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呵呵,不错!」长女受此大辱,反而让长子飞快的生长起来,高祈瑞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悲了。他的目光带了一丝忧虑,

「还记得去年在书房里,你答应过为父的事情吗?」

「爹爹指的是……」

「尽可能照顾二房和三房的兄弟姊妹!」

「孩儿记得。」 「为父非常欣慰……你真的做到了。」高祈瑞知晓长子不喜欢高静媛,可还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令他更高兴了。「你去上京城,一路从云阳乘船到安阳,再过两个小镇转到露水码头,穿越德州桂州湖州……最快也许十五天的路程,才能达到上京城。」

「是的,孩儿路上耽搁了,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

「嗯,这段路,你的祖父也走过……在破凉席上。他是被太婆和你两位叔祖父拖着来到平洲。」

一句话,说的高守礼白了脸。

他到京城有两个月,路上观光风景,结交各色的友人,记挂自己的本家到底是八大世家中的哪一个,特意打探消息。唯独没有想过……

那么长的距离,坐着马车也需要几天几夜。想当年。太婆是怎么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残废的祖父,一路乞讨而来?只是一想,他都觉得无比艰难!

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老态龙钟、貌不惊人的家婆,才是无比高大和坚强的女人!比传记传闻中的都强!而祖父不仅自己照顾两个弟弟,也逼着自己的子孙不能遗忘这份恩德,绝对有道理的!

「爹,您的意思,孩儿完全能明白了。小元元……」是为了大姐从才被陷害了。不过这件事没有必要跟父亲说,高守礼咬咬牙,「我是高家这一代的长房长孙。有责任和义务教导所有的弟弟妹妹。别说她不是,就算她是,我也会替她承担!」

「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

高祈瑞感慨的拍了下长子的肩膀,父子两个一起去了内堂。房氏带了高静媛来向翁氏「谢罪」。其实稍微有点见识的。都知道高静娟的不幸,跟高静媛半点不相干。婚事是翁氏和高祈恩定下来的,抢走新娘子的是武敏郡王,决心杀死所有高家陪嫁的是梁汝真,而要跟高家挑起战端的是梁大夫人……

可惜,该死的龚明道长。空口白牙说了不负责任的话,使得翁氏跟房氏的心理存了点芥蒂。房氏为了打消翁氏心里的不舒服,主动登门。甚至为了表达诚意,屈膝跪了跪。

翁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见房氏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脸害怕失去的模样,最能理解儿女揪心的痛苦。急忙拉起房氏。妯娌两人相对流泪,说了不少的知心话。

「那位道长不知什么来路。张口就说元元,恐怕是梁家招来的。」

「这个,倒不是……」房氏脸上有些尴尬,「乘船通河码头遇到的,还多亏他示警,让我们从船底被凿穿小洞的船只上提前下来。不然,趁夜半的时候把塞子拔下,船什么时候沉的都不清楚。」

「什么,这么说来,他还是救命恩人了?那他为何要陷害元元?」

「不知。但是他行为怪异、行踪成谜,这段时间并不居住在高家坡。梁家有没有联系过他,说不准。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欺侮元元呢!」

……

这个问题,除了龚明自己,还有一个人非常清楚——高祈恩。

夜晚,他到了堂兄高祈瑞的书房,避开下人,忧心忡忡的说,「龚明是玉清道上了度牒的道人,他还是上任掌教扬善的弟子,也是现任掌教晦明的师兄。据说根骨、修为、悟性、运气都远远不如,所以被打发出来红尘嬉戏,用另一种修行方式。」

高祈瑞对玉清道并不关注,「今日弟妹来过,说起这个龚明曾经是你的救命恩人?既然有这份情面,他何以要为难我们高家呢?可否让他改口,不然坏了元元一辈子名声!」

高祈恩摇头,「有这个名声只怕还好些!刘家不嫌弃也就无妨。」

「怎么回事?」

高祈恩深深吸一口气,「兄长可知道玉清道因何而衰败下来?」

「广治先皇对道人极度不喜。」

「……也没错。可广治先皇为什么对玉清道的道人不满?」不用回答,高祈恩就自己快速的回答,「因为景炎帝宠幸凌贵妃长达四十年!

凌贵妃出身农间,本是一普通民女,因为被玉清道的掌教赏识,带入宫中,得以跟尚未太子的景炎帝相识。景炎帝为了她,背起太宗立下的『非安家女不得为皇后』的誓言,还驱散六宫妃嫔,终其一生只宠爱凌贵妃一人。景炎帝原本雄才伟略,可为一代英主。却为了一个女人与八大世家交恶,所下政令无人实施,后来自暴自弃,以酒池肉林为乐。在位四十年,把偌大的内库都搬空了。以至于广治先皇登基,内库居然付不出大典的费用,还得向安家借贷……深以为耻。」

高祈瑞脸上没有异色,接下去说,「所以广治先皇和德佑陛下都以竭力打压玉清道。只是玉清道影响太广泛了,一时半会无法连根拔起。这些我都知道,恩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祈恩胸口剧烈起伏着,也是被逼无奈,「那兄长可知晓,龚明手中的罗盘,不是凡物!据说是玉清道五百年前的祖师用过的,那位祖师学法天人,可知前推五百年,后算五百年。他死后,玉清道宫竖着他的法身,而他用过的罗盘内留有心印,也绝非寻常。小弟也是意外听说过,罗盘对玉清道宫来说,不是堪舆风水之用了,而是找寻那位祖师的转世身!当年那位在内宫之中叱咤风云的凌贵妃,就是前六十年的转世身!据传,小小年纪的她一碰到罗盘,罗盘上就会发出淡淡光芒……」

「什么?」高祈瑞站起身来,不可思议的问,「你是说,小元元她……」

高祈恩痛苦的点点头,「龚明的身份确凿无疑。他随身带着罗盘,恐怕就是身负找寻转世身的任务。今日罗盘在静媛的手中发出光芒,恐怕……不,龚明道长已经认定了,静媛就是那位祖师六十年一次的转世身!」

「所以说,他故意当着村民的面说什么『妖孽』,本意不是陷害小元元,而是要把她光明正大的带走?」

「不错。他暗示我,如果答应了前程一片光明。」

高祈瑞来回踱着步,这事情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元元竟然是五百年前玉清道某位祖师的转世?他是不相信的,但是玉清道的人相信啊!

「会不会、会不会弄错了?」高祈瑞还是无法相信自家小孩子,会是玉清道的人。玉清道在朝在野的名声毁誉参半,不过无法否认的是,作为国教,它的影响力巨大。如小元元加入玉清道,对高家来说当然是极好的。

「小弟也是希望的。小弟曾经特别翻过某些知情前辈的手札,发现如果转世身是男身,玉清道通常会认真培养成心性修为高超的道人,如果是女儿,十有八九送入宫廷。静媛是我的女儿,若是送到玉清道,真怕她会是第二个凌贵妃!」

显而易见,高祈恩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成为玉清道争夺权势的牺牲品,凌贵妃,她受宠四十年后,最后的下场……十分悲惨。广治先皇没有杀害她,但身为皇帝为难一个失势的小女人,法子多得是。凌贵妃是尝尽了世间最深的痛苦之后,才绝望而逝的。

「有什么办法能让龚明打消念头?」

「他不会,这是他唯一一次在道宫内翻身的机会。找到转世身,他就能够晋升长老。」

兄弟两个坐困愁城,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办法,「本家!」

估计龚明并不知道高家的真正来历。不然他怎么敢随随便便糊弄的选择了「妖孽」这个借口?分明是打算让转世身看清楚了家庭里所有人的真面目——要顶住村里人的压力不容易啊!何况有的父母本身就对孩子不好,生怕会害到家里人身上,有对转世身殴打辱骂的。

一旦看明白了,转世身就会毫无留恋的离开,无牵无挂的跟他回道宫了。

而高家兄弟无力对抗整个玉清道——两任皇帝都没有彻底把玉清道消除,就凭高家?很难保护自家的闺女。唯一想到的办法是,回到本家。

那么,高静媛的身份立刻变成世家千金了。世家千金进了宫廷,需要玉清道的帮衬么?少说也是一个妃位。有权有势的妃子,玉清道掌控不了,自然失去兴趣。

「蠢材蠢材!」

龚明被训斥得满头包,一身道袍破破烂烂的,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清洗了,蹲在小木屋后,神情委屈的跟什么似的。弱弱的辩解,「小师叔,弟子是看上两代师尊的『起居注』上书写的,有什么错啊!」

「还狡辩!」伪装成守林人的西大叔简直气晕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是不是觉得,定星罗盘发光了,你的好运来了,只要把转世身送到道宫,你下半辈子就能呼风唤雨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你你……你坏了道宫的百年大计!」

「啊?为什么啊?」

西大叔,本名惜春生,别看现在粗犷得跟普通守林人没有区别,当年也是道宫赫赫有名的英俊小生之一。他为了修行(表面原因),甘愿躲在高家坡和平家敖之间的方圆二十里左右的树林中,餐风饮露,要不是遇到招摇的龚明,恐怕至今无人知道他的所在。

「道宫没落了……哎!你看过师尊的起居注,算是内门弟子,发挥一下你的智慧,就算那位高家小姐真的转世身,道宫能送她去禁中,再行旧日之策么?」

「为什么不能?弟子听说当年道宫的盛况,便是三大丞相也要看掌教眼色……」龚明脸上堆笑,可笑着笑着,也寻思过来了,「朝廷文官不会允许另一个『凌贵妃』出现?」

「你总算没废物到家!别说文官,皇家也不会。安家数代把持皇后宝座,当年被逼废后的『崇圣』后是安家洗不清的耻辱。如果转世身进了内宫,安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杀转世身!你呀,当年也是骨骼清秀、悟性不凡的灵童,怎么越长越不爱动脑子了?」

惜春生惋惜着,又道。「这是其一。其二,道宫也不会再把转世身送到宫廷了。以女子之身行惑媚帝王之策,令道宫蒙羞啊!况且之后,转世身死得凄惨,灵光暗淡,而道宫也被两任帝王忌惮,再不敢亲近——这才是道宫无法挽回的损失。试想,哪一位有点远见的掌教,还会重蹈覆辙?」

龚明想明白了,懊恼的垂下头。「小师叔,都怪弟子想得不透彻。」

「你笨得还不止这一点。我在此处生活了二十年了,高家兄弟几个都有耳闻。他们都不是笨的。尤其是那高祈恩。我猜他也知道转世身的事情,他见你当众说出『妖孽』之说,还猜不到你打着什么主意?依他的为人,宁可满门赴死也不会让你如意!你别想带着高家小姐离开高家坡了!」

「啊,那怎么行!高静媛她明明就是转世身。不送到道宫里怎么办!」

「天意,天意啊!」惜春生无奈的摇摇头,「你只把消息传到上面,其他事情不要多做了。道宫也不能抢夺人子,传扬出去更有把柄在人手上。如果那高家人宁死也不肯送女儿出来,这一代……只当废了!」

龚明垂下头。如丧考妣。

……

高静媛陪着母亲在高家长房吃了一顿饭,吃得非常开心。原来她往常没有发现,其实大部分亲人都是本性善良。比如高守礼。可以为她在失去愤怒的民众中侃侃而谈,挺身维护;比如高祈瑞,压根不在意牛鼻子道长胡言乱语些什么,对她一样和蔼可亲。再比如翁氏,她明明听到了那些无知民众挑拨。把大堂姐受辱归咎于自己身上,却只当耳旁风。

高二太爷和高老太更别提。对她比往常更好了。

「妖孽」一说不仅没有让她感觉冬天般的寒冷,反而感觉到什么是「血浓于水」,不问为何,不管其他,只是站在她这一边。她自穿越以来冷冷旁观,视周围人为npc的冷淡心理,终于融化了。

吃完了饭回到二房,房氏对她呵护备至,亲自拍了她的小肚子,看她安神睡觉了,才回房。

高静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心想,自己也不算倒霉至极吧?至于第二天,刘家派了刘亦守过来,送上许多慰问品,态度鲜明的不用多说,更让人觉得高静媛真是走运。自己母家给力,未来夫家同样珍视她如珠如宝。女人如此,还有什么可求的?

刘亦守老老实实的听高祈恩舅舅兼未来岳父问话。先是问了书本上的,会的他一五一十的回答,不会的也实在的说「没学过」。以八岁的孩童而言,资质中等。高祈恩说不上满意,但也没有其他挑剔的——有龚明这一闹,刘家可算是大女儿的救星了。

再说,刘家的家风实在是好,亲上加亲是整个高家都乐意的。

唯一有点情绪的,反而是高静媛和刘亦守。前者是有成人灵魂,对一个小破孩实在生不起爱慕喜欢的情绪,后者呢,对高静媛又敬又怕,抱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心理。人前装模作样,人后么……

「诺,给你。我爹娘说了,等我长大了,还是要娶你的。但是你要是真的『妖孽』,肯定生不出儿子——上辈子作孽多的人,都出不出儿子。到时候我几个姑妈做主,会给我多找几个姬妾。我们老刘家开枝散叶是最重要的。」

高静媛听了直笑,「行啊!我不反对。」

「真的?」刘亦守狐疑的看了一眼高静媛,怎么觉得她笑起来更危险了?比她不动声色打自己两耳光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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