这么失败,换了仙侠女主。不是找抽么?一对长生不敢兴趣,二不喜欢打打杀杀,三觉得整天修炼啊、打坐之类太无聊了!像她这么爱慕虚荣,好逸恶劳的凡尘女子,最向往的是腐败的资本家大小姐的生活啊!

「我可怜的女儿啊!」房氏更伤心了。

她一点怀疑也没有。高静媛从生下来就呆在高家坡,没出过方圆几十里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传说太正常不过。再说,谁会好端端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呢?她紧紧抱着大女儿,

「我可怜的孩子,你这么小、这么无辜。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污蔑你……」

「嫂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家道长是真有神通的。不然静妍静娴几个孩子都在,偏偏选了她?不是她,是谁啊!」刘氏说着,瞟了一眼高静媛——她们两个之间的过节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了。

「不可能!我的元元是最正常不过的孩子,她才不是妖孽!妖孽是什么。是上一辈子就罪孽缠身的恶人!死后下地狱被阎王判官定了罪,魂魄遭油炸火烧,今生今世注定受尽苦楚来还债。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是珍贵的千金之体,她有我这样的娘,有他爹那样的父亲。还有守拙那样的哥哥,静妍这样的妹妹,生来是享福的。跟妖孽绝对搭不上关系!」

房氏说得斩钉截铁。

「可她出生的时候差点害死你!」

刘氏尖叫着直跳脚。她最恨房氏显摆自己的出身,卖弄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多生了几个小崽子么,只要有一个被道长定性为「妖孽」的。她就能凭这个一辈子死死压制。

说着话,高老太咳嗽着打断妯娌两个的说话。

「女人生孩子不都是鬼门关。小九媳妇。照你这么说,小宝出生的时候脚先出,要不是我先前请了稳婆来,你不也死了?还有长房的大侄儿媳妇,生娴丫头的时候也难产。这么多小孩子,都是妖孽了?」

刘氏斗嘴从来没赢过婆婆,气不过,「您老人家就偏着她吧,等她害得老高家家破人亡,您就知道后悔了!」

「我呸!元元就真是个妖孽,有你这个扫把星震着,怕什么!」高老太毫不客气的唾了一口小儿媳妇,指着门口,「谁让你进门了?这两天尽看你游手好闲,高家的事情你不关心,也没人要你掺和。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刘氏的脸拉得老长,「既然婆婆你这么说了,以后出了什么事情可别怪我没提醒!」恨恨的盯了一眼高静媛,扭身出去了。门帘摔得啪嗒响,声音很大的叫高祈德,「快走了,别呆久了脏了人家地方!」

房氏站起来,一脸忐忑的看着婆婆,「元元她……」

「行了,别来那些虚的。元元是我亲孙女,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这么大。她会是妖孽?真恨不得唾那牛鼻子一脸!」高老太一连骂了十几句,又指责高祈恩不该把这种人往家带,「要不是他在家婆的寿宴上出现,村里人根本不认识他,谁会相信他的鬼话连篇!」

高静媛装成小孩子模样,一步步挪到高老太面前,「奶、奶,我真不是妖怪吗?」

「小妮子!放心,你是人,你是货真价实的人。那个牛鼻子是坏人,不要听他的!」

「可是……」高静媛露出难过模样,小心的瞥了一眼房氏,「可是娘亲以前不怎么喜欢我……」

房氏的心立刻被击中了,自责的眼泪又吧嗒往下掉,「都怪娘不好,以前对你不够亲切。是娘太顾着面子,是娘的错!」

房氏出身侯门之后——虽然是落魄的侯府千金,等她年满十周岁时门第已经改换成「威武将军府」了,可骨子里一些东西没有改变。她是庶女,府邸中跟她一样的庶出少说有七八个,托生母的福气她一直比较受宠。可再受宠的庶女也是庶女,怎么跟嫡出比较?以前在闺阁的时候,姐妹们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样样比较。

她不觉得丈夫官职低微有什么好羞愧的,因为高祈恩做官清廉、为百姓做事,是难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贫穷富裕,本就跟人品道德无关。

她一直不喜高静媛,最大的原因不是难产,而是高静媛居然接受了那五两银子。奴才给的银子!古语有云,不食嗟来之食。只是稍微态度蛮横了些,就连饱肚的食物都不要。银子更不能了!从奴才守礼接过来的银两,是多么大的耻辱啊!

更何况,庄嬷嬷老成不会说出去,但庄嬷嬷的儿子呢?还有高家坡这么多村民……要是传递到她那几个姐妹中,她要强了一辈子,脸面全被输光了!

再加上高静媛倔强不听话的性格,才让母女两个渐行渐远。

高静媛听着母亲语无伦次的道歉,大概猜到是五两银子惹的祸了。哎,早知道拿了庄嬷嬷的银子会有这么多波折,也许当时就会犹豫了。

当然,也就是犹豫而已。真的让她放弃,其实很难。理念不同,性格不同,她贪恋母爱的温暖,可是多年塑造的人格,很难改变了。

经过龚明的一场全无来由的指责,高静媛享受到了真正的母爱,总算圆了两辈子的遗憾。虽然,这段时间并不长。

「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罪孽!」高老太不停的骂着。

房氏也第一次显得非常有主见,「走,元元!跟娘去你大伯母哪里。」

房氏要带着高静媛去长房哪里「请罪」。却不想高守礼先一步来了。他朝众位乡亲深深施了一礼,态度谦和,颜容俊秀,「听说今日舍妹被人定为『妖孽』。呵呵,高某不才,也知『祸从口出』,无凭无据如何能定人祸福善恶!」

有人用发光的罗盘作证,可高守礼却说起了自己在上京城的见闻,谈到佛光寺前有一杂耍的,天黑之后无数人喜欢看热闹打赏?为何,因为他们会变戏法!发光?那对人家是小意思。

「高某虽没亲眼所见,但想着肯定是罗盘上的小机关,不然舍妹是土生土生的高家坡人,从前不是活得好好?高某怀疑,这是一些用心险恶人的计谋!那起贼人祸害了我大姐,谋夺我二姐,现在又来陷害小妹!他们才是真正的妖孽!鱼肉乡民、寡廉无耻!」 「不管如何,高某是绝对不相信小妹是妖孽的荒谬谣言!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善罢罢休。因为真正玉清道的道长有朝廷正式的度碟,在道宫有备案,不是穿了道袍拿着浮尘,神神叨叨念两句咒语就可以红口白牙,污蔑别人是『妖孽』的!我会立即写信给上京城的友人,一定要打探这个龚明的真实身份!倘或被我发现他跟……来往……我高守礼发誓一定要他得应有下场!」

高守礼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威望不低。他这出面表态,效果居然比高祈恩还要好。因为高祈恩维护女儿是必然的,可高守礼也出来维护,这代表整个高家都要力保高静媛了。

除非打算跟整个高家作对,不然大家都要等待从上京城千里迢迢寄过来的信件,说明龚明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道长了。

但龚明到底是不是呢?

肯定的,因为高家坡就有一个人能证明——高祈恩。

高家长房。高祈德看着面带稚嫩、举止却成熟了数倍的长子,心里十分欣慰。不枉费他的安排,守礼这番出门果然长大了不少。知道在村民面前维护妹妹,而不是冲动的凭着本性去找龚明算账,而且一番话有理有据,让绝大多数人都偃旗息鼓,反思龚明的真实身份。

「你做得很好。」

高守礼垂着头,「孩儿不敢当。只是出了门,增长了见识,自然不像从前困在眼前三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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